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網

關燈
落網

又是一個清晨,林間的薄霧尚未散盡,一切都仿佛與無數個昨日沒什麽不同。

程笑撈起那具需要精心保養的人偶,走向溪邊進行每日的洗刷。冰涼的溪水漫過指尖,隨著自身修為的精進,他發現自己對“存在”的感知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細致地步。只要他心念微動,視線便能輕易捕捉到人偶臉頰上木質纖維的細密紋理,看清那些依附其上的、微小的塵埃在水流沖刷下無助地顫抖、剝離。

他閉上眼,放棄了視覺,感官卻向著更廣闊的世界蔓延。刷子的軟毛順著水流與力道規律地搓洗,與此同時,周遭的一切在他“心”中漸漸勾勒出清晰的圖景——林深處驚起的麻雀振翅,風過處拉扯著萬千枝葉婆娑作響……一切都帶著一種寧靜的、近乎催眠的韻律。

——不對!

程笑猛地睜開雙眼!

那片被驚擾的樹冠,振翅的頻率太快,軌跡太直,那不像是被走獸驚擾,更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精準驅趕!

沒有絲毫猶豫,他甚至沒去撈那把順水漂走的木刷,身體已在本能的驅使下,如同被橡皮擦掉一般,瞬間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溪水兀自流淌,以及岸邊一點未散的餘溫。

不遠處,濃密的樹影之下。

“真是…越來越謹慎了。”伊爾迷將自己完美地隱匿在環境的陰影中,如同徹底融入了背景。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道氣息的瞬間蒸發,如同燭火被強風掐滅。

他漆黑的貓眼裏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冰冷的、如同評估儀器般的審度。

“可以說…長進了不少。”他對著微型通訊器低語,那點通訊器的微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中明明滅滅,仿佛深淵裏唯一的星火。

“…可惜,還不夠。”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指尖已然按下。

一道無形的指令,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精準地傳向了早已張開的羅網另一端。

“這次,”伊爾迷的身影也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林影,只留下一句消散在風中的低語,“絕不會讓你跑掉了。”

———————————另一邊

“哦?感知範圍已經能觸及到這個距離了麽。”

庫洛洛看著通訊器上伊爾迷傳來的簡短訊息——指尖輕輕敲擊著書本的硬殼封面。他垂眸沈思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如同發現實驗數據出現有趣偏差般的興味。

“看來這些日子,真是給你們偷來了不少成長的空間。”他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近乎讚賞的弧度。

“不過…”

他擡起眼,望向程笑氣息消失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層層林障,那抹弧度裏淬上了冰冷的算計。

“…遠遠不夠看。”

“計劃不變。”他對著通訊器,清晰地吐出四個字,隨即合上膝頭的書本,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原地。

——————————————

程笑的身影在林木間疾速穿梭,風聲在耳邊拉成尖銳的呼嘯。

“為什麽一定要走這個方向?”他忍不住在腦中發問,一股沒由來的心慌攫住了他。

“動物的本能最擅長趨利避害。” 凱的聲音冷靜地響起,如同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它們集體遷徙的路徑,大概率是當下最安全的選擇。”

他稍作停頓,給出了更具說服力的理由:“況且,如果追蹤者真是伊爾迷,以我們目前展現的價值等級,遠不值得他動用‘精確驅趕獸群’這種高消耗、低效率的手段。這不符合揍敵客的成本法則。”

“…真的嗎?” 程笑心底那份屬於直覺的警報依舊在細微地鳴響,讓他忍不住懷疑:“聽你這麽一說……他居然還挺……講道理?甚至有點……仁慈?”

