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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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夜。
森林中，一輛汽車東倒西歪地行駛著。車燈在崎嶇的小路上晃出兩團慘白的光，時不時被凸起的樹根顛得跳起來，照向完全錯誤的方向。
後座，奇犽死死盯著手機上的地圖，眉頭擰成一個結。
“？不對，好像是向左……誒？不對——”
他猛地擡頭，看向窗外那條黑漆漆的路。
“我們好像走錯路口了！”
駕駛座上，程笑握著方向盤，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
“？？哥們，你靠譜點呀！”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
“我可是把我的身家性命都搭給你了，你當我開玩笑呢？！”
奇犽的眉心跳了一下。
“哈？？”
他從地圖上擡起頭，看向程笑的後腦勺。
“你幹嘛了就把性命搭給我了？”
程笑的視線還盯著前方那條顛簸的路，但語氣裏多了一絲“你怎麽這都不懂”的無奈。
“因為在預言裏，今晚是會碰上你大哥的！”
他頓了頓。
“他肯定恨不得殺了我！”
奇犽眨了眨眼。
“哈？”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你腦子沒毛病吧”的荒謬。
“他已經得到凱了，為什麽還要殺你啊？”
程笑沈默了一秒。
然後他透過後視鏡，看向奇犽。
“你忘了我在友客鑫挑釁揍敵客的視頻了嗎？”
奇犽：“……”
……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姓揍敵客。
程笑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後幹咳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忘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討好。
“看在我們暫時是隊友的份上，求你饒了我吧。”
奇犽翻了個白眼。
小路越來越崎嶇。車被顛得左搖右晃，他的胃也跟著翻江倒海。
他有點想吐。
亞路嘉倒是接受良好。他坐在旁邊，隨著車子的搖晃晃來晃去，臉上還帶著笑。那表情，像在玩一個超大號的嬰兒搖床。
奇犽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沈默了幾秒。
他開口。
“那原本的預言裏，小傑怎麽樣？”
程笑的語氣立刻輕松起來。
“？那必然是活了啊！”
奇犽的眼睛微微瞇起。
“……那就按照原本的預言去做！”
程笑的聲音卡了一下。
“啊？！”
他透過後視鏡看向奇犽。
“可是！那樣你會——”
“聽我的。”
奇犽打斷他。
那雙貓眼透過後視鏡，穩穩地落在程笑眼中。
堅毅的，沒有一絲動搖。
“我不能讓小傑受到任何額外的風險。”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這句話裏。
“既然原本的預言裏小傑安然無恙，那麽，就按照原來的預言來做——”
他頓了頓。
“——不管我怎麽樣，都沒關系。”
程笑沈默了一秒。
他看著後視鏡裏那雙眼睛。
然後他嘆了口氣。
“……好吧。”
他轉回視線，繼續盯著前方那條顛簸的路。
但過了兩秒，他又開口。
“不過——”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心虛。
“你哥待會兒要是發現了，要殺我的話……你可得攔著點啊。”
奇犽沒說話。
但程笑從後視鏡裏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別笑！”
程笑的聲音拔高了一度。
“我可是在拿命陪你搞呢！”
————————
奇犽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更淡的、近乎於“這家夥……”的無奈。
明明怕得要死，還是來了。
明明可以跑，還是開著車往最危險的方向走。
明明念叨著“我好怕死”，但一句“不管我怎麽樣都沒關系”之後，他說的是“好吧”。
……行吧。
奇犽把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森林。
凱的同伴是你……可以放心了。
這個念頭從心裏滑過，只有一瞬。
然後下一秒，車猛地顛了一下，程笑發出一聲驚叫。
奇犽被顛得差點咬到舌頭，他看向後視鏡裏那張驚慌失措的臉，眉心跳了一下。
……不行，這家夥還是太弱了。
“你開穩點行不行！”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顛死了！”
程笑一臉委屈。
“這路又不是我修的！”
奇犽翻了個白眼。
亞路嘉在旁邊晃得更開心了。
————————
亞路嘉玩得很開心。
車子在平穩的路面上行駛，他終於不用像剛才那樣晃來晃去了。他靠在座椅上，隨著輕微的起伏輕輕搖晃，像一只窩在暖風口的貓。
但他註意到了一件事。
奇犽的臉色不太好。
那種“不好”不是生氣，也不是累，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有什麽東西壓在奇犽心裏，讓他即使坐在車上、即使已經遠離了危險、即使亞路嘉就在他身邊——
也沒有真正放松下來。
亞路嘉眨了眨眼。
是因為凱嗎？
在他的認知裏，現在唯一的“波折”就是這件事。他不知道小傑的事，不知道奇犽帶他出來是為了什麽，他只知道——
凱又回到大哥身邊了。
而凱……是奇犽在乎的人。
他開口。
“奇犽奇犽。”
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
“你想要凱覆原嗎？”
奇犽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亞路嘉。那張小臉上滿是認真，眼睛亮亮的，像在問一個很重要的、值得被好好回答的問題。
車子已經開到原來的路線上了。路很穩，不再顛簸，窗外的夜色也平靜下來。
奇犽的臉色好了很多，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亞路嘉的頭。
那只手很輕，很柔，像怕碰壞什麽珍貴的東西。
“我當然希望凱好好的。”
他說。
“像他之前一樣。”
亞路嘉的眼睛彎起來，等著他繼續說。
奇犽頓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
“但是我也不希望大哥對你知道太多——”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你，小傑，和凱——”
