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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IF線:汲光·征戰騎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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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獨家發表:IF線:汲光·征戰騎士(完)

“小漂亮?小漂亮?”

“哎,你有沒有看見小漂亮?沒有?那你繼續喝吧,我再找找。”

“……到底跑哪去了?”

“可不要自己醉倒在角落了。”

好不容易從熱情勸酒的人群裏逃出來的巴爾德,一邊碎碎叨叨,一邊到處張望。

他沿路問自己遇見的同僚,語氣雖然急,但實際倒沒有多麽擔心。

畢竟這裏是奧爾蘭卡,不是曾經的魔域。

誕生自黃金時代的精靈,充分信賴著自己故土的子民,也信賴著拉圖斯的實力。比起人身安全,巴爾德倒是更怕對方醉倒在哪,然後迷迷糊糊休息得不舒服。

當然,也可能沒醉,只是被敬酒敬怕了,所以趁機用隱藏的法術躲了起來——那好歹把我帶上嘛!

巴爾德忍不住嘆氣,隨後繼續左看看右看看,像只找不到窩焦躁到跳腳的金毛鳥。原本感興趣的慶典,也霎時間在他眼裏褪了幾分色彩。

……精靈是忠貞的種族,他們從來沒有選第二個伴侶的習慣。出於這種天性,一生僅此一個的伴侶對他們而言格外重要,他們天然會在彼此陪伴中感受充實和快樂。因此,除非是有重要的職責,或者說其他不可抗力,否則精靈很少會拋下伴侶獨自玩樂。

噢,巴爾德沒忘:他和小漂亮還沒正式確定關系。

每每想到這個,巴爾德就有點緊張。

之前還能磨磨蹭蹭以時機不到作為借口,但現在……

戰爭結束了,奧爾蘭卡和平了,他們也都離開魔域、回到故土了。

已經沒什麽好顧慮,也沒什麽好猶豫的了。

話說回來,小漂亮雖然是木頭,但木頭也只是對事情的反應慢,不是完全沒反應。

小漂亮應該……

對我有一點好感吧?

巴爾德一邊在人群裏走,一邊絞勁腦汁尋找證據。

他想起小漂亮主動給自己梳頭的事,然後不自覺地拽住自己左側尖耳旁的一縷小辮,打起精神在心底大聲說:小漂亮只給我編過呢!還不止一次,現在越編越好了,他就是為我學的。小漂亮就從沒有對其他人這麽做過。

雖然也就只有巴爾德那麽講究又麻煩。

雖然也就只有巴爾德一如既往不知禮節地圍著年輕神明打鬧,甚至厚著臉皮笑吟吟地提要求。

但是……

但是小漂亮完全不了解精靈的習俗,對方的“回應”不能視作回應。

巴爾德剛打起的精神,又重新蔫巴了回去。

在戰場上足智多謀又隨機應變的英勇騎士,轉瞬變成了年輕氣盛且腦子不好的笨蛋。

被“木頭”的刻板印象牢牢捂住雙眼的他,反而意識不到小神明眼底偶爾浮現的笑意的含義。

但沒關系。

巴爾德想好了:現在的確是時候了。

會不會被拒絕,總要說出來才知道。

就算被拒絕了,只要小漂亮的態度還有一絲回旋之地,自己也不會放棄——又不是沒有精靈求愛失敗過。

而且一時失敗,又不代表完全沒有希望。被拒絕之後又成了的例子也很多。退一萬步來說,看看王和艾莉維拉老師,兩人上千歲了都沒在一起呢,自己急什麽?

巴爾德做好了心理準備,然後認認真真告誡自己:這次就不要再傻乎乎地用精靈的文化去表明心意了,巴爾德,你得用你喜歡的人能理解的方式去示愛才行啊!

