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顧臺獄

關燈
三顧臺獄

一天後,臺獄門前。

韋夫人伸長脖子,帶著自己的一雙兒女焦急地張望著前路。這兩天,府裏的下人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個奶娘還跟在身旁,一個人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很是力不從心。

“大娃!”韋夫人斥她的兒子,“不要亂跑,快回來。”

剃著童頭的韋家小少爺一臉天真地踏著青石板路跑過來。他身後一輛馬車漸漸浮現身影。

“是你大表姐來了!”韋夫人一臉喜色地牽著兩個孩子的手,來到馬車面前,眼巴巴望著掀起簾子的韋蟬衣。

待馬車立定,韋蟬衣才擡步下車。再次看到韋夫人充滿期盼的臉,內心不禁感慨萬千。

沒有永遠的恨,轉頭再相聚,這就是親戚!

韋夫人見她一時沒下來,趕忙伸出一只手,小聲道:“天亮得慢,小心腳底打滑。”

她沒提那天在客棧當著她的面轉頭投向燕笙的事,但從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她害怕自己膈應。

事已至此,還能說什麽呢?何況,是她主動找的韋夫人。

“叔母,怎麽來的這麽早?”韋蟬衣輕聲道了一句。

這一點微小的關心讓韋夫人忍不住眼角溢出眼淚,她掖起帕角擦了擦:“橫豎睡不著,就早點來了。這臺獄門開得早!打點的金銀叔母都準備好了,你給吧,啊?”

韋夫人先前不是不想進去探望,只是這些

“不必了,郎君事先都打點好了,我們進去就是。”韋蟬衣走在前頭,身姿如蒲柳般嬌娜,對守門的差役交代了幾句,對方果然放他們進去了。

“哎,哎。”韋夫人連忙拉著兩個孩子趕上。

待到了韋大人的牢房前,裏頭引起森森,十年未見叔父的韋蟬衣看到角落裏縮著一個渾身臟汙到看不清的人影,也忍不住濕了眼眶,叫道:“叔父。”

韋天寧仿佛動了動,但沒有起來。

韋夫人忍不住道:“孩兒他阿耶,我帶孩子們來看你了,你快來看看吧。改兩天,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了,嗚嗚……嗚嗚嗚!”還未說完,已經掩袖痛哭起來。

兩個孩子和父親有血脈關聯,一看到韋大人這副慘狀,小的一個叫“爹”,大的已經哭了出來。

孩童的哭叫揪心,韋蟬衣的臉上劃過一道晶瑩的水光,暈坐在角落裏的韋大人若有所覺,醒了過來,恍惚道:“夫人?稚奴?”

“你們怎麽來了。”他終於反應了過來,連滾帶爬地跑到了欄桿前面,每一步都一瘸一拐的,讓人看了忍不住流淚。

韋夫人忍不住道:“你一個人進了臺獄倒好,叫我們孤兒寡母的可怎麽過活啊!”在這樣的情景下,他端不起任何官夫人的架子,像一個市井女人一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韋大人滿是血汙的手抱著兩個孩子的頭,吸了吸鼻子,道:“做官苦啊,我那哥哥不就是那樣去的麽?”

他心灰意冷道:“你若是有機會,找個人家再嫁了吧。”

“你這老頭子,說什麽胡話。我都這麽些年紀了,還能嫁給誰。”許是說到了不可能的後路,韋夫人收起了眼淚,看向身旁的韋蟬衣,“老頭子,你看看,這是誰?”

韋天寧的眼睛不好了,早先察覺到有韋蟬衣這麽個人在,卻看不清她的模樣,經韋夫人提示才認真大量她:“你是……?”

他只在韋蟬衣小時候見過她幾次,要想認出她真是有幾分難度,韋蟬衣剛想點明自己的身份,卻聽韋天寧道:“蟬衣?”

那一剎那,原本僅是微微發熱的心忽地惴惴跳動了起來,韋蟬衣不由得顫聲道:“是我,叔父!”

“真的是你,蟬衣,你還活著?還能見你一面,叔父此生無憾了。”韋天寧穿著囚衣,鬢發亂蓬蓬的,卻露出了一絲慈愛。

韋蟬衣臉上的淚止也止不住,她只能擡手使勁將其拭去。她知道,當年是叔母做決定不留下她們姐妹,叔父本來是想把他們贖回來養在鄉下的。

“老頭子,你不知道,現在蟬衣過上好日子了。她嫁給了吏部的大官呢,這次就是她帶我們進來看你的。”韋夫人在旁邊說道。

“哦?你郎君待你可好,蟬衣?”韋天寧又問道。

“好。”韋蟬衣一邊流淚一邊點頭。

“好你們就走吧!”韋天寧忽然一使勁,將懷裏的兩個孩子一推,韋夫人倒退了好幾步才停下來,他道,“走!老夫是活不了了,蟬衣,你若是還念著幾分叔父,就把你妹妹嫁個普通人家,讓你弟弟找一份工,能養活你叔母就足夠!”