他看著亞路嘉的眼睛。
“我都希望我們好好的。”
亞路嘉眨了眨眼。
他聽懂了。
不是每一個字都懂，是那種更深的、不需要語言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
——
意識深處。
亞路嘉和拿尼加面對面坐著。
那片空間很暗，但拿尼加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我們要讓凱好好的。”亞路嘉說。
拿尼加點了點頭。
“可是還不能讓別人知道更多。”
拿尼加想了想，擡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臉。
那個動作很孩子氣，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轉動。
“那我們……需要好好想一個計策。”
————————
林中，凱被伊爾迷單手撈著。
那姿勢談不上舒服——伊爾迷的手臂橫在他腰側，力道不重，但足夠把他整個人固定在身側。凱的視線落在那只手上的通訊器屏幕上，畫面隨著兩人的移動微微晃動。
奇犽的身影清晰可見。
凱的眉頭微微皺起。
被跟蹤了？誰？
這個距離……不可能是針人。針人沒有這麽精準的追蹤能力。
只能是管家。
這種跟蹤的方式，這種隱蔽的程度……拋去梧桐，只能是孜婆年。
伊爾迷終於停了下來，他找到了一個滿意的位置——從地形上看，車子必定會途經這裏。他掃了一眼四周，然後帶著凱跳上低矮的樹枝，穩穩落定。
樹下，西索靠在一棵粗壯的樹幹上，指尖轉著撲克牌。他對盯著車子軌跡這件事毫無興趣，只是懶洋洋地等著。
凱蹲在伊爾迷身邊，視線穿過眼前婆娑的樹影，看向遠處蜿蜒而來的車燈。
那兩團光還在遠處，但正在一點一點靠近。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他想改變什麽，雖然他知道不太可能，但他還是決定開口。
“一定要這麽做嗎？”
他看著身側伊爾迷的側臉，那張臉被月光照得發白，沒有表情，沒有波動。
“亞路嘉怎麽說都是你弟弟。”
他頓了頓，為這句話加上籌碼。
“而且奇犽——如果亞路嘉死亡，他會很難受。”
他的聲音很輕。
“甚至有可能恨你。”
他能預想到那個畫面。奇犽對伊爾迷的不滿會拉到頂峰，但他也不可能真的下得去手殺死自己的大哥。如此糾結，傷害的只會是奇犽自己。
伊爾迷緩緩側過頭，他看向凱。
那張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有一種更微妙的東西——那種“這不是什麽值得認真思考的事情”的理所當然。
甚至帶著幾分無辜。
“亞路嘉已經不是我的‘家人’了。”
他說。
“這是父親大人的決定。”
凱沒有說話。
伊爾迷繼續看向前方那兩團越來越近的車燈。
“至於奇犽——”
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寫好的事實。
“他會理解哥哥的。”
凱只覺得一陣無力。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於“果然如此”的疲憊。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他拆分了那些話，重新組織成伊爾迷會“關註”的語言。
“奇犽很愛你。”
他說。
“他不可能殺了你。但是如果你殺了亞路嘉，他會恨你。”
伊爾迷眨了眨眼。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確實眨了眨眼。
“是西索殺的。”
他說。
凱的眉頭動了一下。
“……但西索是你委托的。”
“但確實是西索殺的。”
伊爾迷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凱看著他，看著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你覺得西索不會告訴奇犽是你的主意嗎？”
伊爾迷這次把臉正了過來，他看向凱。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空洞，但空洞底下，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轉動。
“這樣的話——”
他頓了頓：“我不就會成為奇犽心中不可磨滅的存在了嗎？”
凱：“……”
他看著伊爾迷，看著那張寫滿“這難道不好嗎”的臉。
他忽然什麽都不想說了。
但伊爾迷沒有停下，他似乎覺得今晚的凱話有點多——之前明明常常沈默的。他想了想，得出一個結論：凱是把自己和亞路嘉進行了錯誤的比對，導致了錯誤的共感。
於是他看著凱，繼續說。
“不用擔心，凱。”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但多了一絲“我在安慰你”的意味。
“你和亞路嘉是不同的。”
凱的眉心跳了一下。
“……？”
伊爾迷歪了歪頭。
“你是可控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這個事實。
“我會看著你。”
他的目光落在凱身上：“即使你成為了人偶。”
凱沈默了，他看著伊爾迷的手指——那只手正漫不經心地摸索著腰間的念針。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是人類，如果自己還是那個有血有肉的凱——
此刻那些念針，已經在他腦子裏了。
他沒有說話。
伊爾迷看著他的沈默，然後他伸出手，攬過凱的頭，把他按向自己的頸窩。
那是殺手絕對不允許暴露的部位，此刻卻貼著凱的臉。
凱只覺得自己的頭部被那只手按著，力道不重，但掙脫不得。他的臉頰貼著伊爾迷的脖頸，能感覺到那裏的溫度，能感覺到皮膚下血管的跳動。
“我們很恩愛。”
伊爾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像是在念一句已經重覆了無數遍的咒語。
“所以——不會再有不愉悅的事情發生了。”
他看著前方那兩團越來越近的車燈，怔怔地說。
像是在說給凱聽。
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
深夜森林。
汽車一聲刺耳的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尖銳的嘶鳴，緊接著一個漂亮的漂移——穩穩地停在了一群黑影面前。
那些黑影不是樹。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站在森林的陰影裏，一動不動。他們的眼睛空洞，姿態僵硬，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針人。