“……”

這個問題,讓凱的意識核心陷入了一瞬間的凝滯。介於他們之前轟轟烈烈幹下的——盜竊家族寶物、公然挑釁、焚毀“妻子”人偶——種種行徑,情況或許值得重新衡量。

他的邏輯核心飛速運轉,得出了毋庸置疑的結論:“獸群中混雜著大量棉尾兔、棕喉雀。這些物種防禦低下,攻擊性無,是揍敵客訓練手冊中明確標註‘毫無價值’的類型。伊爾迷若動用資源驅趕動物,所選物種必是獵犬、怒狼之類兼具追蹤、殺傷與耐力的高效品種。眼前這種混亂的、包含‘無用單元’的遷徙,絕非揍敵客的手筆,更像是自然原因引發的恐慌。”

“好吧。”

程笑被這份無可辯駁的邏輯說服了。他壓下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將自身的氣息進一步融入這片驚慌失措的獸潮之中。

—————————

伊爾迷隱匿於絕對黑暗的樹影中,看著監測屏幕上那兩個光點,正如庫洛洛所預料的那樣,精準地匯入了那片由無用動物組成的遷徙潮,並以此為掩護開始移動。

他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梢。

…果然。

庫洛洛的判斷分毫不差。凱,你果然是我最熟悉、也最了解我行事準則的對手。正因為這份了如指掌,你才能一次次預判我的預判,從規則的縫隙中溜走。

一股怪異的感覺,如同細密冰冷的蛛網,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他的心臟。那不是憤怒,也並非不甘,而是一種更為純粹的認知——在面對一個完全了解自己的獵物時,獵人與獵物的身份,似乎出現了某種危險的模糊。

他清晰地認識到:

是的。看來確實只有引入“庫洛洛”這個無法預測的第三方變量,用這種完全不符合揍敵客效率手冊的、看似拙劣而混亂的噪音……

…才能屏蔽掉你那基於對我絕對了解而建立的防禦,真正地…抓住你。

即使,這讓他親手參與布置的,是一個在他眼中如此拙劣的陷阱。

———————————

“哈啊……哈啊……我們……我們這算是逃出來了嗎?”

程笑跟著獸群漫無目的地奔跑了不知多久,太陽在頭頂升起又落下,他只感覺兩條腿像灌了鉛,肺裏火辣辣的,久違的、透支般的疲憊終於徹底追上了他。

他靠著一棵枯樹滑坐下來,聲音因脫力而沙啞:“……是不是……我們太敏感了?說不定……真的是我感知錯了?” 他試圖用最壞的情況來安慰自己:“如果是伊爾迷的話……他可能早在昨天就該突然出現,然後一言不發地扭斷我的脖子才對……怎麽會放任我們跑這麽久?”

凱在他的意識深處也陷入了短暫的迷茫。他不同於程笑,沒有念力去感知那些細微的動靜,他依賴的是純粹的邏輯與對伊爾迷·揍敵客這個存在的絕對了解。然而,在他的計算模型裏,伊爾迷的“處決窗口”早在十幾個小時前就應該到來——即便是從最保守的、僅僅出現一個殘影的角度來估算。

線索太少了。這片死寂的、只有野獸喘息聲的森林,仿佛一個巨大的信息黑洞,無法進行任何有效的推斷。連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草木皆兵的詭異平靜。

凱的沈默,讓程笑那顆在絕境中都不忘苦中作樂的心又蠢蠢欲動起來。他喘著粗氣,忍不住用那慣有的、吊兒郎當的語氣試探:“說不定……大名鼎鼎的揍敵客,這次真的跟丟了?”

“絕無可能。”凱立刻否定,這是基於對揍敵客業務能力的絕對認知。他隨即提出一個更合理的假設:“難道是……更換了追蹤策略?” 可話音剛落,他自己都感到荒謬——以伊爾迷那深入骨髓的自戀與控制欲,只要他還是主導這場追逐的獵手,就絕不可能將行動的最終決定權,交給除他自己以外的任何因素。

“說不定是來了個他弄不住的‘軍師’呢!”程笑開始天馬行空地發散思維,“畢竟我要是他爹席巴,看他這麽久都抓不住我們,早就一腳把他踹開,換個更靠譜的人上來執行家法了!”

