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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的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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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的故地

“沒有消息是什麽意思。”燕笙坐在馬車中,聽司馬府的家隨在外面回覆西北缺糧一事,卻收到了這個結果。

她為了早點給豐淩瑾回信,特地吩咐放慢行進速度,馬車正在宮門口停下時,家隨才匆匆而來。

燕笙的語氣平緩,沒什麽波動。

那家隨即刻跪下道:“屬下也不知曉,請殿下恕罪!”

“起來罷,你何罪之有。”燕笙沒有怪罪他的意思,只是在想發生了什麽,轉而問,“掌書記可說了其他的?”

“沒有。”家隨搖頭。

“公主?”春水提醒道,“天色晚了,該入宮了。”

燕笙思量了片刻,道:“先不回宮,掉頭,去司馬府。”

“是!”護衛齊齊應道。

既然燕笙下了令,春水便再不說什麽,宮門下鑰也不會妨礙公主入宮,道:“殿下為豐世子如此奔波,豐世子一定會感念在心的。”

司馬府就在皇城邊上,是皇帝專門賜給司馬游的府邸。兩世加起來,燕笙也沒來過幾次。本想讓人通報一聲,沒想到府衛認出是燕笙的儀駕後,立刻就放行了。

門房躬著身,掛著滿臉的笑:“殿下駕到,小人有失遠迎,還請公主恕罪。”

“不必多禮,本宮沒有怪罪之意。”司馬府的人不知怎麽回事,方才那個家隨也好,這個門房也好,看見她像見到活閻王似的,她還沒說什麽,他們就這副做派,一個像她罰了他十萬錢,這一個則像是被她賞了十萬錢。

今日沒把小梅帶出來,要是她在,一定會說:司馬府和陳府的門房,真是一個天一個地。

燕笙心底疑惑不解。

門房殷勤帶路,走了幾步,還未到議事廳,司馬府的掌書記便已迎了出來。

“殿下!”掌書記也是一樣的路數,沒有絲毫敷衍,燕笙又受了一遍大禮,“小人辜負了殿下所托,真是愧對殿下!”

他交代道:“此事絕密,知道的人恐怕沒出過禦前,不是一般的暗線能夠打聽到的。相爺不在京中,沒有他出馬,小人實在沒辦法探聽到更多。”

“原來如此,”燕笙頷首,要想探聽此事還得另想它法,司馬府這裏是沒有其他線索了。她點了點頭,終於忍不住問道:“府中可是出了什麽事?”

掌書記楞住,道:“殿下為什麽這麽說?”

“本宮觀府中眾人皆神色異常,舅父出門在外,遠在瞿西,府中又無主母。故而猜測,你們是有要事想求本宮幫忙,但礙於舅父之命,不好開口。”一路走來,司馬府空空蕩蕩,偌大的府邸沒有多少人來往,真是冷清得過分。舅父平時少言寡語,應該禦下甚嚴。

“這、這殿下真是誤會了。”掌書記眨巴了下眼睛,“丞相最近的一封書信還報了平安。丞相宏圖大略,即便在瞿西那等偏遠之地,也一定能夠逢兇化吉,見山開路、遇河搭橋的。”

“果真無事?”燕笙問道。

“無事、無事。”掌書記道,“公主不必對府內人的態度奇怪,公主是陛下之女,又是咱們相爺的親外甥女,況且……哈哈,哪個敢虧待您呢?”

從進門開始掌書記對她都十分熱情,有問必答,觀其姿態不像作假,可燕笙還是覺得不對:“方才掌書記說了兩個字,‘況且’,什麽‘況且’?”

“呃,這……”掌書記大概沒有想到燕笙會抓著這兩個字不放,可這兩個後面跟著的那句話他實在不敢說,就頓在了原地。

“你想說什麽,說,本宮恕你無罪。”燕笙道,“要是舅父問起,就說本宮一定要你說的。”

掌書記咽了口唾沫,知道是瞞不住了,索性道:“公主殿下可還記得上一次來相府是何時?”

“什麽?”燕笙沒想到他會反問自己,順著他的問題想了一會,搖頭,“想不起來了。”

“果然如此,時間太長,殿下都記不清了。”掌書記笑笑,沒有怪罪燕笙的意思,“小人卻還記得,那是六年前,公主殿下應相爺之邀,來府中玩耍。不小心摔碎了一顆牙齒,落地還沒半個時辰就匆匆忙忙回去了。後來皇後娘娘在宮中聽說了,還專門叫了相爺進宮,好好訓了相爺一頓。”

“哦,原來是這樣。”燕笙笑了,難怪她想不起上次來舅父府中是何時,居然已經那麽久遠了。

她記得那一次,原來那就是最後一次。她在花園裏蕩秋千,不知怎麽就摔到了地上,磕掉了一顆牙齒。

那時她不僅嘴巴流血,而且那時已經十二歲了,以為那顆牙長不出來了,故而哭得尤為傷心。一刻也待不下去,馬上跑回宮了。

“當時你們一定嚇壞了,可曾發落了什麽人?”假如是侍女推她蕩的秋千,那一定被打板子了吧?