奇犽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真的沒預言錯？”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樹木的陰影婆娑，到處都是人影綽綽。那些影子在月光下晃動，分不清是人是樹，還是什麽別的東西。
“這陣仗，我真的能離開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你最好給我靠譜點”的質問。
“哎呀奇大少爺，你就相信預言吧！”
程笑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語速飛快。
他利索地擡起手——
“賒賬”。
存在感削弱。短時間。
下一秒，他的氣息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從奇犽的感知裏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幾乎看不見的輪廓，縮在駕駛座上。
“這次你最多受點情感沖擊和信息敗露。”
那個模糊的輪廓轉過頭，對著奇犽的方向。
“還是能及時趕到地方的。”
他給了奇犽一個眼神——雖然奇犽根本看不清那個眼神——然後，那個輪廓也消失了。
可能沒有消失。
但奇犽就是覺得，車裏只剩下他和亞路嘉了。
他沈默了一秒。
“……好吧。”
他默默在心裏為自己打氣。
然後他抱起亞路嘉，下了車。
—————————
一切都和“預言”一樣。
伊爾迷站在不遠處，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奇犽身上，帶著那種熟悉的、讓人脊背發涼的審視。
“你是不是還有額外的規則沒告訴我？”
孜婆年站在另一邊，她的表情覆雜，帶著一絲愧疚。
“奇犽少爺……因為我的原因，間接洩露了您的信息……我很慚愧。”
奇犽沒有看她，他只是抱著亞路嘉，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切都在軌跡上。
直到——
“凱！”
亞路嘉忽然喊出一個名字。
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但在這片死寂的森林裏，那聲呼喊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奇犽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和預言不一樣。
他低頭看向懷裏的亞路嘉，亞路嘉的眼睛亮亮的，正盯著某個方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凱。
他就站在伊爾迷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月光穿過樹梢落在他身上，把那具人偶的輪廓照得發白。那張臉還是那麽平靜，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裏的雕像。
奇犽的眉頭微微皺起。
亞路嘉……你想幹什麽？
但他沒問，他看到伊爾迷的眉毛，極其緩慢地、幾不可查地，向上挑了一下。
伊爾迷的聲音響起來。
“……果然有規則瞞了我。”
他頓了頓，“亞路嘉不是一旦開始撒嬌，就不可以更改撒嬌對象嗎。”
奇犽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因為他也不知道亞路嘉在幹什麽。
亞路嘉接著說完了後半句：“給我你的小腸。”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耳邊響起——極輕的，像是從很近的地方飄來的氣音：
“？？凱他沒有小腸咋辦？！”
程笑的。
奇犽的眼角抽了一下，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不是在車上沒下來嗎？”
那個聲音理直氣壯地回他，還是那麽輕：
“小瞧我的存在感削弱了不是？而且——我怎麽可能放心讓你一個人應對啊！”
奇犽：“……”
他現在沒空理程笑。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經聚集在另一個人身上。
凱。
他從伊爾迷身後緩緩走了出來。
月光在他身上移動。先是從肩膀，到手臂，再到那只正在擡起的手。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完成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儀式。
那只手探向自己的腹部。
穿過衣服。
穿過那層仿生的皮膚。
穿過——
他掏出了一團東西。
白色的，柔軟的，輕飄飄的。
棉花。
月光落在那團棉花上，把它照得發亮。
沒有人說話，連風都停了。
奇犽盯著那團棉花，腦子裏有什麽東西正在飛速轉動。
棉花，凱的身體是棉花。
那意味著——
他還沒想完，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噗嗤”。
是程笑。
那個模糊的輪廓，正在以一種極其艱難的姿勢，把自己縮得更小，試圖憋住那聲笑。
奇犽：“……”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但他也沒時間瞪程笑了。
因為亞路嘉又開口了。
“凱，給我你的肝臟。”
凱的手再次探進腹部。
又一團棉花。
“給。”
“凱，給我你的心臟。”
第三團棉花。
“給。”
亞路嘉抱著那三團棉花，低頭看著。
月光下，那三團棉花白得發亮，軟軟的，輕飄飄的，像三朵從雲裏掉下來的碎片。
————————
意識深處。
拿尼加一直憋著。
從亞路嘉第一次開口叫“凱”的時候，她就在憋。
從凱第一次掏出棉花的時候，她就開始使勁抿著嘴。
但現在——
那三團棉花被亞路嘉抱在懷裏，軟軟的，白白的，像三只胖乎乎的小兔子。
她實在沒忍住。
“噗嗤——”
一聲極輕的笑，在那片黑暗的空間裏蕩開。
亞路嘉立刻轉過頭，緊張地看著她。
“加油憋住啊！拿尼加！”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我們還在演戲呢你怎麽能笑場”的急切。
拿尼加用力點了點頭，兩只手捂住自己的嘴。那雙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底下還有一點沒憋完的笑意。
“嗯嗯！我憋住了！”
她使勁點頭，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繼續努力憋著。
————————
森林裏。