不過當下之急,是找到小漂亮才行。

巴爾德又在人堆裏轉了幾圈。

直到他的尖耳朵終於捕捉到了一縷旋律。

……動聽的旋律,在熱鬧的慶典中也能脫穎而出的旋律。

卻不知為何,沒有引起除他以外任何人的註意。

巴爾德朝那邊看去,同時視野恍惚了一瞬。

等他晃晃腦袋,重新定神,才終於在角落的長椅上看見了兩道身影。

其中一道,就是他找了半天的拉圖斯。

拉圖斯靠著身旁人的肩膀,安安心心的睡著了。巴爾德心頭一跳,眼眸緊張又銳利地往拉圖斯身旁移動。隨後,精靈對上了一雙如蒼穹般遼闊又包容的雙眼。

巴爾德的心緩緩落回原位,片刻又再度懸起。

精靈趕忙快步上前,然後張張口,結結巴巴:

“你……您是……”

“噓,小汲光睡著了。”

彈下最後一根弦的吟游詩人壓低嗓音,並神情溫和地看著面前的精靈、他姐妹的眷族。

巴爾德立即閉上了嘴,並下意識想要單膝下跪行禮。

可打扮得其貌不揚的吟游詩人卻笑著搖搖頭,阻止了他:

“在為你們舉辦的慶典上,不需要這些的禮節……我只是來看看小汲光的。”

吟游詩人稍稍歪頭,看向靠著他睡著了的年幼兄弟,嗓音溫和到像是在空中漂浮的雲彩:

“我雖然想直接帶小汲光走,但這孩子很認真,在下定決心要做的事完成前,他不會停下腳步。”

……汲光要送同僚的遺骨回鄉。

安置自己的同僚,是汲光如今心底第一重要的事。在親手將遺骨送回去之前,他不會考慮其他。

“所以。”

吟游詩人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珍貴的豎琴放在一旁,然後小心翼翼移動手臂,穩穩當當托著拉圖斯的後背和膝窩,將身旁一點戒心都沒有的年幼兄弟抱起。

雖然是完全不懂打打殺殺一事的藝術家,但吟游詩人的力氣卻不差——畢竟除了琴棋書畫吹拉彈唱,他同時也很擅長雕刻,有些特別的樂器也很重,加上常年在世界各地徒步旅行……哪怕沒有與生俱來的神力與神軀,吟游詩人的體能也不可能不行。

“在歸鄉之前,有勞你們再陪他走一路。”吟游詩人說著,神情帶著溫和的笑,“除此之外,也感謝你們這百年間對汲光的照顧……謝謝。”

吟游詩人有自知之明。

他雖然以兄長的身份自居,但他同時明白,汲光其實並不熟悉他。

畢竟滿打滿算,他們只見過一面。而且作為年長者,他們偏偏讓最小的幼弟背負起了最沈重的使命……哪怕是被逼無奈,也掩蓋不了自身無力、稱不上可靠的事實。

自己只是占了血脈的便宜,才讓汲光能放松心神,毫無防備的入睡。

但面前的這位精靈,和那些真正陪小汲光走過無數艱苦戰役的騎士,不需要借助任何血脈共鳴的外力影響,就能輕易讓汲光卸下戒備。

甚至可以說,他們要遠比自己更能讓小汲光安心。

……吟游詩人因此發自內心地感激每一位遠征騎士。

感激他們的勇氣、美德與犧牲。

感激他們對自己年幼兄弟的照顧。

巴爾德非常鄭重地點頭——在這位面前,準確來說,在小漂亮的兄弟姐妹面前,他感覺自己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蹦跶出來了。

直到巴爾德在吟游詩人的示意下擡手,從對方懷中把熟睡的黑發神祇接過,吟游詩人也重新取回自己的琴,並後退一步。

詩人最後看了自己沈眠的兄弟一眼便戴上兜帽,對巴爾德欠了欠身。

片刻,他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

……

確定那位光輝的閣下離去後,巴爾德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稍稍收緊了雙臂,將懷裏的人摟得更緊了些,然後回想著自己剛剛的表現,在心底嘀嘀咕咕:那位果然是第八位光輝神,克拉姆斯閣下吧?

