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共軛囚徒

關燈
第162章 共軛囚徒

我是囚徒,你也是囚徒

這是它的無之境。

那麽, 又有誰能用無之力傷到它呢?

似乎是這一瞬,不知死活才想通了這個最簡單的道理。

接著,他便皺起了眉。

皺眉,或許不是因為眼前的問題頗為棘手。

皺眉, 或許是因為解決問題的辦法頗為殘忍。

眼見不知死活皺眉, 櫻感到了一絲得意,可得意之後, 它的面目又變猙獰。

龍瞳中的光又幽茫了幾分, 不論遠近看著,都如同深淵。

人族的皇帝陛下曾說過, 當一個人在凝望深淵時, 深淵也在凝望他。

雖然, 皇帝陛下也曾聲明過, 這句話並非是他原創,而是一個叫作尼采的人說的。

只是,在這個世界, 有許多個尼采,卻沒有那個本該說出這句話的尼采。

正如在這個無之境裏,可以有無數個不知死活, 也本不該有不知死活。

不該存在的人,那麽就該消失,消失在深淵中。

消失在那片美妙絕倫的櫻花雨中。

因而,櫻幽惘的眸子裏又生出了一絲憐憫。

因而, 櫻又賜予了不知死活一片櫻花雨。

這場雨來得比方才那場更急,更大, 也更美。

美得淹沒了櫻那具令人作嘔的龐大身軀。

美得也淹沒了不知死活那一點都不高大的身影。

讓不知死活永遠地消失在這場櫻花雨中, 是櫻給予他的最後慈悲。

櫻想, 也許在不知死活神志殘留的最後一刻,他又會回到多年前,回到那棵櫻花樹下,重遇故人。

只是不知,當往日重現時,他會做出何種抉擇。

但這一切,都與櫻無關了。

它不會再見到不知死活,甚至也不用再為誰造一場如斯絢爛的櫻花雨。

櫻花雨散去,不知死活如櫻所料想的一般消失了。

大約是化作了一朵櫻花,進了一場絕不會醒來的美夢。

櫻滿意一笑。

可滿意之後,心頭為何又生出了莫名的空虛?

也許是因為世間的生靈們都能長眠,可它不行,因為它被詛咒著,被龍軀上那一塊又一塊的紫色結晶詛咒著,禁錮著。

櫻花雨落盡,無之境又變得無比寂靜,針落可聞。

突然間,哐當一聲。

像是什麽東西破碎了。

可這裏是無之境,又有什麽能破碎呢?

哐當。

又是一聲破碎,更為清晰冷冽。

而伴隨著這兩道破碎聲而來的是久違的痛楚。

這道痛楚直抵櫻的龍心,那一瞬,它像是被剝了皮,又像是被抽了筋。

櫻猛然回神。

一把長長的刀,已經抵在了它的龍首,架在了布滿紫色結晶的兩角之間。

紫色結晶是有生命的,它們感受到了威脅與恐怖,猙獰的人臉變得更加扭曲。

可哀嚎聲還未脫口而出,鋒利的刀刃,就已將它們破碎。

這些紫色結晶已經深深嵌入了櫻的骨血脊髓,結晶破碎的那一刻,它們是不會痛的,痛的是櫻!

劇痛之下,龍鳴長嘯。

不可能,絕不可能!

眼前這個日族男子不過是一介凡人,就算他是一個會咒術的凡人,又怎能從自己的櫻花雨中逃生,又怎能把長刀帶入無之境?

無之境是虛的。

刀也該是虛的。

原來,這不是刀,而是這個狡猾的日族倀鬼用咒術幻化出的假象。

可惡,太可惡了!不論是記憶中的那個日族人,還是眼前的這個日族人,都是一般的可惡,一般的難纏。

還有,他早該消失在櫻花雨中的!

那一刻,他是怎麽安然無恙地離開的!

又使用了同黑魔法一般惡心的咒術嗎!

……

在許多人眼中,日族是一個野心與懦弱並存的民族。

他們總愛第一個挑起戰火,又總愛在戰火後裝作受害者,向後世子孫們講述篡改後的歷史。

換言之,他們喜歡逃。

在很小的時候,不知死活也隱約察覺到了這件他不願承認的事。

他周圍的人都很喜歡逃避。

不知死活見過壽司鋪的老板為了多賺銀錢,用上了不新鮮的魚肉,客人們吃壞了肚子,找上了老板,老板卻拒不承認,更不願賠償,直到證據確鑿時,才改換嘴臉,故作慚愧地鞠躬道歉。

不知死活不明白,為什麽人做錯了事,非要等證據確鑿時才可笑地鞠躬。

不知死活也見過玩鬧的同窗們打碎了學堂裏的花瓶,卻無一人敢承認,最後他們竟然一道指認不知死活才是打碎花瓶的真兇。

不知死活也不明白,為什麽人做錯了事,非但不願承認,還一味想著將禍水東引。

他們都在逃!

逃避責任,逃避罪孽,逃避懲處。

可為什麽要逃呢?