亞路嘉抱著那三團棉花，擡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異樣。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那麽認真。
但沒有人知道，就在幾秒前，那個黑暗的深處，有一聲笑剛剛被按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等待。
等待他下一個動作。
亞路嘉眨了眨眼。
然後——
拿尼加接管了身體。
那張小臉上，此刻寫滿了“我很兇”的用力感。但仔細看的話，那雙眼睛底下，好像還藏著一點沒憋完的笑意。
——————————
伊爾迷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睛還是那麽空洞。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請求被滿足了。
即使凱並沒有真的給出請求所要求的東西，但依然被判定為了“請求滿足，可以許願”。
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他此行的理由，和家族的顧慮——擔心治愈小傑會導致下一次許願的請求過大、連累揍敵客——將不覆存在。
目前亞路嘉的撒嬌要求範圍是“個體內的所有器官”。而凱的任何器官都可以取出——棉花、棉花、還是棉花。
這意味著——再大的願望，再殘酷的代價，凱都可以滿足。
凱——是規則的漏洞。
伊爾迷的呼吸急促起來，那雙空洞的、總像是什麽都不在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凱——盯著那個從自己身後走出來、此刻正站在亞路嘉面前的人。
凱。
剛才還在自己身邊的凱，現在他站在幾步之外。
伊爾迷突然覺得那幾步的距離，變得很長。
長得刺眼。
他向前邁了一步，然後伸出手——
不是抓，是攬。
手臂橫過凱的腰側，力道不重，但足夠把整個人帶進自己懷裏。那個位置，那個姿勢，是絕對的、不容掙脫的。
凱被拉過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伊爾迷一眼。
但伊爾迷沒有看他。
伊爾迷只是把他固定在身側，用那種“你是我的”的姿勢，用那種“你必須是我的”的力道。
月光落在兩人身上，落在那個貼得極近的距離上。
他之前一直覺得可惜。
凱是人偶。沒有血肉，沒有神經，沒有可以被刺入念釘的“人類身體”。他不能用那種最熟悉、最穩妥的方式把凱永遠留在身邊。他只能用繩子、用目光、用自己的體溫——
但那些都太松了，太容易掙脫了。
可現在——
他看著那團被掏出來的棉花，看著凱腹部那個還沒合攏的缺口，看著月光從那缺口裏漏進去，照出一片虛無的、柔軟的、白色的——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缺點，而是另一個天大的優點。
人偶的身體沒有血肉，所以不會死，所以什麽都可以“給”，所以可以被掏空、被填充、被使用無數次——
而只要那具軀殼還在，凱就還在。
念釘會生銹，會脫落，會被找到破解的方法。這具身體，這具可以被無限消耗、卻永遠不會真正損壞的身體——這才是最牢固的鎖。
伊爾迷沒有笑，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原來你沒有缺點。
——原來你從頭到腳，都是寶藏。
———————————
大廳裏那塊巨大的屏幕亮著，畫面從孜婆年的眼鏡實時傳回。月光下的森林、那些密密麻麻的針人、亞路嘉懷裏那三團白得發亮的棉花，全都清晰地呈現在席巴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具人偶身上。伊爾迷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可以。
席巴沈默了很久。然後他擡起手，按在耳邊的通訊器上。
“孜婆年，把凱帶回來。”
他頓了頓。
“所有手段，任何人，任何代價——都可以。”
他的目光還落在屏幕上，落在那具人偶身上，落在亞路嘉懷裏那三團棉花上。
“亞路嘉也要確保安全。他沒有攻擊力，讓孜婆年貼身保護。”
這句話說得很快，像是例行公事的補充。
屏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席巴看著，沒有什麽表情，但他的腦子已經轉了很遠。
亞路嘉。
凱。
一個可以許願，一個可以無限滿足願望，這兩樣東西湊在一起，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從今往後，揍敵客可以跨越所有規則、所有代價、所有不可能。
再大的願望，再殘酷的請求，凱都可以滿足。棉花也好，空殼也好，規則只認“給出”，不認“給的是什麽”。
而只要亞路嘉願意——只要奇犽願意——
任何事，都有可能。
席巴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很輕，但那個節奏，是滿意的，是——終於等到了的那種滿意。
揍敵客在他手裏，已經做了三代，有了這兩樣東西，它可以做得更久，更大，做得——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
屏幕繼續實時同步，伊爾迷已經把凱攬到身側。席巴看著這一幕，目光在那個姿勢上停留了一秒。
——也好。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了。命令已經下了，具體怎麽執行，是他的兒子們要考慮的事。
而他的大兒子，在某些方面，比任何人都懂什麽叫“不能放手”。
——————————
信息穿過夜色，落進伊爾迷的通訊器裏。他沒有看，他只是繼續攬著凱，繼續感受著那具軀殼貼在自己身側的溫度。
他聽到了——“帶回來。”“所有手段。”“任何代價。”
他的目光從凱的側臉慢慢移開，落向遠處的黑暗。那裏，奇犽還站在原地，抱著亞路嘉。
但他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穿過他們，落在更遠的、看不見的地方。
——當然。
——早就該這樣了。
他低下頭，看向凱。
凱沒有看他。
伊爾迷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那個力道不大，但很明確。
是提醒，是確認，是——
你是我的。
早就是。
永遠是。
凱沒有說話。
沒有人註意到奇犽，即使他目前手握一個願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凱身上。
奇犽站在幾步之外，抱著亞路嘉，看著這一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
