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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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之後的事，發生得很快，快得像一場夢。
凱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麽上的車。只記得有人拉著他的手，很緊。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車窗外已經是陌生的天色。
程笑在後座上不停地對奇犽道歉，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嘟嘟囔囔的碎碎念。
到了醫院，亞路嘉睡著了。那張小臉靠在座椅上，呼吸均勻，安靜得像個普通的孩子。
奇犽看著亞路嘉，沈默了很久。
“……情況和預言不一樣。”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
“會不會……來不及？”
程笑從後座探出腦袋。
“你放心。我一定讓小傑撐到亞路嘉醒來。”
他自始至終沒有賒很大的賬。他和凱，是兩個變數。他不知道這些變數會把劇情推到什麽地方去。所以他留著那些餘力，像留著最後的保險——萬一出了什麽事，還能兜底。
凱換上了程笑帶的一套衣服。那件衣服有點大，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他動了動手腕，又動了動手指——動作很慢，很輕，像在試探什麽。
“啪。”
門把手被他碰掉了。
凱：“……”
他低頭看著那截落在地上的金屬，沈默了一秒。
程笑看了一眼，沒說話，默默把那截門把手撿起來，放回原位。
還不太會掌控力道。
他們三個人並排坐在臺階上。亞路嘉在旁邊沈睡，呼吸輕輕的，偶爾皺一下眉頭，像是在做夢。
奇犽看著那張小臉，沈默了許久，然後他開口。
“……可以告訴我最後的結局嗎？”
程笑的存在感驚人。
那種“存在感削弱”的代價正在兌現，他現在像個亮起來的電燈泡，坐在臺階上，整個人都在發光——字面意義上的發光。
他撓了撓頭。
“我只能跟你說，是個好結局。說太多的話，我怕影響你發揮。”
奇犽：“……”
他轉過頭，看向凱。
“我哥到底在想什麽？”
他的聲音很沈。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僅僅是因為亞路嘉特殊就……”
凱沈默了一秒。
他緊了緊身上那件有點大的衣服。
“他是在把‘不可控’變為‘可控’。亞路嘉作為一個不可控的、潛力巨大的資產——他會想方設法使她‘可控化’。”
他想起森林裏那一幕。想起伊爾迷眼睛裏燃起的東西。那不是欲望，是饑餓。
“他之前以為我是這個可控化的開關，但現在我不是了。”
他頓了頓。
“所以，我推測——你會是新的‘開關’。”
奇犽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的意思是，我大哥會通過控制我來控制亞路嘉？”
凱點了點頭。
奇犽沈默了。他想起森林裏伊爾迷說的話，想起那些他聽不懂、但記得每一個字的言論。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被什麽很重的東西壓著。
“可是……”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
“我們是家人啊……”
程笑毫不留情的開口，把伊爾迷的心思抖落了個徹底。
“……所以他認為，他以這種方式死去，可以永遠活在你心裏。”
奇犽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轉過頭，看向程笑——那張臉上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凱的反應更淡。
“……很合理。”
他的聲音很平。
“他之前還想著把我囚禁在他的腦子裏。”
程笑楞了一下，然後他眼睛亮了。
“誒！那你現在是人了，他應該就不會想著殺我了吧？”
凱看著他，沈默了一秒。
“……不一定。”
他說。
“甚至可以說，絕無可能。”
程笑臉上的光暗了一度。
“？？？”
凱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遠處。
“以他的思維，我成為人類只是可以滿足他更徹底的擁有我。而你，會是一個曾經擁有重要資產的、不幹凈的載體。”
他看向程笑。
“而且——在寄生期間，你已經知道太多了。”
程笑沈默了三秒。
然後他開口。
“……懂了。”
他的聲音很幹。
“反而解除了‘殺我的時候需要離我最近’這條約束，殺我的時候更方便了是吧。”
凱點了點頭。
程笑：“……”
他沒說話，但那個“電燈泡”的亮度，好像又暗了一點。
奇犽一直沒有插嘴。
他只是聽著，聽著伊爾迷的思維模式，聽著凱的解讀，聽著程笑那些“懂了”背後的東西。
他想起拿尼加，想起那些如果被發現，會發生的事。
如果拿尼加會引來更多的貪婪。
如果自己會成為亞路嘉的“開關”。
那麽——
他寧願……
程笑猛地跳起來。
“你在想什麽危險的事情？！”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整個人擋在奇犽面前。
“我告訴你，拿尼加和亞路嘉都是你弟弟/妹妹，你可別想什麽危險的事情！”
奇犽：“……”
程笑的反應太大了，大到連凱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凱略一思考，明白了奇犽的憂慮。
他探出頭，看著奇犽。
“潘多拉的魔盒只要打開了就無法關上。”
他的聲音很輕。
“你能做的，只有保護。”
