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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純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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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純真面孔

不可信,不可信,不可信。

“公爵先生。”

尤金公爵猛然驚醒。

不對, 或許不該用“驚醒”這個詞,因為他沒有沈睡,又談何清醒?

他方才只是稍稍恍神了一瞬。

可就那一瞬,他像是做了一場極其漫長的夢。

夢中有翩躚飛舞的櫻花, 櫻花中似乎還站著一個少女。

她的模樣是那麽純真, 又是那麽惹人憐愛,可她卻像這場櫻花雨, 註定轉瞬即逝, 零落成泥。

尤金公爵產生了垂憐之情

不過轉瞬,這半分垂憐之情便被冷硬的心祓除。

這不該是垂憐之刻。

而那個櫻花雨中的少女更不該是垂憐之物。

櫻花化作泥後, 不會護花, 它將變作詛咒, 頌揚黑暗。

黑暗。

尤金公爵驅走了心中的黑暗, 對身旁的友人,微笑道:“你是故意的嗎?”

剛才,友人一定是故意喚他“公爵先生”。

因為, 常日裏,友人往往會喚他“尤金”。

因為,他們是朋友。

更因為他們身份相當。

確切而言, 友人在人族的地位還是高於自己在魔族。

友人溫和笑道:“我是故意的。因為,我發現這個幻境的主人似乎對魔有著強烈的恨意,特別是在我喚出‘公爵先生’四個字時,這份恨意簡直到達了頂峰。”

尤金公爵道:“我們或許不該進來的, 就該在外面當個看客。”

友人無所謂道:“可我們已經進來了。”

尤金公爵沈默。

友人卻生出了興致,追問道:“還是說你隱瞞了什麽, 尤金?你認識幻境的主人?”

尤金否認道:“認識!?我怎麽可能認識這種瘋子!”

連尤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聲音無故拔高了許多。

友人眉頭皺了起來, 道:“不對, 尤金,你在心虛,你在害怕,這個幻境裏到底有什麽秘密?你到底隱瞞了什麽事?”

尤金公爵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語調。

他說:“沒有,什麽都沒有。”

此刻,一人一魔進入了幻境,卻又沒有進入幻境。

這是一句看似很矛盾的廢話。

實則不然。

他們確實進入了幻境之中,可他們沒有落入幻境主人為他們編造的夢。

他們眼前所見,是這個幻境褪去一切甜蜜偽裝後,顯露的真容——可怕的真容。

狹窄的隧道,堪堪只夠一個成年男子直身前行的高度。

迷宮般交錯雜亂的道路,似永無盡頭,亦無出口。

最詭異之處在於,黑暗凹凸不平的墻壁上,布滿了紫色結晶。

結晶上映照出扭曲的人臉,像極了妖族的名畫家那副絕世佳作《尖叫》中的小人。

極致恐慌之下,連線條都跟著在扭曲、在顫動。

黑魔法。

從尤金和友人踏入這一刻起,他們就發現了這點。

這個幻境已經完全被黑魔法侵蝕了。

是因為幻境的主人是一位黑魔法大家?還是因為幻境的主人同樣正在遭受黑魔法的侵蝕?

友人判斷道:“我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此地的黑魔法已然有失控之勢。”

剩下的半句,他無需說出。

尤金身為魔族,當然比友人更清楚:黑魔法失控之後的邪惡之力是何等可怖。

那般強大的力量,足以摧毀整個幻境,也足以汙染幻境之中每一個生靈的精神。

而被強大黑魔法汙染的精神,是極難得到凈化與修覆的。

被汙染的精神,只會一刻不停地遭受黑魔法侵蝕。

就像幻境的主人,於苦海中浮沈掙紮。

解脫之日,亦是毀滅之時。

因而,尤金生出了逗弄之心,道:“那我們豈不是更該坐視不理?別忘了,李去疾還困在幻境中。全天下,最希望李去疾死的人,其實是你吧。”

友人平和道:“可除了李去疾,還有很多無辜學生,我們是來救他們的。”

尤金道:“這些學生對你而言,不過是多賺取些賢名的工具,可你最不缺的就是賢名啊。”

友人道:“好名聲總是不嫌多的。”

尤金挑起了好看的眉毛:“是嗎,可你的父親恐怕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名聲比他好上太多,尤其是在他還沒有決定繼承人的今天。”

有時候,尤金身為魔族,很難理解人族的父子關系。

人族的父親似乎都渴望兒子成才,可卻又擔憂兒子成才太快。

父親們最擔心的事莫過於,在自己還活著,乃至於處於盛年之時,兒子就超越了自己,甚至等不到自己體面地完成傳承,兒子就率先一步,從自己手中奪過了家業和權勢。

“我不給的,你不能搶。”

“可若我偏要搶呢?”

這大約是每個人族兒子最愛做的美夢,但卻是每個人族父親最畏懼的噩夢。

友人的笑平和依舊:“更何況,你不是也來嗎?我不過是舍命陪君子。”

尤金又恢覆了常日裏的紈絝之態:“我也只是來看戲的,反正被困的都是人族。”

友人卻笑了:“是嗎?”

尤金微笑說:“因為,魔族是不會被困在這裏的。”

魔族真的不會被困在這裏嗎?