從現在開始，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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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中，一輛汽車東倒西歪地行駛著。車燈在崎嶇的小路上晃出兩團慘白的光，時不時被凸起的樹根顛得跳起來，照向完全錯誤的方向。
後座，奇犽死死盯著手機上的地圖，眉頭擰成一個結。
“？不對，好像是向左……誒？不對——”
他猛地擡頭，看向窗外那條黑漆漆的路。
“我們好像走錯路口了！”
駕駛座上，程笑握著方向盤，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
“？？哥們，你靠譜點呀！”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
“我可是把我的身家性命都搭給你了，你當我開玩笑呢？！”
奇犽的眉心跳了一下。
“哈？？”
他從地圖上擡起頭，看向程笑的後腦勺。
“你幹嘛了就把性命搭給我了？”
程笑的視線還盯著前方那條顛簸的路，但語氣裏多了一絲“你怎麽這都不懂”的無奈。
“因為在預言裏，今晚是會碰上你大哥的！”
他頓了頓。
“他肯定恨不得殺了我！”
奇犽眨了眨眼。
“哈？”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你腦子沒毛病吧”的荒謬。
“他已經得到凱了，為什麽還要殺你啊？”
程笑沈默了一秒。
然後他透過後視鏡，看向奇犽。
“你忘了我在友客鑫挑釁揍敵客的視頻了嗎？”
奇犽：“……”
……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姓揍敵客。
程笑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後幹咳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忘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討好。
“看在我們暫時是隊友的份上，求你饒了我吧。”
奇犽翻了個白眼。
小路越來越崎嶇。車被顛得左搖右晃，他的胃也跟著翻江倒海。
他有點想吐。
亞路嘉倒是接受良好。他坐在旁邊，隨著車子的搖晃晃來晃去，臉上還帶著笑。那表情，像在玩一個超大號的嬰兒搖床。
奇犽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沈默了幾秒。
他開口。
“那原本的預言裏，小傑怎麽樣？”
程笑的語氣立刻輕松起來。
“？那必然是活了啊！”
奇犽的眼睛微微瞇起。
“……那就按照原本的預言去做！”
程笑的聲音卡了一下。
“啊？！”
他透過後視鏡看向奇犽。
“可是！那樣你會——”
“聽我的。”
奇犽打斷他。
那雙貓眼透過後視鏡，穩穩地落在程笑眼中。
堅毅的，沒有一絲動搖。
“我不能讓小傑受到任何額外的風險。”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這句話裏。
“既然原本的預言裏小傑安然無恙，那麽，就按照原來的預言來做——”
他頓了頓。
“——不管我怎麽樣，都沒關系。”
程笑沈默了一秒。
他看著後視鏡裏那雙眼睛。
然後他嘆了口氣。
“……好吧。”
他轉回視線，繼續盯著前方那條顛簸的路。
但過了兩秒，他又開口。
“不過——”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心虛。
“你哥待會兒要是發現了，要殺我的話……你可得攔著點啊。”
奇犽沒說話。
但程笑從後視鏡裏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別笑！”
程笑的聲音拔高了一度。
“我可是在拿命陪你搞呢！”
————————
奇犽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更淡的、近乎於“這家夥……”的無奈。
明明怕得要死，還是來了。
明明可以跑，還是開著車往最危險的方向走。
明明念叨著“我好怕死”，但一句“不管我怎麽樣都沒關系”之後，他說的是“好吧”。
……行吧。
奇犽把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森林。
凱的同伴是你……可以放心了。
這個念頭從心裏滑過，只有一瞬。
然後下一秒，車猛地顛了一下，程笑發出一聲驚叫。
奇犽被顛得差點咬到舌頭，他看向後視鏡裏那張驚慌失措的臉，眉心跳了一下。
……不行，這家夥還是太弱了。
“你開穩點行不行！”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度：“顛死了！”
程笑一臉委屈。
“這路又不是我修的！”
奇犽翻了個白眼。
亞路嘉在旁邊晃得更開心了。
————————
亞路嘉玩得很開心。
車子在平穩的路面上行駛，他終於不用像剛才那樣晃來晃去了。他靠在座椅上，隨著輕微的起伏輕輕搖晃，像一只窩在暖風口的貓。
但他註意到了一件事。
奇犽的臉色不太好。
那種“不好”不是生氣，也不是累，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有什麽東西壓在奇犽心裏，讓他即使坐在車上、即使已經遠離了危險、即使亞路嘉就在他身邊——
也沒有真正放松下來。
亞路嘉眨了眨眼。
是因為凱嗎？
在他的認知裏，現在唯一的“波折”就是這件事。他不知道小傑的事，不知道奇犽帶他出來是為了什麽，他只知道——
凱又回到大哥身邊了。
而凱……是奇犽在乎的人。
他開口。
“奇犽奇犽。”
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
“你想要凱覆原嗎？”
奇犽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亞路嘉。那張小臉上滿是認真，眼睛亮亮的，像在問一個很重要的、值得被好好回答的問題。
車子已經開到原來的路線上了。路很穩，不再顛簸，窗外的夜色也平靜下來。
奇犽的臉色好了很多，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亞路嘉的頭。
那只手很輕，很柔，像怕碰壞什麽珍貴的東西。
“我當然希望凱好好的。”
他說。
“像他之前一樣。”
亞路嘉的眼睛彎起來，等著他繼續說。
奇犽頓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
“但是我也不希望大哥對你知道太多——”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你，小傑，和凱——”
他看著亞路嘉的眼睛。
“我都希望我們好好的。”
亞路嘉眨了眨眼。