程笑在旁邊嚷嚷起來。
“就是啊！”
他的聲音很響，帶著一種“我終於說對了”的理直氣壯。
“合格的哥哥就是要天天摸摸弟弟妹妹的頭，並且誇他們是好孩子！”
說完，他還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肯定自己。
奇犽看著這兩個人，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近乎於無奈的弧度。
“……好吧。”
他說。
“我不會再這麽“天真”了。”
————————————
亞路嘉終於醒了。
治療開始，那道光從她身上亮起來的時候，整個房間都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力量撐滿了。
不是刺眼的白，是一種更柔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漫過來的光。但那種“柔”底下，有東西在湧動。
念力。
龐大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念力，正從亞路嘉——或者說，從拿尼加——身上湧出來，湧向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
程笑往前站了一步。
他伸出手，把凱往自己身後擋了擋。那股念力的餘波太強了，像無形的海浪，一浪一浪地往外推。他沒有用念去對抗，只是穩穩地站在那兒，讓那些餘波從他身側繞過去。
凱站在他身後，衣角被那股風帶得微微飄動。
“……原來這就是VIP視角啊。”
程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覆雜。
他見過很多場面。戰鬥的，逃亡的，死裏逃生的。但沒見過這個。
“真是……”
他說不上來。
好像任何聖潔的詞匯，都不足以描述這個場景。
他撓了撓頭。
“給凱‘重塑肉身’的時候都沒這樣。”
凱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遠處那團光裏。
“小傑身上造成傷害的念力是治愈的主要艱難部分。對拿尼加來說，單是重塑一具肉身不難。”
程笑想了想原著裏的情節。
“也對。”
他點點頭。
“畢竟是讓伊爾迷都無比渴望‘可控化’的資產啊。”
凱看了他一眼。
“這倒是不用擔心。”
程笑轉過頭。
“？”
凱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落回那團光裏。
“只要奇犽的拒絕足夠，家族不會站在伊爾迷那邊。”
他的聲音很穩。
“這反而能說明——未來家主擁有一件可控化的巨大寶藏。這符合揍敵客的利益。所以，家族甚至都可能反過來阻止伊爾迷。”
程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凱又開口。
“……我一直想問。”
他的目光落在程笑臉上。
“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程笑楞了一下，他擡起手，摸了摸右臉那塊還沒消下去的腫。
“是帕裏斯通——”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就這麽告狀，好像有點丟臉。
他轉口。
“他讓我問問你，我的票應該投給誰。”
凱盯著那個腫起的包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但程笑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冷意。
“程笑。”
凱開口。
“你想留在協會嗎？”
程笑眨眨眼。
“啊？沒啊。”
他摸摸腦袋，不知道為什麽話題忽然被扯到這裏。
凱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那就好”的滿意。
“很好。”
他說。
“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
程笑張了張嘴，想問“什麽簡單”。
但沒來得及問，治療就到了關要節點。那團光猛地亮了一下，亮得所有人都閉上了眼。
只有凱沒閉，他看著那道光，看著床上那個正在變化的人，看著亞路嘉臉上那種專註的、近乎於神聖的表情。
白光一閃。
再睜開眼時——
奇跡已生。
——————————————
今天是帕裏斯通面見粉絲的日子。
卸任會長，即將離開——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粉絲團裏炸開了花。那些追隨他多年的、視他為信仰的人，怎麽肯接受？
於是他開了一場粉絲見面會。
安撫。
告別。
最後一次，站在他們面前。
此刻，離見面會開始還有十分鐘。
帕裏斯通站在鏡子前。修長的手指打理著發絲，一縷一縷，恰到好處。領帶被束好，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茍，垂在胸前，像某種無聲的宣言。
他對著鏡子笑了笑。
完美。
一切都是完美的模樣。
門響了。
嗯？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人。
俊美。
這是第一個念頭。那種俊美不是招搖的，是沈靜的，像深潭裏的水，看著看著就會被吸進去。五官的每一處都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卻讓人移不開眼。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底，有東西在笑，不是那種溫和的、客氣的笑，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於獵手看到獵物時的——