道路越走越深,可卻始終看不見盡頭。

沒有出口,也沒有入口。

只有一條條路,以及路上數不清的紫色結晶,還有結晶上的詭異人面。

尤金的心情早不如剛來時輕松,無形的壓抑纏繞著他。

不單單是因為這無盡之路,更不單單是因為這強烈的黑魔法氣息。

而是因為那場櫻花雨,還有雨中的少女。

這種壓抑感,在友人那聲“公爵先生”後,昂揚至頂峰。

是的,他厭惡這個稱呼。

這個稱呼總會令他想起一些本該遺忘的人和事。

“黑魔法的氣息好像更濃了。”

友人提醒聲響起,尤金的思緒稍稍集中了些,留心起了四周。

黑壁上的紫色結晶越發密集,結晶上的人臉也越發扭曲。

幻境就快崩塌了。

幻境的主人已經快要承受不住黑魔法的侵蝕了。

“我們要快。”

但友人的步子並沒有快起來,他的語調平靜如常,聽不出半點急切。

……

“命運的饋贈、命運的饋贈、命運的饋贈……”

不知死活陷入了茫然。

這種茫然不同於他困在幻境之時,因難以判斷真實的片刻躊躇。

這種茫然源於,他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事,更沒有見過這樣的龍。

無色無光無物的無之境中,那條龐大、形容醜陋的黑龍消失了。

龍不見了,但卻多出了一些東西。

結界上多出了刀刻的線條,閃耀著冷靜的金光。

線條組成了人、物、景。

這三者構成了一幅畫,無數幅畫又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這無疑是一部連環畫,不過是用刀刻在無之境結界上的畫。

如果讓不知死活那位自詡最懂藝術的魔族室友,瞧見了這一圈連環畫,一定會誇張地驚呼道:“噢,我的神,我這是來到了什麽藝術殿堂嗎,看看這畫功,不,我是說刀功,再看看這淒美的故事,完美,這件藝術品實在是太完美了。”

可無之境上,為何會出現這些畫?

沒有誰比不知死活更清楚,無形之壁上的淩厲筆觸。

應當說是刀觸,顯然是他的畫風,就連每幅畫的分鏡,都是他一貫的風格。

可是他沒有作畫,也沒有刻畫。

片刻前,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可那把咒術凝聚出的長刀,卻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識,離開了不知死活,也離開了黑龍,飛舞而出,自行在無形之壁上描繪勾勒起來。

這不是孩童傳說中的神筆,而是一把神刀。

不知死活的死魚眼,緊盯著長刀,認真地觀賞起長刀繪制的連環長卷。

長長的畫卷講述著一個故事,一條天真的小黑龍與一位魔族公爵的故事。

可詭異的是,不知死活根本就不知道這個故事。

故事卻如同那一場又一場無跡可尋的櫻花雨,悄然鉆入了他的腦海中,被他腦子拆分成了一格又一格的分鏡。

最終,由長刀落筆。

故事很快迎來了結局。

長刀刻出了最後一幅畫。

畫中小黑龍渾身長滿了紫色結晶,它掙紮著,它呼喊著,可卻只能無力地墮入絕望的深淵。

不知死活不喜歡這樣的故事。

不是因為太過殘忍,也不是因為太過真實。

是因為,故事中,龍居然成了受害者。

這與不知死活長久以來的認知是不符的。

在世人眼中,龍是萬惡之源,是邪惡的象征,是人妖魔三族不共戴天的仇人。

它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禍人間。

懲戒龍,殺害龍,滅絕龍,此乃絕對的正道之舉。

可這個有關龍的故事,卻讓不知死活生出了絕不該有的情緒。

是同情。

他竟然有些同情故事中的小黑龍。

不對,這個故事一定是假的,是黑龍編造出來,惑亂人心的。

跟方才困住他的那些幻境如出一轍!

不可信,不可信,不可信。

可為何,不知死活卻能清晰感知到畫中的痛處。

被背叛的痛,被欺騙的痛,被折磨的痛。

這份痛處在不知死活冷硬的畫風下,變得尤為真實。

痛徹心扉,無法逃離。

長刀似也無法忍受畫中的痛楚,落下最後一筆後,卻又發瘋一般,在最後那幅畫上,飛速地塗抹,一道又一道的刀痕落下。

長刀試圖毀去這幅畫。

長刀幼稚地認為,也許毀去了這幅畫,畫中的折磨、痛楚、背叛,就會消失。

一切都會消失。

長刀想要拯救畫中的小黑龍。

既然是在幻境之中,既然是在無之境的畫壁上。

那麽,故事就能換來一個更美好的結局。

可長刀錯了,痛楚沒有消失。

因為故事不是幻境,故事是真實。

長刀累了。

它又落筆,照著主人腦中的畫卷。

這一次,它收斂了鋒芒,筆觸變得柔和了許多。

它不再畫龍了。

可它畫的仍舊是那條小黑龍。

偽裝成少女的小黑龍。

少女穿著潔白的魔式貴族連衣裙,裙子蓬蓬的,裙邊還綴著俏皮的蕾絲。

少女露出幸福的微笑,純真無比。

可眨眼間,紫色結晶便覆上了少女的全身。

從白嫩的小腿,到細細的胳膊,再到那張純真的面孔。

長刀拼命地揮砍起紫色結晶。

它想要解救,想要祓除。

想要留住那張純真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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