這句無心之言,卻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凱腦海中混亂的迷霧。

一個極其大膽,卻又在邏輯上嚴絲合縫的推測浮現在他核心。

“……會不會是,”凱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重,“他和庫洛洛……合作了?”

“哈?!這怎麽可能!”程笑下意識地反駁,這組合聽起來比他和凱綁定還要抽象。但話一出口,他回過頭來仔細一想,臉色漸漸變了,“……等等,倒也不是完全沒可能。畢竟我上次,可是同時把他倆往死裏得罪了一遍……”

一種比被伊爾迷獨自追殺更深沈、更令人絕望的寒意,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不愧是凱。”

庫洛洛從陰影中悄無聲息地浮現,如同從黑暗本身凝結而成。盡管他只聽到程笑的自言自語,但這已足夠他補全凱未說出口的推斷。

“不過……”他唇邊掠過一絲冰冷的惋惜,“猜到這一步,已經太遲了。”

“弱。”

伊爾迷蹲坐在高高的枯枝上,像一只收斂了殺意的黑貓,直截了當地給出了他唯一的評價。

陽光透過稀疏的葉隙,斑駁地落在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程笑能清晰地感受到,意識深處的凱,因這絕對意料之中的身影和聲音,難以自抑地一顫。

“嘖。”程笑吐出嘴裏叼著的草葉,翻了個白眼,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擺出那副混不吝的架勢:“你倆能不能別跟索命鬼似的沒完沒了?要殺要抓給個痛快,難道死前跑個馬拉松還能讓我的肉質變得更鮮嫩彈牙嗎?”

庫洛洛:“…”

伊爾迷:“…”

凱的聲音在程笑腦中冷靜地分析,帶著一絲看透真相的疲憊:“…他們是在確保這具身體徹底耗盡最後一絲氣力,防止在關鍵時刻,由我接管,進行…最後的反撲。”

程笑在心裏回道:“…我知道。但這也不妨礙我死前最後犟一次嘴。”

庫洛洛邊說邊悠然靠近,如同導師審視著珍貴的實驗樣本:“你的長進確實不錯。沒想到這麽短的時間內,你的‘圓’就能敏銳到感知驅鳥的念……不過可惜——”

“可惜——”

伊爾迷從高處輕巧躍下,無聲落地,精準地截斷了庫洛洛的話,用他特有的平板聲調給出了致命一擊:

“——在我們面前,形同虛設。”

庫洛洛被打斷,面色微沈,卻依舊維持著風度,重新接上話語,對程笑拋出誘餌:“凱終究不是念能力者,他只能傳授你一些粗淺的體術。加入幻影旅團,我將為你提供這片大陸上最好的念能力栽培。”

他越靠越近,聲音低沈悅耳,宛如引誘水手觸礁的海妖塞壬。

伊爾迷在一旁發出一聲極輕的、充滿蔑意的嗤笑:“癡心妄想。他註定會——”

話音未落!

噗通!噗通!

兩聲沈悶的墜響,伴隨著細微的塵土揚起。

兩位黑暗世界的頂尖強者,竟在忙著內訌爭執獵物歸屬的當口,毫無防備地、齊齊跌入了程笑之前閑著無聊、說是要“等哪頭笨熊掉進去”而隨手挖的坑裏。

伊爾迷:“…”

庫洛洛:“…”

深坑之中,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兩張仿佛世界觀遭受了輕微沖擊的空白臉龐。

凱:“…” (意識深處是短暫的徹底宕機。)

程笑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綻放出巨大的、毫不掩飾的得意笑容:“你看!我就說挖坑有大用吧!未雨綢繆啊兄弟!”

凱瞬間回神,聲音急促:“…這和你當初說等笨熊掉進去的用途完全不一樣!別看了,快逃!”