愉悅。
帕裏斯通眨了眨眼，他認出這個人了。
凱。
那個從人偶變成人的、從揍敵客手裏溜出來的、本該和程笑一起躲在某個角落裏的——
凱。
凱看著他，那個笑容在他臉上慢慢擴大。
他伸出手。
不是握，不是拍，是——揪。
揪住帕裏斯通那條剛剛打理好的、一絲不茍的領帶。
然後猛地一拉。
“嘭——”
帕裏斯通被甩到那扇落地窗前。後背撞上玻璃，發出沈悶的一聲響。玻璃震了震，但沒有碎。
當然有他刻意的成分。
在眾目睽睽之下——窗外就是粉絲團的會場，那些人影憧憧，隨時可能擡頭——沒有人會希望自己成為下一個被集火的對象。
凱一步一步走近他。
步伐很慢，很穩，帶著一種“我有的是時間”的從容。
“就是這樣啊，帕裏～”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那種甜膩的、上揚的尾音。
“在粉絲面前——永遠保持著完美的帕裏～”
他走到帕裏斯通面前，伸出手按住他的脖頸。那只手很涼，涼得像冰。但力道很大，大到帕裏斯通覺得自己的氣管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壓扁。
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張臉上，那個笑容還在。
“我也是很久，很久沒有適應‘自己’了。”
他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品味這句話。
然後他彎下腰，湊到帕裏斯通耳邊，那個距離近得像情人耳語。
“所以，你待會兒要忍著點——”
他的聲音很輕。
“不要在粉絲面前，眾目睽睽的——太狼狽。”
帕裏斯通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想說什麽，但沒來得及，因為下一秒——
“咚！”
右頰傳來一聲劇痛。
那聲音在他腦子裏回蕩，像什麽東西碎了一樣。他本能地擡起手想反擊，但那只手被輕描淡寫地，按在玻璃上。
“不可以哦～”
凱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他伸出手，扶住帕裏斯通那顆正在流血的腦袋。
擺正。
讓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對上自己的視線。他靠得極近，近到帕裏斯通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點幽深的、冷冷的火光。
“畢竟——”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要做一個完美的……受·害·者·嘛～”
那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飄來的。
帕裏斯通張了張嘴。他想說點什麽。想罵人，想反擊，想做任何事，但他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沈。
最後一秒，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角落裏。
路過的綺多爾在默默鼓掌。
帕裏斯通閉上眼睛。
——————————
分別的時刻來得比想象中更安靜。
沒有告別的話，沒有多餘的煽情。陽光正好，醫院的走廊被照得發亮，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影在光裏穿梭，沒有人註意到角落裏的這一幕。
拿尼加拉著凱的袖子，那只小手攥得很緊，像怕他跑掉一樣。
“凱，和我們一起吧。”
她的眼睛亮亮的，仰著頭看他。那雙眼睛裏沒有請求，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很純粹的、近乎於“理所當然”的期待。
凱低下頭，看著那只攥著自己袖子的手，然後他擡起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奇犽。
奇犽也在看他，那雙貓眼裏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點了點頭。
一起吧。
凱垂下眼，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作為揍敵客眼中的一件“資產”，親近未來家主，是家族樂意見到的事。心甘情願的親近，可比用名分和武力栓住更有利。
而伊爾迷——
他對奇犽和亞路嘉無能為力，對自己，自然也一樣。
凱擡起手，輕輕落在拿尼加的頭頂，帶著一點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溫暖。
“好。”
拿尼加的眼睛亮了起來。
旁邊，程笑忽然跳起來。
“耶！”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引來幾個路過的護士側目。但他完全不在意，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一樣，蹦得老高。
“那我們出發吧！四個人一起！”
他跑到凱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啦走啦，還楞著幹嘛？”
奇犽站在旁邊，把手插進口袋裏。
程笑已經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催促。
“快點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三個人身上。
凱彎了彎嘴角。那個弧度很小，但那是真的笑。
