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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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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俠客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捏著那枚薄如蟬翼的貼片,指尖幾乎要觸到人偶額前冰涼的皮膚。他的動作出奇地輕柔,像在處理什麽精密儀器的核心元件。

“放心吧——”他撥開凱額角兩側的碎發,把最後一枚貼片按在太陽穴的位置,指腹輕輕壓了壓,確認貼合,“這可是完全覆刻意識體反應的‘意識之偶’呢,不是普通的人偶玩具哦~”

他微微俯身,湊近了些,語氣像哄小孩做檢查:

“不用擔心~不會痛的。”

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某種近乎天真的、研究者的體貼:

“頂多會有點刺激。”

凱:“………………”

沒有任何回應。人偶的眼珠甚至沒有轉動,只是在月光下反射著寂靜的冷光。但那凝固的沈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俠客似乎並不期待回答。他直起身,開始低頭處理椅子上的束縛帶。手腕、腳腕,一根根收緊,動作利落,像打包一件精密托運的貴重展品。

皮革與金屬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哦對了——”

他忽然頓住,擡頭,對上那雙靜止的寶石眼睛,語氣恍然:

“忘記你現在不能動了。”

他笑了笑,沒有任何歉意。然後,他伸出手,指尖精準地探向人偶後頸——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精密的信號接口。

“哢噠。”

信號線被輕輕拔出。

俠客直起身,退後一步,雙手插回口袋,笑瞇瞇地宣布:

“好啦~”

“現在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嘍~”

束縛帶束緊四肢,全部貼片就位。

被固定在椅子上的凱:“………………………………”

飛坦蹲在墻角的工具箱旁,正用兩根手指拎起一把造型扭曲的細長金屬工具,在昏暗的燈光下端詳。他聞言擡起眼皮,掃了一眼椅子上紋絲不動的人偶,又掃了一眼俠客。

“……有用?”嘶啞的嗓音裏帶著懷疑,“人偶也能‘審訊’?”

俠客頭也不回,開始調試掌上設備裏跳動的數據波形,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晚餐菜單:

“有沒有用,試過才知道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道平直得近乎絕望的腦電波(如果這算腦電波)曲線上。

數值平穩。無波動。無異常。無……任何可以被解讀的反應。

俠客眨了眨眼。

“誒~”他歪了歪頭,語氣帶著純粹的、孩子般的好奇,“真的完全不動呢。”

他湊近那張完美的、靜止的、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的臉,像在觀察一塊拒絕通電的精密屏幕。

凱:“………………………………”

飛坦聳聳肩,將那把造型扭曲的細長金屬工具在指間轉了個圈,金屬冷光劃過他金色的瞳孔。

“我就說你這老掉牙的設備不行。”

他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視線從俠客那跳動著一堆無意義波形的屏幕上移開,緩緩落向椅子上靜止的人偶。

然後,他裂開了一個笑。

不是平時那種陰鷙的、殺人前慣有的冷笑。而是一種更危險的、帶著期待感的弧度——像終於等到了一件感興趣的玩具。

“……我可以試試。”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喑啞的尾音在潮濕的空氣裏拖出一道看不見的血痕。

俠客從屏幕上擡起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也許是“團長說盡量別弄壞”,也許是“數據還沒采完”——但他看了一眼飛坦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算了。反正團長說的是“盡量”。

而且,他也挺好奇的。

凱看著兩人。

沒有恐懼。

沒有退縮。

甚至沒有那種被野獸盯上時、本能的肌肉繃緊——人偶的軀體裏沒有肌肉,人偶的意識裏沒有本能。

他只是看。

寶石鑲嵌的眼珠固定在一個方向,冷光從側面切進來,在瞳孔深處折出一道極淡的、無機質的輝點。像深海裏某種從未見過陽光的魚,在探測器的探照燈下,安靜地懸浮著。

飛坦歪了歪頭。

這份死寂的平靜……有點新奇。

他見過太多人的恐懼。尖叫的、發抖的、故作鎮定的、色厲內荏的。每一種恐懼都有不同的質地,像不同產地的礦石,審訊就是把這些礦石一層層剝離,剝到最核心的那一點——那一點是軟的,熱的,會滲血的。