程笑一邊利落地轉身開溜,一邊還不忘回頭強調,語氣裏充滿了“工匠”對自己作品的驕傲:“怕啥~,我可是在裏面下了足夠放倒一整頭冬眠熊的迷藥量!保證貼心服務!”

凱幾乎要在他腦內尖叫:“…那可是從小接受抗毒訓練的揍敵客!你這點劑量,藥效在他們身上直接打一折!別回味了,快跑!”

“好吧好吧~ 真是可惜了不能好好觀賞……” 程笑一邊奮力狂奔,一邊還戀戀不舍地扭頭回望,嘴裏嘟囔著足以讓坑底兩人殺意再翻十倍的話:“…我之前還挺磕他倆這冷面殺手和優雅盜賊的CP來著,這算不算官方發糖,攜手掉坑?”

還沒得意超過三秒。

程笑最後依依不舍地扭頭,想將兩位大佬攜手掉坑的絕世奇觀深深印刻在腦海裏,結果——

“唔!”

他結結實實地一頭撞進了一個堅硬而充滿彈性的胸膛。

一股甜膩中帶著血腥氣的危險香味,瞬間將他包裹。

程笑:“…”

凱:“…”

西索低下頭,看著懷裏主動“投懷送抱”的小果實,金色的瞳孔因極度愉悅而收縮成一條細線。他發出了那種標志性的、帶著詭異顫音的低笑:

“嗯哼哼哼哼~ ”

“跑步的時候……要專心看路哦~”

他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程笑的額頭,語氣甜得發膩:

“這麽簡單的道理……難道凱,都沒有好好教過你嗎~?”

…………

於是,程笑就被結結實實地綁成了一個繭子,扔在角落。

視覺上,是庫洛洛和伊爾迷在一旁面無表情、語氣冰冷地商討如何“資產分割”;觸覺上,是西索用指尖那鋒利的指甲,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他的腰側(好疼!);聽覺上,是腦子裏凱陷入邏輯死循環的、近乎崩潰的喃喃自語:

“為什麽?庫洛洛和伊爾迷聯手尚在情理之中……可你當初根本沒有正面挑釁西索!他的出現毫無收益動機,完全不符合行為邏輯!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程笑的意識在幾種折磨間反覆橫跳——一會兒覺得自己是案板上待價而沽的肉,一會兒覺得自己是個被玩家反覆點擊等著爆金幣的NPC,一會兒又覺得像個核心代碼出錯、陷入死循環的機器人。

“行了行了,”他終於忍不住,在腦內打斷了凱的崩潰運算,“人家西索大人的行動準則向來是‘萬物皆虛,唯樂至上’,他就是現在覺得對面溪水裏石頭長得好看,臨時起意下去洗澡也毫不奇怪。別試圖理解這個BUG,會累死自己的。”

“~?”

這突兀的自言自語,瞬間吸引了西索的註意。他金色的瞳孔一亮,像是發現一個本以為只會爆金幣的普通NPC,突然觸發了隱藏劇情彩蛋。

他湊近了些,甜膩的氣息拂過程笑耳邊:“嗯哼~?在說什麽有趣的事情?再說點來聽聽~?”

程笑毫不慌張,甚至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用吟游詩人般的腔調開口:

“我看這位大人英(變)俊(態)不凡,實力超群,審美獨特,實乃萬裏挑一的‘人才’!”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庫洛洛和伊爾迷,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撮合意味:

“如此天選之子,怎能沒有佳偶相配?我看二位與西索大人正是天造地設——不如您就大發慈悲,將他倆一並收編,一個做您的‘妻’,一個做您的‘夫’,內部消化,強強聯合!”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氣力,喊出了那句足以載入史冊的、響徹森林的倡議:

“這怎麽不算是積極響應獵人協會大力提倡的‘一夫一妻’制度呢?!我這可是在為社會和諧穩定,消除潛在危險因子做貢獻啊!”

空氣仿佛凝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