他邁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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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麽上的車。只記得有人拉著他的手，很緊。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車窗外已經是陌生的天色。
程笑在後座上不停地對奇犽道歉，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嘟嘟囔囔的碎碎念。
到了醫院，亞路嘉睡著了。那張小臉靠在座椅上，呼吸均勻，安靜得像個普通的孩子。
奇犽看著亞路嘉，沈默了很久。
“……情況和預言不一樣。”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
“會不會……來不及？”
程笑從後座探出腦袋。
“你放心。我一定讓小傑撐到亞路嘉醒來。”
他自始至終沒有賒很大的賬。他和凱，是兩個變數。他不知道這些變數會把劇情推到什麽地方去。所以他留著那些餘力，像留著最後的保險——萬一出了什麽事，還能兜底。
凱換上了程笑帶的一套衣服。那件衣服有點大，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他動了動手腕，又動了動手指——動作很慢，很輕，像在試探什麽。
“啪。”
門把手被他碰掉了。
凱：“……”
他低頭看著那截落在地上的金屬，沈默了一秒。
程笑看了一眼，沒說話，默默把那截門把手撿起來，放回原位。
還不太會掌控力道。
他們三個人並排坐在臺階上。亞路嘉在旁邊沈睡，呼吸輕輕的，偶爾皺一下眉頭，像是在做夢。
奇犽看著那張小臉，沈默了許久，然後他開口。
“……可以告訴我最後的結局嗎？”
程笑的存在感驚人。
那種“存在感削弱”的代價正在兌現，他現在像個亮起來的電燈泡，坐在臺階上，整個人都在發光——字面意義上的發光。
他撓了撓頭。
“我只能跟你說，是個好結局。說太多的話，我怕影響你發揮。”
奇犽：“……”
他轉過頭，看向凱。
“我哥到底在想什麽？”
他的聲音很沈。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僅僅是因為亞路嘉特殊就……”
凱沈默了一秒。
他緊了緊身上那件有點大的衣服。
“他是在把‘不可控’變為‘可控’。亞路嘉作為一個不可控的、潛力巨大的資產——他會想方設法使她‘可控化’。”
他想起森林裏那一幕。想起伊爾迷眼睛裏燃起的東西。那不是欲望，是饑餓。
“他之前以為我是這個可控化的開關，但現在我不是了。”
他頓了頓。
“所以，我推測——你會是新的‘開關’。”
奇犽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的意思是，我大哥會通過控制我來控制亞路嘉？”
凱點了點頭。
奇犽沈默了。他想起森林裏伊爾迷說的話，想起那些他聽不懂、但記得每一個字的言論。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被什麽很重的東西壓著。
“可是……”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
“我們是家人啊……”
程笑毫不留情的開口，把伊爾迷的心思抖落了個徹底。
“……所以他認為，他以這種方式死去，可以永遠活在你心裏。”
奇犽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轉過頭，看向程笑——那張臉上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凱的反應更淡。
“……很合理。”
他的聲音很平。
“他之前還想著把我囚禁在他的腦子裏。”
程笑楞了一下，然後他眼睛亮了。
“誒！那你現在是人了，他應該就不會想著殺我了吧？”
凱看著他，沈默了一秒。
“……不一定。”
他說。
“甚至可以說，絕無可能。”
程笑臉上的光暗了一度。
“？？？”
凱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遠處。
“以他的思維，我成為人類只是可以滿足他更徹底的擁有我。而你，會是一個曾經擁有重要資產的、不幹凈的載體。”
他看向程笑。
“而且——在寄生期間，你已經知道太多了。”
程笑沈默了三秒。
然後他開口。
“……懂了。”
他的聲音很幹。
“反而解除了‘殺我的時候需要離我最近’這條約束，殺我的時候更方便了是吧。”
凱點了點頭。
程笑：“……”
他沒說話，但那個“電燈泡”的亮度，好像又暗了一點。
奇犽一直沒有插嘴。
他只是聽著，聽著伊爾迷的思維模式，聽著凱的解讀，聽著程笑那些“懂了”背後的東西。
他想起拿尼加，想起那些如果被發現，會發生的事。
如果拿尼加會引來更多的貪婪。
如果自己會成為亞路嘉的“開關”。
那麽——
他寧願……
程笑猛地跳起來。
“你在想什麽危險的事情？！”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整個人擋在奇犽面前。
“我告訴你，拿尼加和亞路嘉都是你弟弟/妹妹，你可別想什麽危險的事情！”
奇犽：“……”
程笑的反應太大了，大到連凱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凱略一思考，明白了奇犽的憂慮。
他探出頭，看著奇犽。
“潘多拉的魔盒只要打開了就無法關上。”
他的聲音很輕。
“你能做的，只有保護。”
程笑在旁邊嚷嚷起來。
“就是啊！”
他的聲音很響，帶著一種“我終於說對了”的理直氣壯。
“合格的哥哥就是要天天摸摸弟弟妹妹的頭，並且誇他們是好孩子！”
