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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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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妹

冬景蒼涼,西院中更是如此。

圍著矮幾上那泥爐裏微小的青色火苗,晉南王的手指悄然變得僵硬。反觀皇帝,還在悠然享受著這一刻的寧靜,毫無察覺。

他平日裏服食丹藥太多,一點不覺寒冷。

“最近臣弟聽聞皇兄為西北軍糧一事十分掛懷,五內焦急,生怕皇兄龍體受此影響。好在,自首惡被供出後,糧食也被找到,難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皇帝沒什麽波瀾地轉頭看晉南王,晉南王亦笑笑。

他是居於一隅之地的賢王,不該關心這等敏感之事,只能借關心皇帝龍體的緣由說出。

好在此事關系甚大,他知道也不算什麽,皇帝淡淡道了一句:“難為你有心。”

“能破此案,太子居功至偉,有子如此,皇兄盡可以效仿周武王,垂拱而治了。”晉南王湊趣地給皇帝倒了一杯茶。

他說這句話,不是為了吹捧太子,正相反,太子在審理這件案子的時候,鬧出了一個大笑話。

一開始,太子接手這個案子的時候,就被下了急令。他急,手下的人也急,還沒有想出對策,幾天後,居然把抓進臺獄的涉事官員打死了大半,剩下的罪員懾於酷刑,便胡亂指認。

太子的人又滿上京的抓人,鬧了好大一場。若是一般的案子,屈打成招也就結了案,但這一件是要結果的:那三萬石糧食在哪兒?你總得交出來呀。

太子應該是想過自掏腰包把這漏洞補上,可偏偏今年的糧貴得出奇,連下等的糙米價格都是往年的三四倍,僅憑太子一人,想要把這三萬石供軍用的糧食補上,無異於癡人說夢。

然而,實在是催得太急了。缺糧哪,晚一天,就會有多少人餓死,更甚之,江山不保!中書省日日來催,皇帝雖然沒有表明態度,但想也知道,父皇一定在怪罪他做事太慢,

於是,眼見著水落石出的機會越來越渺茫,太子心一橫,決心不想讓這個燙手的山芋爛在自己手上,盯上了當朝宰相司馬游!

當時的場面太過好看,六個罪員裏,五個一口咬死是司馬游所為,欺君謀反,犯下大不逆的罪行,物證都能說的像模像樣,太子當堂就要下令結案。

還是禦史臺的大人說了一句,殿下,這還有一人沒說話呢,要不問問他怎麽講?

最後一人道,首惡是瞿西刺史金友茂。

太子道:胡言亂語,絕對是胡言亂語!

眾臣面面相覷,只得將證人證言記錄在案。司馬丞相官高位重,又遠在瞿西,沒法輕易問詢,不如先召那瞿西刺史來朝,沒準能有一二發現?

就在那瞿西刺史歸案的第二天,在瞿西就發現了大片糧食,計數完畢,正好是兩萬餘擔,此案才終於有了令人滿意的結果。

不過,西北不急了,太子可就丟臉了。他偽造證物,歪曲事實,構陷宰相,堂上諸位大人可都看得明明白白,怎樣也掩蓋不過去。

太子荒唐,皇帝臉上也無光。晉南王提起這一茬,皇帝不禁哂笑了下:“皇弟是在笑話朕麽?”

當今五官清臒,有文士之風,這句話倒像是任他人說道的好脾氣似的。

晉南王聽了,放下茶杯,不顧地上方才被踩臟的雪漬,單膝跪地,雙手持禮道:“臣弟失儀,請陛下責罰。”

他這樣鄭重,皇帝卻巋然不動,依然雲淡風輕。

晉南王愧疚道:“臣弟久居封地,不知朝堂上的波譎雲詭,冒犯天顏,真是罪該萬死。”

他臉上的羞愧不似作假,好像真是不知審案的底細,才說那樣的話。

皇帝轉著手裏的茶杯,默默看了他一會,才道:“起來罷,你不知始末,何罪之有。”

“謝陛下!”

晉南王如蒙大赦,這才站了起來。

“朕也沒有想到,瞿西會鬧出這麽大的事。月前,朕派丞相前去查辦,到現在也沒有消息。”既然是不知朝堂之事的表兄弟,同為一家人,皇帝也聊起了最近的煩心事。

“瞿西雖處腹地,卻處於關內關外耕牧交界的線上,不可不重視。瞿西刺史如此,想必丞相在那裏也遇到不少阻礙。新任瞿西刺史,皇兄可有人選?”晉南王道。

“暫無。”皇帝伸了一把懶腰,“晉南王爺不若給朕推薦一個。”

皇帝的樣子似乎極放松,像聊起天氣一樣隨意。

晉南王的腦中卻陡然響起一陣警鈴。

不對,剛剛他才懷疑過自己,怎麽會這樣輕易問出他想要的答案?