但眼前這東西……

它沒有恐懼。

不是藏起來了,不是壓下去了,是根本沒有。

他不太理解這種東西。

但不妨礙他想鑿一下試試。

他低下頭,開始挑選工具。

——

凱的意識沈在人偶軀殼的最深處。

庫洛洛還沒回來。

這是個客觀事實。

也是個唯一的、不可覆制的窗口。

今夜,此刻,如果要做些什麽,只有現在。

可惜。

他垂眼“看”著自己與這具軀殼的鏈接狀態:意識附著度還有28%。足夠支撐一次中等強度的行動,卻不夠支撐“強制脫離”。

他需要等。等到附著度自然降到5%以下,降到軀殼與意識的綁定瀕臨瓦解的臨界點。那時候,他只需要切斷最後一根無形的弦,意識就能像掙脫引力的羽毛,順著那根與程笑的絲線——飄回去。

但前提是,程笑得知道,可以使用“賒賬”了。

……他沒法提醒。

束縛帶緊緊勒著手腕與腳腕,皮革與金屬扣的角度經過精密計算——不是普通囚徒的“防止逃脫”,而是收藏家對待貴重藏品的“防止磕碰”。俠客系的結很專業,但沒有下死力。他甚至能感知到束縛帶邊緣那一點幾乎可以忽略的、設計者預留的彈性冗餘。

這是一個可以被掙脫的桎梏。

只要他想。

他開始工作。

不是掙紮,是釋力。

人偶的軀體沒有汗腺,沒有肌肉纖維,沒有力竭時乳酸堆積的酸痛。只有一組組精密的微型液壓關節,在意識的指令下,極其緩慢、極其克制地調整著每一根纖維的張力。

他一點一點地,把被束縛帶壓住的機械結構向內側收。

不是收窄,是收松。

像一根繃緊的琴弦,被人用指甲輕輕挑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琴弦沒斷,張力卻洩了。

束縛帶沒有斷裂。切口平滑,卡扣完好,從外部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只要一個迅猛的動作——抽手,起身,向外躍出——那根早就被暗中釋放的“弦”,就會從那道虛假的束縛裏滑脫。

他不需要掙脫。

他只需要不被發現地,給自己留一扇門。

凱默默地、一寸一寸地推進著這個微小到幾乎不存在的工程。

同時,他默默地“看”著那28%。

27.8%。

27.3%。

26.7%。

飛坦還在挑工具。他拿起一把,對著光端詳,不滿意,放下,又拿起另一把。金屬在他指間碰撞,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他似乎並不著急,甚至很享受這個“挑選”的過程。

俠客把設備放到一邊,開始整理那些貼片傳回的數據。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大概是不滿意那些平直得近乎絕望的波形。他調了幾個參數,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紋絲不動的人偶,小聲嘀咕了句什麽。

凱沒有分神去聽。

25.1%。

24.4%。

……希望程笑能夠意識到。

他想起幾小時前,那小子攬著自己肩膀,在月光下猖狂大笑的樣子。臉上糊著亂七八糟的油彩,傷口還在滲血,眼神卻亮得像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

“老天果然是我的親媽!”

……是啊。

希望自己能支撐到,程笑意識到。

19.7%。

飛坦終於挑好了工具。那是一根細長的、末端帶著彎鉤的探針,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金屬光澤。他用兩根手指捏著探針的柄,像捏著手術刀,在空氣中輕輕轉了一圈。

然後,他蹲下來,與椅子上靜坐的人偶平視。

那雙金色的眼眸,離得很近。

他開口,嘶啞的嗓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耳語:

“不會太久的。”

“我就試試——你這裏面,到底有沒有裝‘會痛’的零件。”

凱看著他。

寶石瞳孔裏的冷光,平靜如初。

15.2%。

……快點,程笑。

程笑。

——程笑。

————————另一邊

程笑也快急死了。

不是那種冷汗涔涔、手足無措的急——他臉上甚至還掛著那副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像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卻完全沒聽課的學生。

是腦子轉得冒火星的那種急。

怎麽一個兩個的都相信我他媽真的能預言啊?!