說完，他還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肯定自己。
奇犽看著這兩個人，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近乎於無奈的弧度。
“……好吧。”
他說。
“我不會再這麽“天真”了。”
————————————
亞路嘉終於醒了。
治療開始，那道光從她身上亮起來的時候，整個房間都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力量撐滿了。
不是刺眼的白，是一種更柔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漫過來的光。但那種“柔”底下，有東西在湧動。
念力。
龐大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念力，正從亞路嘉——或者說，從拿尼加——身上湧出來，湧向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
程笑往前站了一步。
他伸出手，把凱往自己身後擋了擋。那股念力的餘波太強了，像無形的海浪，一浪一浪地往外推。他沒有用念去對抗，只是穩穩地站在那兒，讓那些餘波從他身側繞過去。
凱站在他身後，衣角被那股風帶得微微飄動。
“……原來這就是VIP視角啊。”
程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覆雜。
他見過很多場面。戰鬥的，逃亡的，死裏逃生的。但沒見過這個。
“真是……”
他說不上來。
好像任何聖潔的詞匯，都不足以描述這個場景。
他撓了撓頭。
“給凱‘重塑肉身’的時候都沒這樣。”
凱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遠處那團光裏。
“小傑身上造成傷害的念力是治愈的主要艱難部分。對拿尼加來說，單是重塑一具肉身不難。”
程笑想了想原著裏的情節。
“也對。”
他點點頭。
“畢竟是讓伊爾迷都無比渴望‘可控化’的資產啊。”
凱看了他一眼。
“這倒是不用擔心。”
程笑轉過頭。
“？”
凱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落回那團光裏。
“只要奇犽的拒絕足夠，家族不會站在伊爾迷那邊。”
他的聲音很穩。
“這反而能說明——未來家主擁有一件可控化的巨大寶藏。這符合揍敵客的利益。所以，家族甚至都可能反過來阻止伊爾迷。”
程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凱又開口。
“……我一直想問。”
他的目光落在程笑臉上。
“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程笑楞了一下，他擡起手，摸了摸右臉那塊還沒消下去的腫。
“是帕裏斯通——”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就這麽告狀，好像有點丟臉。
他轉口。
“他讓我問問你，我的票應該投給誰。”
凱盯著那個腫起的包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但程笑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冷意。
“程笑。”
凱開口。
“你想留在協會嗎？”
程笑眨眨眼。
“啊？沒啊。”
他摸摸腦袋，不知道為什麽話題忽然被扯到這裏。
凱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那就好”的滿意。
“很好。”
他說。
“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
程笑張了張嘴，想問“什麽簡單”。
但沒來得及問，治療就到了關要節點。那團光猛地亮了一下，亮得所有人都閉上了眼。
只有凱沒閉，他看著那道光，看著床上那個正在變化的人，看著亞路嘉臉上那種專註的、近乎於神聖的表情。
白光一閃。
再睜開眼時——
奇跡已生。
——————————————
今天是帕裏斯通面見粉絲的日子。
卸任會長，即將離開——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粉絲團裏炸開了花。那些追隨他多年的、視他為信仰的人，怎麽肯接受？
於是他開了一場粉絲見面會。
安撫。
告別。
最後一次，站在他們面前。
此刻，離見面會開始還有十分鐘。
帕裏斯通站在鏡子前。修長的手指打理著發絲，一縷一縷，恰到好處。領帶被束好，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茍，垂在胸前，像某種無聲的宣言。
他對著鏡子笑了笑。
完美。
一切都是完美的模樣。
門響了。
嗯？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人。
俊美。
這是第一個念頭。那種俊美不是招搖的，是沈靜的，像深潭裏的水，看著看著就會被吸進去。五官的每一處都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卻讓人移不開眼。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底，有東西在笑，不是那種溫和的、客氣的笑，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於獵手看到獵物時的——
愉悅。
帕裏斯通眨了眨眼，他認出這個人了。
凱。
那個從人偶變成人的、從揍敵客手裏溜出來的、本該和程笑一起躲在某個角落裏的——
凱。