和這位堂兄相處了幾十年,雖然有大半的時間他都身處封地,見不到他的面,晉南王卻極為了解他的性格。

多疑至極。

他確信自己從未在他面前表露過任何野心,但不妨礙皇帝一直對他抱有懷疑。

眼前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對於獵人來說,也是一個絕妙的圈套。

於是,晉南王靜了片刻後哈哈大笑:“皇兄說笑了,臣弟哪裏去認識這樣的賢臣呢。皇兄知道,臣弟沒有兒子,今生唯一憂愁的就是將如意嫁一個好兒郎罷了。”

“哼。”皇帝看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晉南王心中不自覺出了一口氣。他的判斷沒錯,現在的氣氛才真正輕松下來,方才皇帝是在誘他上鉤而已。

自己這位皇兄,在政務上毫不勤勉,卻懂得提防任何一個可疑之輩。

“走罷。”喝完一壺茶水,皇帝不準備再留,“今日是你的四十壽辰,朕去露個面。”

……

晉南王深受皇帝寵愛,在上京舉辦四十大壽。雖沒有文武百官爭相而至,燕氏宗族的人卻都到齊了,還有一些和燕玄德有故交的勳貴,整個王府門庭若市,熱鬧非凡。

按理說,燕笙應該和司馬皇後一起在客房中等待,等賓客到齊了再入場。

可燕笙不願和司馬皇後待在一起,沒說什麽就走了出去。

“笙兒!”司馬皇後追了出來,一邊走一邊顧忌著有無旁人看到她這副匆忙的模樣。

“母後,你怎麽來了。”燕笙停下腳步,垂下眼睛。

“你出來做什麽,快跟母後回去。”司馬皇後拉住燕笙的手。

“沒事,兒臣就出來走走。”燕笙道。

“要是別人沖撞了你可怎麽好?”司馬皇後道。

“不要緊,認識兒臣的人不多。”由於司馬皇後是二嫁給皇帝的,為防他人閑言碎語,燕笙極少和外界打交道。

“笙兒!”司馬皇後怪燕笙不聽話。

“兒臣只是想不明白為何母後你會以我為恥。”她從來就憋不住心裏所想,幹脆便將想說的話都說了,她直視著司馬皇後,“你覺得晉南王妃將如意捧得太高,但我寧願你這樣待我,總好過認為我還不如別人的女兒。”

司馬皇後楞在當場。

燕笙不期待她會覺察到她的錯誤,她是母親,自己是女兒,她怎麽會覺得自己不對。

走過安置她們的別院,燕笙迎面和燕如意撞上了。

“皇姐。”她敷衍地行了個禮,再不像之前天真可人。

不過一個小冊子,就讓堂妹換了個樣子,興許她本來就對自己沒什麽好感吧。

她的年紀還小,燕笙說不上討厭,也不會多慣著她,如出一轍地敷衍回了禮。

燕如意道:“皇姐怎麽不帶著侍女?小心天黑看不清路,摔著了。”

“多謝皇妹關心。”燕笙道,“本宮定會找個王府的下人領路的,省得有什麽磕著碰著的,晉南王還得向父皇請罪。”

燕如意氣得鼓起了腮,憤憤道:“想不到皇姐這樣牙尖嘴利,還能將如意的好意說成壞心思……”

說到一半,她的雙眼忽然一亮,也顧不上和燕笙鬥嘴了:“韞白哥哥!”

這個名字燕笙沒聽說過,不由得順著燕如意的視線望去,太陽剛剛落山,天還沒有完全黑透,灰白的光線交織,那個人的鼻梁先露了出來,隨後是亮若晨星的雙眸,不是豐淩瑾是誰?

自誤服藥物那夜後,時隔多日,這還是第一次與他相遇。

豐淩瑾張了張嘴,似乎想叫她,卻被燕如意打斷:“韞白哥哥,你是來找我的嗎?你我半年不見,你看我有沒有什麽變化?”

圍著他說個不停。

“郡主,”豐淩瑾緩緩拉開燕如意抱著他的手,“容微臣向公主殿下見禮。”

燕如意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撒開他。

“豐世子,這裏是王府,你沒有當值,何必拘禮?”燕笙端莊地笑,嘴上說著不在意,頓了頓又道,“‘韞白’這兩個字,本宮似乎沒有聽過別人這樣喚你。”

“……”豐淩瑾剛想解釋,被燕如意搶在了前頭,“這是我父王給韞白哥哥取的字呢!韞白哥哥今年夏天途徑父王的封地,救了父王的命,聽說韞白哥哥還沒有字,父王就給豐大哥取了一個字。韞,是包孕的意思,白,是指韞白哥哥的品德,父王的意思是韞白哥哥是品性高潔之人!”

“多謝郡主誇獎。”豐淩瑾有些尷尬地謝過她。

一個笑鬧,一個包容,燕笙將他們二人的情狀收納眼底,算是明白了,笑道:“聽如意這麽說,恐怕皇叔會將如意許配給豐世子吧?”

這一句,恰好點破了少女心事,燕如意立刻嬌羞地擡不起頭來,雖說她的心思已然一覽無餘。

燕笙轉身就走。

豐淩瑾肉眼可見地急了,他顧不上想入非非的燕如意,道了一聲“少陪”就追了上去。

“郡主?”侍女在後問道,“咱們也走吧?”

燕如意的臉色又青又白:“走什麽走,我們也上去看看!本郡主倒要瞧瞧,韞白哥哥要找她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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