他聽懂了。
不是每一個字都懂，是那種更深的、不需要語言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
——
意識深處。
亞路嘉和拿尼加面對面坐著。
那片空間很暗，但拿尼加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我們要讓凱好好的。”亞路嘉說。
拿尼加點了點頭。
“可是還不能讓別人知道更多。”
拿尼加想了想，擡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臉。
那個動作很孩子氣，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轉動。
“那我們……需要好好想一個計策。”
————————
林中，凱被伊爾迷單手撈著。
那姿勢談不上舒服——伊爾迷的手臂橫在他腰側，力道不重，但足夠把他整個人固定在身側。凱的視線落在那只手上的通訊器屏幕上，畫面隨著兩人的移動微微晃動。
奇犽的身影清晰可見。
凱的眉頭微微皺起。
被跟蹤了？誰？
這個距離……不可能是針人。針人沒有這麽精準的追蹤能力。
只能是管家。
這種跟蹤的方式，這種隱蔽的程度……拋去梧桐，只能是孜婆年。
伊爾迷終於停了下來，他找到了一個滿意的位置——從地形上看，車子必定會途經這裏。他掃了一眼四周，然後帶著凱跳上低矮的樹枝，穩穩落定。
樹下，西索靠在一棵粗壯的樹幹上，指尖轉著撲克牌。他對盯著車子軌跡這件事毫無興趣，只是懶洋洋地等著。
凱蹲在伊爾迷身邊，視線穿過眼前婆娑的樹影，看向遠處蜿蜒而來的車燈。
那兩團光還在遠處，但正在一點一點靠近。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他想改變什麽，雖然他知道不太可能，但他還是決定開口。
“一定要這麽做嗎？”
他看著身側伊爾迷的側臉，那張臉被月光照得發白，沒有表情，沒有波動。
“亞路嘉怎麽說都是你弟弟。”
他頓了頓，為這句話加上籌碼。
“而且奇犽——如果亞路嘉死亡，他會很難受。”
他的聲音很輕。
“甚至有可能恨你。”
他能預想到那個畫面。奇犽對伊爾迷的不滿會拉到頂峰，但他也不可能真的下得去手殺死自己的大哥。如此糾結，傷害的只會是奇犽自己。
伊爾迷緩緩側過頭，他看向凱。
那張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有一種更微妙的東西——那種“這不是什麽值得認真思考的事情”的理所當然。
甚至帶著幾分無辜。
“亞路嘉已經不是我的‘家人’了。”
他說。
“這是父親大人的決定。”
凱沒有說話。
伊爾迷繼續看向前方那兩團越來越近的車燈。
“至於奇犽——”
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寫好的事實。
“他會理解哥哥的。”
凱只覺得一陣無力。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於“果然如此”的疲憊。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他拆分了那些話，重新組織成伊爾迷會“關註”的語言。
“奇犽很愛你。”
他說。
“他不可能殺了你。但是如果你殺了亞路嘉，他會恨你。”
伊爾迷眨了眨眼。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確實眨了眨眼。
“是西索殺的。”
他說。
凱的眉頭動了一下。
“……但西索是你委托的。”
“但確實是西索殺的。”
伊爾迷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凱看著他，看著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你覺得西索不會告訴奇犽是你的主意嗎？”
伊爾迷這次把臉正了過來，他看向凱。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空洞，但空洞底下，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轉動。
“這樣的話——”
他頓了頓：“我不就會成為奇犽心中不可磨滅的存在了嗎？”
凱：“……”
他看著伊爾迷，看著那張寫滿“這難道不好嗎”的臉。
他忽然什麽都不想說了。
但伊爾迷沒有停下，他似乎覺得今晚的凱話有點多——之前明明常常沈默的。他想了想，得出一個結論：凱是把自己和亞路嘉進行了錯誤的比對，導致了錯誤的共感。
於是他看著凱，繼續說。
“不用擔心，凱。”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但多了一絲“我在安慰你”的意味。
“你和亞路嘉是不同的。”
凱的眉心跳了一下。
“……？”
伊爾迷歪了歪頭。
“你是可控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這個事實。
“我會看著你。”
他的目光落在凱身上：“即使你成為了人偶。”
凱沈默了，他看著伊爾迷的手指——那只手正漫不經心地摸索著腰間的念針。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是人類，如果自己還是那個有血有肉的凱——
此刻那些念針，已經在他腦子裏了。
他沒有說話。
伊爾迷看著他的沈默，然後他伸出手，攬過凱的頭，把他按向自己的頸窩。
那是殺手絕對不允許暴露的部位，此刻卻貼著凱的臉。
凱只覺得自己的頭部被那只手按著，力道不重，但掙脫不得。他的臉頰貼著伊爾迷的脖頸，能感覺到那裏的溫度，能感覺到皮膚下血管的跳動。
“我們很恩愛。”
伊爾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像是在念一句已經重覆了無數遍的咒語。
“所以——不會再有不愉悅的事情發生了。”
他看著前方那兩團越來越近的車燈，怔怔地說。
像是在說給凱聽。
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
深夜森林。
汽車一聲刺耳的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尖銳的嘶鳴，緊接著一個漂亮的漂移——穩穩地停在了一群黑影面前。
那些黑影不是樹。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站在森林的陰影裏，一動不動。他們的眼睛空洞，姿態僵硬，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針人。