凱看著他，那個笑容在他臉上慢慢擴大。
他伸出手。
不是握，不是拍，是——揪。
揪住帕裏斯通那條剛剛打理好的、一絲不茍的領帶。
然後猛地一拉。
“嘭——”
帕裏斯通被甩到那扇落地窗前。後背撞上玻璃，發出沈悶的一聲響。玻璃震了震，但沒有碎。
當然有他刻意的成分。
在眾目睽睽之下——窗外就是粉絲團的會場，那些人影憧憧，隨時可能擡頭——沒有人會希望自己成為下一個被集火的對象。
凱一步一步走近他。
步伐很慢，很穩，帶著一種“我有的是時間”的從容。
“就是這樣啊，帕裏～”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那種甜膩的、上揚的尾音。
“在粉絲面前——永遠保持著完美的帕裏～”
他走到帕裏斯通面前，伸出手按住他的脖頸。那只手很涼，涼得像冰。但力道很大，大到帕裏斯通覺得自己的氣管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壓扁。
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張臉上，那個笑容還在。
“我也是很久，很久沒有適應‘自己’了。”
他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品味這句話。
然後他彎下腰，湊到帕裏斯通耳邊，那個距離近得像情人耳語。
“所以，你待會兒要忍著點——”
他的聲音很輕。
“不要在粉絲面前，眾目睽睽的——太狼狽。”
帕裏斯通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想說什麽，但沒來得及，因為下一秒——
“咚！”
右頰傳來一聲劇痛。
那聲音在他腦子裏回蕩，像什麽東西碎了一樣。他本能地擡起手想反擊，但那只手被輕描淡寫地，按在玻璃上。
“不可以哦～”
凱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他伸出手，扶住帕裏斯通那顆正在流血的腦袋。
擺正。
讓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對上自己的視線。他靠得極近，近到帕裏斯通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點幽深的、冷冷的火光。
“畢竟——”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要做一個完美的……受·害·者·嘛～”
那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飄來的。
帕裏斯通張了張嘴。他想說點什麽。想罵人，想反擊，想做任何事，但他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沈。
最後一秒，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角落裏。
路過的綺多爾在默默鼓掌。
帕裏斯通閉上眼睛。
——————————
分別的時刻來得比想象中更安靜。
沒有告別的話，沒有多餘的煽情。陽光正好，醫院的走廊被照得發亮，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影在光裏穿梭，沒有人註意到角落裏的這一幕。
拿尼加拉著凱的袖子，那只小手攥得很緊，像怕他跑掉一樣。
“凱，和我們一起吧。”
她的眼睛亮亮的，仰著頭看他。那雙眼睛裏沒有請求，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很純粹的、近乎於“理所當然”的期待。
凱低下頭，看著那只攥著自己袖子的手，然後他擡起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奇犽。
奇犽也在看他，那雙貓眼裏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點了點頭。
一起吧。
凱垂下眼，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作為揍敵客眼中的一件“資產”，親近未來家主，是家族樂意見到的事。心甘情願的親近，可比用名分和武力栓住更有利。
而伊爾迷——
他對奇犽和亞路嘉無能為力，對自己，自然也一樣。
凱擡起手，輕輕落在拿尼加的頭頂，帶著一點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溫暖。
“好。”
拿尼加的眼睛亮了起來。
旁邊，程笑忽然跳起來。
“耶！”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引來幾個路過的護士側目。但他完全不在意，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一樣，蹦得老高。
“那我們出發吧！四個人一起！”
他跑到凱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啦走啦，還楞著幹嘛？”
奇犽站在旁邊，把手插進口袋裏。
程笑已經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催促。
“快點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三個人身上。
凱彎了彎嘴角。那個弧度很小，但那是真的笑。
他邁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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