“老頭子,你說些什麽!”韋夫人哭道,她轉過身,問韋蟬衣,“蟬衣,你告訴叔母,有沒有法子能救你叔父?如果有法子,你拿走叔母的命叔母也甘願!”

她不知是否看出韋蟬衣臉上的遲疑,開始給韋蟬衣磕起頭來。臺獄的過道骯臟不平,她沒磕幾個就額頭沾上了臟臭的泥,再一晃神正中間就鼓起了一個青紫的大泡,韋蟬衣看著那大泡的顏色逐漸變深,嘭嘭嘭,嘭嘭嘭,泡破了,又流出了血。

韋蟬衣捏緊了手中的紙條,驚訝的不能自已,胸腔的血液極速往大腦上流,眼前的視野變得模糊,只看見叔父靠著欄桿伸手,讓叔母起來,遠處獄卒聽到動靜,正往這邊來。

“我救!”

她大喊了一聲。

……

“下次再來吧。”獄卒將哭哭啼啼的四人送出了臺獄的大門,韋蟬衣扶著受了傷走路蹣跚的韋夫人,對獄卒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獄卒受了打點,也道:“祝你家大人早日洗清冤屈!”

臺獄不準人輕易探視,他送走這四人後便打算關門,沒想到一只突如其來的手攔住了他。

獄卒順著往上看,對方的臉雖然不認識,但器宇不凡,應該不是普通人,便有禮道:“這位大人,若無特別命令,小人不能放你進去,大人還是請吧。”

豐淩瑾舉起一塊令牌,上面赫然寫著“晉南永昌”四個大字。

獄卒的表情立馬換了,原先臉上略微的隨意立馬轉變成肅然,他小心地看了看左右,低聲道:“跟我來。”

豐淩瑾跟在獄卒後面,心中五味雜陳。

他當然明白獄卒的表情是什麽意思,這代表了晉南王在直屬於皇帝的臺獄中也有自己的人,且對方無條件地效忠他。對於原本作為直臣的豐家來說,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親見此景還說晉南王沒有別的心思,是不可能的。

一旦與他為伍,就絕難收手。

豐淩瑾步履沈沈地跟在獄卒後面,在一個牢房面前站定。

犯人醒著,正抱著什麽東西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仿佛瘋了。

“韋天寧!”獄卒喊道,“又有人來看你了。”

說完這句,獄卒就走了,剩下韋大人在裏頭聽錯般擡起頭。

“韋大人,敝人有事找你商量,不妨一敘。”豐淩瑾言簡意賅道。

韋天寧本就身體虛弱,因著方才的大喜大悲一時回不過神,遲疑地問道:“……老夫認識你?”

“沒見過。”豐淩瑾道,他想起了韋小瑩,又說,“和尊夫人有過一面之緣。”

燭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在牢房的地面拉起長長的影子,韋大人的半張臉在光下顯露,如同一張曬幹的橘皮,僵硬地動了動,氣息微弱道:“內子出身市井,不通禮法,若是冒犯了大人,還請大人大發慈悲,多加寬宥。”

豐淩瑾不接他的話,而是道:“大人把尊夫人托付給我,為何不親自照顧?”

韋天寧眼中的光接近熄滅,一刻之前,他還不會對豐淩瑾說這麽多,然而如今,可能是掛心的事體都已安置,別無掛礙,他笑了笑:“朝不保夕的人,死之前還能有人這麽多人來探望,老夫此生足矣。”

“看來已經有人告訴大人線索了。”豐淩瑾道,“那大人就是有功之人,怎麽會死呢?”

“你走吧!”

韋天寧下了逐客令:“此案牽連甚廣,你如此年輕,牽連進來做什麽。”

豐淩瑾垂下的手指動了動,面上卻沒什麽表現,繼續道:“若敝人能夠讓大人活下去呢?”

“呵呵。”韋天寧咧了咧嘴,“這是個死局,必須要用人命來填,你還不懂麽?”

“罰罪宥過以懲之,殺戮犯禁以振之。罰,當罰有罪之人,大人既然是無辜的,怎麽有性命之憂?”

韋天寧笑著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這時,豐淩瑾在牢房前展開了一張紙條,對他道:“大人沒有興趣看看嗎?”

韋天寧本來已經不抱希望,但豐淩瑾一直站著不走,仿佛胸有成竹,求生的本能終究讓他無法放棄,韋大人有些狼狽地走了過去,拼命將那幾個字認了出來:“瞿西刺史金友茂?!”

“這……”

他倒退一步,湧起的驚訝將他的語言吞沒。

他不認識金友茂,但豐淩瑾說的不錯,若是這個人落網,他還能活下來。不像蟬衣和他說的人,言之必死,只能保全家人。

豐淩瑾道:“現在我能問,剛剛韋大人收的名字是誰了吧。”

韋天寧緩緩將黑乎乎的手展開。

豐淩瑾撿起紙條,上面寫的是:司馬游。

……

等到豐淩瑾在獄卒的相送下離開,又一個黑衣人註視著他的背影,拉下了鬥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