奇犽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真的沒預言錯？”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樹木的陰影婆娑，到處都是人影綽綽。那些影子在月光下晃動，分不清是人是樹，還是什麽別的東西。
“這陣仗，我真的能離開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你最好給我靠譜點”的質問。
“哎呀奇大少爺，你就相信預言吧！”
程笑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語速飛快。
他利索地擡起手——
“賒賬”。
存在感削弱。短時間。
下一秒，他的氣息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從奇犽的感知裏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幾乎看不見的輪廓，縮在駕駛座上。
“這次你最多受點情感沖擊和信息敗露。”
那個模糊的輪廓轉過頭，對著奇犽的方向。
“還是能及時趕到地方的。”
他給了奇犽一個眼神——雖然奇犽根本看不清那個眼神——然後，那個輪廓也消失了。
可能沒有消失。
但奇犽就是覺得，車裏只剩下他和亞路嘉了。
他沈默了一秒。
“……好吧。”
他默默在心裏為自己打氣。
然後他抱起亞路嘉，下了車。
—————————
一切都和“預言”一樣。
伊爾迷站在不遠處，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奇犽身上，帶著那種熟悉的、讓人脊背發涼的審視。
“你是不是還有額外的規則沒告訴我？”
孜婆年站在另一邊，她的表情覆雜，帶著一絲愧疚。
“奇犽少爺……因為我的原因，間接洩露了您的信息……我很慚愧。”
奇犽沒有看她，他只是抱著亞路嘉，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切都在軌跡上。
直到——
“凱！”
亞路嘉忽然喊出一個名字。
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但在這片死寂的森林裏，那聲呼喊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奇犽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和預言不一樣。
他低頭看向懷裏的亞路嘉，亞路嘉的眼睛亮亮的，正盯著某個方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凱。
他就站在伊爾迷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月光穿過樹梢落在他身上，把那具人偶的輪廓照得發白。那張臉還是那麽平靜，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裏的雕像。
奇犽的眉頭微微皺起。
亞路嘉……你想幹什麽？
但他沒問，他看到伊爾迷的眉毛，極其緩慢地、幾不可查地，向上挑了一下。
伊爾迷的聲音響起來。
“……果然有規則瞞了我。”
他頓了頓，“亞路嘉不是一旦開始撒嬌，就不可以更改撒嬌對象嗎。”
奇犽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因為他也不知道亞路嘉在幹什麽。
亞路嘉接著說完了後半句：“給我你的小腸。”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耳邊響起——極輕的，像是從很近的地方飄來的氣音：
“？？凱他沒有小腸咋辦？！”
程笑的。
奇犽的眼角抽了一下，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不是在車上沒下來嗎？”
那個聲音理直氣壯地回他，還是那麽輕：
“小瞧我的存在感削弱了不是？而且——我怎麽可能放心讓你一個人應對啊！”
奇犽：“……”
他現在沒空理程笑。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經聚集在另一個人身上。
凱。
他從伊爾迷身後緩緩走了出來。
月光在他身上移動。先是從肩膀，到手臂，再到那只正在擡起的手。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完成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儀式。
那只手探向自己的腹部。
穿過衣服。
穿過那層仿生的皮膚。
穿過——
他掏出了一團東西。
白色的，柔軟的，輕飄飄的。
棉花。
月光落在那團棉花上，把它照得發亮。
沒有人說話，連風都停了。
奇犽盯著那團棉花，腦子裏有什麽東西正在飛速轉動。
棉花，凱的身體是棉花。
那意味著——
他還沒想完，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噗嗤”。
是程笑。
那個模糊的輪廓，正在以一種極其艱難的姿勢，把自己縮得更小，試圖憋住那聲笑。
奇犽：“……”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但他也沒時間瞪程笑了。
因為亞路嘉又開口了。
“凱，給我你的肝臟。”
凱的手再次探進腹部。
又一團棉花。
“給。”
“凱，給我你的心臟。”
第三團棉花。
“給。”
亞路嘉抱著那三團棉花，低頭看著。
月光下，那三團棉花白得發亮，軟軟的，輕飄飄的，像三朵從雲裏掉下來的碎片。
————————
意識深處。
拿尼加一直憋著。
從亞路嘉第一次開口叫“凱”的時候，她就在憋。
從凱第一次掏出棉花的時候，她就開始使勁抿著嘴。
但現在——
那三團棉花被亞路嘉抱在懷裏，軟軟的，白白的，像三只胖乎乎的小兔子。
她實在沒忍住。
“噗嗤——”
一聲極輕的笑，在那片黑暗的空間裏蕩開。
亞路嘉立刻轉過頭，緊張地看著她。
“加油憋住啊！拿尼加！”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我們還在演戲呢你怎麽能笑場”的急切。
拿尼加用力點了點頭，兩只手捂住自己的嘴。那雙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底下還有一點沒憋完的笑意。
“嗯嗯！我憋住了！”
她使勁點頭，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繼續努力憋著。
————————
森林裏。
亞路嘉抱著那三團棉花，擡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異樣。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那麽認真。
