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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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訓練終於結束了。

程笑把自己摔進床墊時,感覺自己像一袋被倒空的沙。每個關節都在呻吟,眼皮重得擡不起來。他連手指都不想動,只是張了張嘴,發出幾個意義不明的音節:

“……癱了……化了……”

意識深處,凱“看到”那個代表著程笑的、熟悉的精神輪廓,此刻正軟塌塌地攤在“地面”上,邊界模糊,幾乎要跟背景融在一起。

凱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試著凝聚起一點意念,輕輕地、碰了碰那團軟乎乎的意識邊緣。

像是在說:知道了,辛苦了。

程笑的意識體被碰得微微一動,發出一個懶洋洋的、模糊的意念反饋:“……嗯……死透了……”

就這麽癱了大概十分鐘,程笑才感覺自己找回了一點對肢體的控制權。他在被子裏慢慢轉過身,側躺著,看向虛空——那是他和凱“對話”時習慣的方向。

“凱,”他聲音還有點啞,“就你自己回來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個……‘外殼’呢?”

凱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平靜無波:“在伊爾迷那裏。”

程笑眨了眨眼。

“他沒扔?”他問,語氣裏沒有驚訝,更像是在確認一個有點意外的發現。

凱:“嗯。”

程笑安靜了幾秒。這個信息並不難消化——凱能順利回歸,本身就說明那邊沒打算毀掉人偶。他只是沒想到伊爾迷會留著。

“哦……”他拖長了音調,然後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只露出半只眼睛,“所以他收著了啊。”

這話沒什麽特別的含義,就是一個陳述。

凱:“嗯。”

又是幾秒的安靜。房間裏只有程笑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然後,程笑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悶在枕頭裏,有點含糊,但很輕快。

“真行,”他嘀咕道,聲音裏帶著點無可奈何,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連那個醜東西都留著。”

他說這話時,腦子裏閃過的不是什麽“深情”或“套路”,而是一個非常具體、甚至有點好笑的畫面——那個總是沒什麽表情、一身黑的伊爾迷·揍敵客,口袋裏或房間裏,放著個巴掌大的、醜兮兮的人偶。

就……挺怪的。

怪得讓他有點想笑。

凱沒有接話。他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裏,像一片沈靜的背景。他能感覺到程笑情緒裏那點細微的、放松的漣漪。

程笑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算了,”他閉上眼,聲音漸漸低下去,困意重新湧上來,“在就在吧……反正……”

“我會拿回來的。”

後面的話含糊得聽不清了。

凱聽著他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均勻。

他依然保持著那種安靜的、守護般的“存在”狀態。沒有戳碰,沒有疑問,只是像夜晚本身一樣,沈靜地籠罩著那片疲憊而安穩的意識。

這樣就很好。

——————————

深夜,旅館房間只亮著一盞臺燈。

程笑的身體坐了起來,但那雙眼睛裏的神采截然不同——沈靜、專註,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精準。凱接管了控制權。

他需要信息。必須厘清脈絡。

指尖在黑暗中無聲拂過鍵盤,獵人執照劃過感應區,幽藍的熒光屏照亮了“程笑”沈靜到近乎冷漠的臉龐。與白日那個咋咋呼呼的少年判若兩人。

獵人內部網絡的加密信息流湧入視線:

《NGL自治國邊境·多起村莊人口離奇消失案報告(未公開)》

《卡丁國東南部原始森林·異常生態波動與疑似大型念獸活動跡象》

《多地偏遠村莊發生集體失蹤事件,現場無打鬥痕跡》

…………

信息繁雜,危機四伏的暗流在世界各處湧動。凱的眉頭微微蹙起,指尖飛快篩選。他調動著全部數據處理能力,將每條信息與記憶庫中關於“意識之偶”、“古代念具”、“靈魂遷移傳說”的龐雜資料進行交叉比對。

沒有。

沒有直接關聯。

沒有能解釋當前追捕強度的、足以構成“絕對威脅”的外部線索。

這不合理。

凱停下了動作,屏幕的光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以伊爾迷·揍敵客的行事邏輯——如果目標僅僅是通過控制程笑來“回收”自己,最優策略應是長期監視、靜默等待、一擊必中。如同蜘蛛結網,耐心才是頂級殺手的底色。

而眼下這幾乎傾巢而出、步步緊逼的態勢……規模太大了。透著一種異常的、近乎急切的壓迫感。

這不像是在“捕捉”。

這更像是在……“確保某件事情必然發生”。

仿佛他們已經掌握了某種無論過程如何波折,最終都能鎖定結果的、確定性的手段。

一個冰冷的念頭,如同深水炸彈,在他絕對理性的思維深處轟然炸開——

難道是……

願望。

那個與亞路嘉相關的、禁忌的、足以扭曲現實的終極力量。

凱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如果是那個……一切異常都能解釋。那的確是可以超越一切變量、達成“絕對結果”的力量。揍敵客家族不惜一切代價追捕,也完全合理。

修長的手指再次落在鍵盤上,動作流暢得不帶一絲猶豫,仿佛從未離開過那個位置。屏幕上的界面如同流水般切換,獵人內網的屏障被無聲繞過,更深、更黑暗的通道在代碼的裂隙中展開。

揍敵客家族內部網絡。那座他無比熟悉、曾親手參與加固、如今已成敵陣核心的鋼鐵堡壘。

防護架構果然更新了,變得更覆雜、更刁鉆,層層嵌套著致命的邏輯陷阱。但對於曾經的設計者之一而言,改變的只是皮膚與肌肉,骨骼依舊。他太熟悉那些隱藏在優雅界面下的、屬於糜稽的思維慣性與安全偏好。