可惜當時她心智太小了,只想著自己,顧不上別人。

“不是下人推的殿下,那時小人就在身邊。”掌書記猶豫了一下,道,“是相爺不小心失手了。”

燕笙一楞。

掌書記還記得,六年前,他家主人才二十出頭,風華正茂,剛被聖上賜了這一處宅子,聖眷正隆,炙手可熱。上京裏多少名門望族的女郎搶著要嫁他,隔三差五就送一遍請帖,就為了見他一面。

有一日,相爺踏著比平時稍快的步伐進府,居然直接從他面前走過去了,沒有發現原本站在一旁的他。掌書記在司馬游身邊很久,從他沒有波動的臉上看到了喜意。他以為是定下了哪家的姑娘,趕忙上去恭喜。

沒想到他說,明日小公主要來,要府內好好準備!

作為司馬游的身邊人,掌書記知道司馬游和司馬皇後的關系不好。司馬皇後對這個庶母弟弟總是不留情面,一個小宮女就能借著她的名頭當面斥責他,有時候讓他這個局外人都汗顏,心想:難道她不怕自家相爺真的生氣,悄悄給她添幾回堵?

不徹底撕破臉,讓她在她以為呼風喚雨的後宮碰幾次壁還是容易的。

畢竟,她的美貌剝奪了太多其他天分。

長此以往,掌書記還以為司馬游對燕笙也不上心。

當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掌書記才領教到他有多開心。

他不知道司馬游出入禁庭,見過燕笙多少次,但也許,他偷偷猜想,相爺對皇後的容忍有五分來自這個小公主,另外五分來自同舟共濟的榮華富貴。

第二日,司馬府花費九牛二虎之力,將原本幹幹凈凈的府邸打掃得更加空無一物。

午時,公主的儀駕終於到了。她是一個人到的,相爺親自去迎,站在馬車下邊握著她的手下來。雖然不是直接將她抱下來,但他明白,按照自家相爺的性格,這已是情緒十分外露的表現了。

稍後,小公主蹦蹦跳跳地走進府中。

掌書記沒有見過司馬皇後,但見到小燕笙的那一刻,明白為什麽司馬皇後為什麽能夠憑再醮之婦的身份入主中宮了。

小時候的燕笙還沒有其母風華絕代的韻味,卻已可見日後的傾城之色,再加上她那分外澄澈的眼神、甜美的笑容,果真是一個極其討人喜歡的孩子。

她不矮,比一般的小女郎要高上一些,但在相爺面前還是差了很多。相爺放柔了語調,用一種對小孩子的特定語氣對她道:“想去哪兒?”

小公主想了想:“我想先去花園裏玩一玩,朝食用得晚,現在還不餓。”

相爺答應了她。

等到小公主看到秋千要坐時,相爺揮退了侍女,親自去推。

他親耳所聞!是小公主要求相爺推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她要高高地蕩到天上,看到府墻的另一端。可當相爺滿足她這個要求,讓秋千揚至半空時,小公主卻害怕了,發出一聲大叫。

相爺馬上意識到了什麽:“別松手,笙兒!”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相爺如此親密地稱呼小公主,緊接著,小公主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他們趕緊趕去,相爺已經搶先一步把她扶了起來。

燕笙精致的衣裙已經摔得灰撲撲的,有些地方已經磨破了,最顯眼的還是她的嘴巴,血從她的齒間流下來,匯做一條紅線,暫時看不清她傷在哪裏。可原來那麽漂亮的一個小女郎,摔成這樣,無論如何都是讓人心疼的。

小燕笙控制不住地大哭,並且帶著哭腔說:“牙、牙疼。”

司馬游一手扶著她,一手親自伸進了她的嘴巴,幫她把那顆長在後頭已經掉了一大半的牙齒拿了出來。

小燕笙看到那顆混在鮮紅的血液中雪白的牙齒,哭得好像自己失去了身體重要的一部分。

她已經十二歲了,已經很久沒換牙了,這顆牙掉了之後不會再長了。

一個缺牙的女郎還會被人誇長得美麗嗎?她永遠都不可能像母後那樣美了。

想到此,小燕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傷心,放聲大哭起來。

她知道這是她和舅父約好的來他這裏吃飯,好不容易獲得母後的準許,也許這樣回去母後再也不會允許她出來了,可她真的不願意再留在這個夢碎之地,哭鬧著要回宮去。

司馬游沒有任何辦法,只好送她回去,果不其然,受了司馬皇後好一頓教訓,竟然連“賤婢生的庶子”都出來了。

司馬游沒有反駁一個字。

“是這樣麽。”如果今天不來司馬府,她永遠都不會知道舅父曾經這麽關心她。

“殿下想聽聽後來的事麽?”掌書記道。

“還有後來?”燕笙奇怪,她回宮之後,不該結束了嗎?

“請跟小人來。”

燕笙半信半疑,跟著掌書記來到了司馬府的花園,也是六年前的故地。

“這是……”

燕笙難以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冬天是百花雕零的季節,但達官貴人自是不同。本該有專門的匠人打理的司馬府的花園竟是一片荒寂。一眼就可以看出這裏不曾費過主人的任何心思,所有植物盡情生長,只要阻礙了人行走就被無情地修剪掉。

沒有任何名貴的品種,六年以來,所有嬌貴的花朵都雕謝了,只有生命力頑強的雜草野花存活了下來。

“公主還記得這裏麽,這原來就是你玩耍的秋千。”掌書記走到了一片空地,那兒只剩下一小截斷木。

燕笙走到那裏,如從前的她那樣,朝向了司馬府臨街的那面墻,忍不住掩上了唇。

那面完整的墻上滿是修補的痕跡。

掌書記說,在她離開之後,舅父曾經在這待過很久,所以才想和她一樣看看,外邊是何模樣。

那面墻上曾被鑿出許多鏤空的石窗,可以隱隱看見外邊街道的車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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