但沒有人知道，就在幾秒前，那個黑暗的深處，有一聲笑剛剛被按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等待。
等待他下一個動作。
亞路嘉眨了眨眼。
然後——
拿尼加接管了身體。
那張小臉上，此刻寫滿了“我很兇”的用力感。但仔細看的話，那雙眼睛底下，好像還藏著一點沒憋完的笑意。
——————————
伊爾迷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睛還是那麽空洞。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請求被滿足了。
即使凱並沒有真的給出請求所要求的東西，但依然被判定為了“請求滿足，可以許願”。
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他此行的理由，和家族的顧慮——擔心治愈小傑會導致下一次許願的請求過大、連累揍敵客——將不覆存在。
目前亞路嘉的撒嬌要求範圍是“個體內的所有器官”。而凱的任何器官都可以取出——棉花、棉花、還是棉花。
這意味著——再大的願望，再殘酷的代價，凱都可以滿足。
凱——是規則的漏洞。
伊爾迷的呼吸急促起來，那雙空洞的、總像是什麽都不在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凱——盯著那個從自己身後走出來、此刻正站在亞路嘉面前的人。
凱。
剛才還在自己身邊的凱，現在他站在幾步之外。
伊爾迷突然覺得那幾步的距離，變得很長。
長得刺眼。
他向前邁了一步，然後伸出手——
不是抓，是攬。
手臂橫過凱的腰側，力道不重，但足夠把整個人帶進自己懷裏。那個位置，那個姿勢，是絕對的、不容掙脫的。
凱被拉過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伊爾迷一眼。
但伊爾迷沒有看他。
伊爾迷只是把他固定在身側，用那種“你是我的”的姿勢，用那種“你必須是我的”的力道。
月光落在兩人身上，落在那個貼得極近的距離上。
他之前一直覺得可惜。
凱是人偶。沒有血肉，沒有神經，沒有可以被刺入念釘的“人類身體”。他不能用那種最熟悉、最穩妥的方式把凱永遠留在身邊。他只能用繩子、用目光、用自己的體溫——
但那些都太松了，太容易掙脫了。
可現在——
他看著那團被掏出來的棉花，看著凱腹部那個還沒合攏的缺口，看著月光從那缺口裏漏進去，照出一片虛無的、柔軟的、白色的——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缺點，而是另一個天大的優點。
人偶的身體沒有血肉，所以不會死，所以什麽都可以“給”，所以可以被掏空、被填充、被使用無數次——
而只要那具軀殼還在，凱就還在。
念釘會生銹，會脫落，會被找到破解的方法。這具身體，這具可以被無限消耗、卻永遠不會真正損壞的身體——這才是最牢固的鎖。
伊爾迷沒有笑，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原來你沒有缺點。
——原來你從頭到腳，都是寶藏。
———————————
大廳裏那塊巨大的屏幕亮著，畫面從孜婆年的眼鏡實時傳回。月光下的森林、那些密密麻麻的針人、亞路嘉懷裏那三團白得發亮的棉花，全都清晰地呈現在席巴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具人偶身上。伊爾迷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可以。
席巴沈默了很久。然後他擡起手，按在耳邊的通訊器上。
“孜婆年，把凱帶回來。”
他頓了頓。
“所有手段，任何人，任何代價——都可以。”
他的目光還落在屏幕上，落在那具人偶身上，落在亞路嘉懷裏那三團棉花上。
“亞路嘉也要確保安全。他沒有攻擊力，讓孜婆年貼身保護。”
這句話說得很快，像是例行公事的補充。
屏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席巴看著，沒有什麽表情，但他的腦子已經轉了很遠。
亞路嘉。
凱。
一個可以許願，一個可以無限滿足願望，這兩樣東西湊在一起，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從今往後，揍敵客可以跨越所有規則、所有代價、所有不可能。
再大的願望，再殘酷的請求，凱都可以滿足。棉花也好，空殼也好，規則只認“給出”，不認“給的是什麽”。
而只要亞路嘉願意——只要奇犽願意——
任何事，都有可能。
席巴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很輕，但那個節奏，是滿意的，是——終於等到了的那種滿意。
揍敵客在他手裏，已經做了三代，有了這兩樣東西，它可以做得更久，更大，做得——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
屏幕繼續實時同步，伊爾迷已經把凱攬到身側。席巴看著這一幕，目光在那個姿勢上停留了一秒。
——也好。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了。命令已經下了，具體怎麽執行，是他的兒子們要考慮的事。
而他的大兒子，在某些方面，比任何人都懂什麽叫“不能放手”。
——————————
信息穿過夜色，落進伊爾迷的通訊器裏。他沒有看，他只是繼續攬著凱，繼續感受著那具軀殼貼在自己身側的溫度。
他聽到了——“帶回來。”“所有手段。”“任何代價。”
他的目光從凱的側臉慢慢移開，落向遠處的黑暗。那裏，奇犽還站在原地，抱著亞路嘉。
但他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穿過他們，落在更遠的、看不見的地方。
——當然。
——早就該這樣了。
他低下頭，看向凱。
凱沒有看他。
伊爾迷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那個力道不大，但很明確。
是提醒，是確認，是——
你是我的。
早就是。
永遠是。
凱沒有說話。
沒有人註意到奇犽，即使他目前手握一個願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凱身上。
奇犽站在幾步之外，抱著亞路嘉，看著這一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
從現在開始，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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