又能逃到哪兒去呢?

不知死活想不通,也不想逃。

所以,即便一時的逃跑,於不知死活來說,不是難事,因為在咒術中,有許多道術法都與逃跑有關。

但那些與逃有關的術法,他都不喜歡。

上了戰場的人,怎麽能逃?

應當說,人活著,就不能逃。

所以他鮮少使用那些術法,甚至本是不願學的。

但傳授他咒術的人卻道:“你不學,你總有一日便會因逃無可逃而死。”

年幼的不知死活坦然道:“那便死吧。”

逃就等於輸,輸就等於死。

那人道:“逃能讓你遲些死。”

不知死活道:“可人總要死。”

“晚死總比早死好。”

“為什麽?”

那人應當也沒想到會有人問出這樣的問題。

半晌後,那人才道:“因為這世上總有令人留戀的人與物。”

不知死活問:“什麽是留戀。”

“留戀之物,便是你在生命最後一刻還想要看見的東西。”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不知死活被櫻花雨所淹沒。

他看見的好似只有櫻花雨。

但恍惚間,櫻花雨中多了些東西,有他的刀,有那張模糊的面孔,甚至還有他的倒黴同僚。

這便是留戀之物嗎?

似乎都是些不值留戀的東西,尤其是那位帶著滑稽微笑的倒黴同僚。

可是,他的手卻不受控地畫起了符咒,當符咒畫成時,他才恍然。

自己施展的是移形換影這道咒術。

他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走出了櫻花雨。

帶著他的刀。

咒術凝化而出的刀。

櫻接受了現實,強忍著劇痛,怒吼道:“我說過,你傷不了我!”

又是一場漫天花雨,朝不知死活傾盆而至。

只是這一次的櫻花不再好聞,不再嬌嫩,甚至不再是粉色。

這是一場紫黑色的櫻花雨,花朵幹枯,帶著咒怨,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

不知死活視若無睹,靜靜地站在龍軀上,手中的長刀又碎裂了幾顆詭異的紫色結晶,一縷又一縷紫黑色的魔氣從結晶中升騰而出,幻化成皺紋密布的嬰兒臉,嗷嗷待哺的嬰兒們需要汲取無之境中的一切。

可無之境中,什麽都沒有。

除了它們寄生的這條可憐龍,除了那把刀。

紫黑嬰兒臉們穿過了櫻花雨,湧向了那把讓它們一時脫困的長刀。

它們都是初生者,所以需要汲取,所以需要吞噬,所以需要同化。

不知死活又皺了皺眉,在他瞧來,這些面容猙獰的魔物,不是初生者,而是畜生,應當說是比畜生還不如的邪祟之物。

邪祟之物將他的刀層層包圍,臉上滿載笑意,正欲飽餐一頓。

可還沒待期許已久的饕餮美味進入嘴中,它們臉上的笑意已化作痛苦的掙紮,尖銳的嘶鳴聲轉瞬便消失在了無之境中,連帶著它們的不甘與怨懟。

還沒來得及靠近長刀的魔物們,已經明白了一切。

那把看似美味的長刀,不過是一個用咒術打造的陷阱。

它們無法吞噬長刀,反而被咒術旋渦所吞噬,成為了不知死活咒力的一部分。

咒術源自於無。

但無中能生有。

魔物們就成了這些有。

在這個無之境中,能傷到櫻的只有它身上的詛咒,只有這些因詛咒而生的邪祟之物。

櫻一直被這般傷害著。

而不知死活只需做一件事,那便是掌控這些傷害,放大這些傷害,再將這些本折磨著櫻的傷害,再度送還給櫻。

櫻更痛,也更怒。

它開始上下翻飛,猛烈地晃動龍軀,試圖將騎在龍軀上的可惡日族倀鬼狠狠摔落在地。

可惜徒勞。

不知死活穩穩地騎在了它的身上。

不知死活的刀一刻不停地破碎著那一顆顆的紫色結晶,汲取魔氣,又將魔氣刺入龍軀,傷口處立刻結出了新的結晶。

他就這樣一刀又一刀,一次又一次地折磨著櫻。

他在釋放詛咒,吞噬詛咒,施加詛咒。

這一刻,無之境像是變作了煉獄。

魔物們被卷入咒術陷阱的哀嚎,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淒切龍鳴,一同回蕩在無之境,又一同消失在無之境。

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就像是那一場場櫻花雨。

身心上的折磨,讓櫻早已精疲力盡。

它本不願開口,但還是屈服在了長刀下,屈服在了紫色結晶的反覆折磨下。

“你……到底要什麽!”

不知死活的刀停住了。

他說:“解除幻境,讓我們離開。”

櫻笑了,笑得更為可怖。

它說:“離開哈哈哈哈,沒人能離開。”

不知死活又一皺眉,長刀又起。

櫻悶哼了一聲,但它的笑沒有消失。

這一次,可怖中帶著淒厲。

“沒有生靈能離開這裏,我是囚徒,你也是囚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