短暫的僵持後,一道極其細微的權限裂隙被創造、放大。並非暴力破解,而是像用原配鑰匙,在鎖芯略微銹蝕後,依然精準地擰開了那道沈重的門。

一份標註著《衍生研究·意識轉移特性·最終實驗報告》的文件,靜靜地躺在加密文件夾的最深處。

凱點開了它。

冰冷的實驗數據、觀察記錄、基於大量間接證據的推演結論……一行行掃過他的視野。

當目光落在核心結論的那幾行字時——

“……綜上,結合歷史案例交叉驗證,目標意識體在原生載體死亡後,將遵循以下優先級進行遷移:1. 物理距離最近;2. 存在生命活性;3. 符合基本生命載體結構……”

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止了。

不只是“願望”。

是比願望更冰冷、更殘酷的——規則。

一個被他們通過實驗反覆驗證、幾乎確認無疑的、關於他自身存在方式的底層規則。

凱的呼吸,在寂靜的房間裏,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幾乎不需要思考,答案便帶著徹骨的寒意浮現出來。

瘋狂。

建立在絕對冷靜的規則推導之上的瘋狂。

這很揍敵客。

凱緩緩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屏幕的冷光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也映出他眼中那片急速凍結的深海。

這條規則簡單、殘酷、無法辯駁。它將他,將程笑,將他們兩人詭異的共生關系,都壓縮成了一個冰冷的物理學問題。

功利計算的結果清晰無誤:

程笑存活,自己擁有穩定的宿主、一定程度的自主行動能力、以及與程笑之間獨特的、高信任度的合作關系。這是目前可達成的最優生存與發展狀態。

程笑死亡,自己被迫遷移到伊爾迷、或某個揍敵客管家腦中。失去所有自主性,成為被監控、被利用、甚至被“處理”的資產。

從生存和效用最大化的角度,程笑的死亡是絕對不可接受的負面事件。

邏輯鏈清晰,堅固,無可動搖。

但就在這冰冷的結論之下,另一種更細微、更難以被“效用”完全量化的“噪音”,開始幹擾他精密運轉的思維回路。

程笑會死。

這個認知,像一根生銹的針,緩慢地刺入他理性構築的防護層。

不是“任務目標失敗”,不是“合作方損失”,不是“最優解被破壞”。

是 “程笑”——那個具體的人,會停止呼吸,停止心跳,停止用那種跳脫的、有時煩人卻總是鮮活的語調說話,停止在累癱時發出無意義的嘟囔,停止在緊張時下意識撓頭,停止在想到餿主意時眼睛發亮……

會徹底地、不可逆轉地消失。

凱嘗試將這個認知歸類。是“重要資產損毀”帶來的預期效益損失嗎?是“長期合作習慣被打破”帶來的適應成本嗎?還是……某種更難以定義的、屬於“程笑”這個獨特變量消失後,世界將變得不同的……預感?

他發現自己無法將其完全納入已有的功利計算。

私利?

這個詞顯得陌生而狹隘。但如果“私利”指的是“凱·希拉裏昂”這個意識體不願接受的狀態,那麽……

他不願寄生到伊爾迷的腦中。那意味著永恒的監控、可能的“融合”威脅、以及徹底喪失自我意志的未來。光是想象那種被禁錮在伊爾迷思維深處的感覺,就讓他核心深處傳來一陣近乎“抗拒”的波動。

他也不願寄生到庫洛洛或任何旅團成員的腦中。那意味著卷入更瘋狂的漩渦,價值觀的徹底沖突,以及成為純粹工具的宿命。

他甚至不願寄生到任何一個無辜的、陌生的路人腦中。那意味著將另一個人拖入這場災難,意味著再次失去好不容易與程笑建立起的、某種近乎“平等”的聯結,意味著回到最初那種隨波逐流、與宿主無法溝通、只能旁觀其人生的、孤寂的幽靈狀態。

程笑是不同的。

這個認知如此清晰,甚至超越了一部分理性分析。

程笑知道他的存在,接受他的存在,甚至在某種意義上……需要他的存在。他們共享秘密,共擔風險,在絕境中彼此支撐。程笑會對他吐槽,會依賴他的計算,也會在他回歸時,露出那種松一口氣的、安心的細微表情。

那是一種……歸屬感嗎?還是一個“錨點”?

凱不確定。這些詞匯對他來說過於感性,難以精確定義。

但他確定的是:程笑的死亡,不僅僅意味著“最優解”的崩塌。

它還意味著,那個會叫他“系統”、會跟他討價還價、會累癱成一團卻依然相信他會回來、會在他面前毫無防備地展露疲憊和脆弱的……唯一的存在,將永遠消失。

而他自己,將再次被拋入未知的、充滿惡意的、孤獨的漂流之中。

黑暗中,“程笑”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松開。

凱操控著這具身體,極其緩慢地、做了一個深呼吸的動作——模仿人類的生理反應,試圖平覆那並不存在於□□,卻真實震顫著他意識核心的某種波動。

擔心。

是的,這是擔心。

不僅僅是對“計劃失敗”或“處境惡化”的憂慮。

是更具體的、更尖銳的、指向那個名叫程笑的少年生命的——恐懼。

恐懼失去這個吵鬧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卻莫名讓他感到自己還“存在”著的同伴。

他必須保護程笑。

這不只是出於功利計算。

這是出於……他自身存在意義的維系。

凱緩緩擡起眼,透過窗戶,望向外面沈沈的、仿佛蘊藏著無數獵手的黑夜。

眼神依舊平靜,深處卻有什麽東西悄然凝固,變得更加堅硬,更加決絕。

那麽,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在死亡扳機被扣動之前……

撕碎這張網。

無論代價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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