他幹巴巴地扯了扯嘴角,聲音裏帶著點走投無路的真誠:

“哈、哈哈……那個,信長大哥,你看啊,如果我真是什麽預言家,我怎麽可能會叫你們逮住呢?你說是吧?”

他攤開手,表情無辜,眼神清澈,試圖用最樸素的邏輯為自己脫罪。

信長靠在門框上,抱著刀,半瞇著眼看他。

幾秒後,他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果然如此”的嗤笑。

小孩兒就是小孩兒。

稍微嚇一嚇,就慌得要死,什麽蠢話都往外蹦。

“這只能說明,”他慢吞吞開口,語氣像在給小學生講一道簡單的算術題,“你的能力並非全知。或者,發動條件很苛刻。你很少用,用一次要歇很久。”

他頓了頓,看著程笑那張僵住的臉,難得大發慈悲地補了一句:

“——所以,逮住你,不沖突。”

程笑:“……”

程笑的笑容徹底焊死在臉上了。

信長似乎對這場單方面的“答疑解惑”失去了興趣。他揮了揮手,動作帶著一種“我和你這個小屁孩兒說這麽多幹嘛”的敷衍,刀鞘往門框上一搭,眼睛重新闔上。

“反正等團長回來,”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困意,“他可以用自己最近得到的那個預言能力,驗證一下你的預言邊界。”

——驗證你的預言邊界。

——等團長回來。

程笑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恐懼。

是豁然開朗。

庫洛洛不在。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裏那團亂麻。

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蜘蛛和揍敵客,今夜不會碰面。意味著那張由三位頂尖獵手織成的、密不透風的追捕網,此刻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轉瞬即逝的口子。

意味著——

他可以用那個能力了。

“空間跳躍”。

上一次用,是從友客鑫的海面上,直接躍遷到枯枯戮山的山腳。代價之大,至今還剩一截尾巴沒還清。

凱說,足以逃脫頂級獵手圍捕的空間跳躍,代價太大,償還期太長。而三大變態織成的追捕網,足以在他最虛弱、最無法隱藏的“償還期”內,把他從任何角落翻出來。

那是之前。

現在,這張網破了。

蜘蛛的團長不在這兒。揍敵客的長子也不在這兒。西索?西索大概還在餐廳廢墟裏回味,或者已經開始尋找下一個樂子。

此刻。

今夜。

——就是那個唯一的、凱一直在等的窗口。

程笑垂著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呼吸很輕,臉上還掛著那副“被問住了好尷尬”的局促笑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一道裂縫。

他在心裏把整個邏輯鏈條又過了一遍。

凱為什麽那麽配合?

從餐廳裏被俠客“請”走,到人偶被貼滿貼片、被綁在椅子上,全程沒有反抗,沒有試圖回歸意識海,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那不是順從,是掩護。

人偶是餌。

凱用自己,把蜘蛛最棘手的那幾個戰力——俠客、飛坦、芬克斯、瑪奇——全部錨定在了這間地下防空洞裏。

而他程笑要做的,就只是——

跑。

信長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程笑擡起眼,看著那張沐浴在月光下的、毫無防備的臉。刀還在他懷裏抱著,手還搭在刀柄上,但指節已經松開了。

他只需要一次跳躍。

坐標不用太遠,只要能脫離蜘蛛的感知範圍。代價可以慢慢還,債主可以慢慢應付。

等凱回來,他們可以一起還。

他輕輕地、極其緩慢地,把盤著的腿收攏,重心挪到腳掌。

空氣裏只有潮濕的黴味,和信長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三。

他調動念力。

二。

那個熟悉的、仿佛向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賒賬”的觸感,正在意識深處蘇醒。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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