雖然打扮得不起眼,但模樣卻和西羅的神像基本吻合,還有那股氣息……

我應該沒給對方留下什麽不好的印象吧?

應該沒有,不然那位閣下也不會那麽信賴地把小漂亮交給我。

話說回來。

巴爾德後知後覺想:克拉姆斯閣下剛剛,稱呼小漂亮為“汲光”?

有點繞口。

但從語境上來看,那無疑是一個名字。

而且聽著有點耳熟。

對了。

【汲光。】

百年前,在被月光帶到黑夜女神的身邊時,那位夜幕之神也曾經這麽稱呼過小漂亮。

只是當年情況覆雜,巴爾德沒能及時深思,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意識到了什麽。

巴爾德自言自語,試圖用自己的舌頭發出正確的讀音:“汲……汲光……?小汲光?”

【“嗯?什麽?怎麽了?”】

大概是巴爾德的碎碎叨叨太過鉆耳朵,遠不如吟游詩人那說話都像是歌唱的聲線沈穩催眠;又或許是橫抱這種托小孩的姿勢實在不適合一個成年人,遠不如背著舒服……於是被顛簸了幾次,黑發的青年的睡夢越來越淺,並在聽見熟悉的呼喚後,本能做出回應。

可他在迷迷糊糊間脫口而出的語言,也是巴爾德從沒聽過,無法理解的。

巴爾德楞了一會,他慢半拍地回神,後知後覺明白了一切。

——小漂亮的母語,原來不是奧爾蘭卡的通用語啊。

這樣就說得通了。

母語差距那麽大,對方最初的名字,也就不可能是“拉圖斯”這種能完美融入奧爾蘭卡語的名字。

【汲光。】

這個略顯繞口的發音,才是小漂亮的過去。



喜歡一個人,就會想要了解對方。

在魔域度過的百年,單方面說自己趣事的巴爾德,也有好奇問過小漂亮的過去。

而汲光也沒隱瞞什麽,能想到的好玩事都陸續和對方說了。

小漂亮說自己的父母都是老師,巴爾德就聯想到了艾莉維拉和各位長老。

小漂亮說自己有一位和親兄弟般的發小,巴爾德就聯想到了自己的大哥和各位朋友。

小漂亮說他和發小曾經爬樹摘一種叫柿子的水果,還貪吃到吃壞肚子,巴爾德也就聯想到自己小時候在森林裏奔跑,什麽都好奇摸一把往嘴裏塞的畫面。

小漂亮說自己在來到奧爾蘭卡前上了十幾年的學,巴爾德也不奇怪,畢竟精靈最低都得學習個五六十年呢,也有類似對方口中叫做“學校”的地方。

小漂亮說……

哪怕是精靈,也很難想象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

巴爾德在很努力的理解,可有些實在沒見過沒聽過的東西,他便會不由自主將其和自己的經歷、見聞匹配,然後想象出大致的畫面——以至於他從來沒有意識到,汲光的故鄉究竟有多麽遙遠,又有多麽與眾不同。

汲光最終還是迷迷糊糊醒了。

吟游詩人離去前在他們身上悄然布下的隱藏法術,也隨著汲光的蘇醒而漸漸消散。於是,熱鬧的慶典再次將兩人包圍,再次有人看見了精靈和年輕的神明,又躍躍欲試端著酒杯想要上來。

巴爾德直接把汲光抗在肩頭,拔腿就跑。

……如果說橫抱只是長久休息不舒服,那麽被扛著就是相當不舒服了。

肚子抵在了精靈肩頭,汲光臉都青了:“巴爾德,我要吐了,把我放下來。”

“忍忍啦!不要又一堆人要拿著酒杯沖過來了,矮人怎麽那麽愛烈酒!”

“我能自己跑啊!”汲光毫不客氣拽住精靈耳鬢的一縷小辮子,並拔高嗓音:“我也睡醒了,已經用法術藏起我們倆了,沒人在後面追,所以趕緊把我放下來,不然我真要吐你一身了!”

被拽得頭皮抽痛的精靈終於停下腳步。

汲光揉了揉自己肚子,把那股反胃感壓下去,然後才嘆了口氣,左看右看。

“巴爾德,你怎麽在這?克拉姆斯閣下呢?就是那位打扮成吟游詩人的……”

“他把你交給我之後,就先走了。”巴爾德語氣硬邦邦。

“這樣啊……糟糕,對方給我彈歌,我居然睡著了。”汲光嘀咕著,心想自己未免太不禮貌了。

而巴爾德不吭聲。

剛才瞌睡裏醒來的汲光腦子不靈光,他好半晌,才意識到巴爾德的過分沈默。

他迷茫不解,扭頭就看見了精靈的臭臉。

“你怎麽了?誰惹你生氣了?”

巴爾德語氣涼颼颼:“可能是某個叫汲光的混蛋。”

“啊?”從意想不到的人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汲光楞住了,“你怎麽會知道……呃。”

大概是從克拉姆斯那聽來的吧?

汲光後知後覺:說起來,自己剛剛睡得迷迷糊糊時,就隱隱聽見有人在不斷喊他本名,看來不是做夢幻聽啊。

那麽現在問題只有一個了

汲光歪歪頭,望著精靈氣鼓鼓的臉:“我怎麽惹你了?”

“你居然還敢問!”巴爾德的冷暴力持續不到一分鐘就徹底土崩瓦解。

仗著周圍沒人註意到他倆,他咋咋呼呼拔高嗓音:“這麽多年了!這麽多年了!”

精靈強調著時間,哪怕他是最不在乎時間的長壽種:“你居然連真名都沒告訴我!”

汲光張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遲疑了好一會,他才答道:

“可是,拉圖斯也是我的名字啊。”

“那能一樣嗎!”

汲光和精靈大眼瞪小眼。

最後是自覺理虧的汲光後退一步:

“好啦,對不住,我沒想那麽多,也不是故意不告訴你,只是……奧爾蘭卡這邊的語言和我的母語很不一樣,我剛來這那段時間,所有人都讀不好我的本名,也很難記住,所以我才取了個新名字,拉圖斯也是我啊!那不是假名,別生氣了。”

“我肯定會記住你的名字的!”

“嗯嗯,我信。”

“小汲光。”

“嗯。”

“小汲光。”

“嗯。”

“小汲光小汲光小汲光……”

“……幹嘛啦。”

巴爾德理直氣壯:“我要把以前的份都叫回來。”

“……”提到這個,汲光就想起一個問題。

他沈默許久,然後緩緩挑眉,“說真的,巴爾德,你這家夥,明明就沒叫過我幾次‘拉圖斯’啊!”

巴爾德一頓:“呃……”

汲光仔仔細細思考了許久,最後肯定自己沒記錯:“你除了給我取外號,就是給我取外號,叫我拉圖斯的次數明明就一只手數得過來。”

這只精靈怎麽有臉說要把以前的份叫回來啊?

巴爾德卡了殼,渾身氣焰剎那間就滅了,他心虛地摸了摸腦袋:“好像也是?”

“不是好像,那就是。”

“但不叫和不知道是兩回事嘛!”巴爾德強行鎮定下來,並嚴肅道:“之後肯定會有我叫你名字的場合啊!就比如——”

精靈的聲音突兀地停下,喉結也隨之滾了滾。

汲光歪歪頭,幽邃的黑眸泛起笑意:“就比如?”

“……”巴爾德猛地移開視線,拉起黑發神明的手就往人堆裏跑:“沒什麽啦!走吧小漂亮,我們去吃點東西,我剛剛看見矮人特色的燒肉塔上桌了,那個味道很不錯,你一定要嘗嘗,當然,隱藏的法術就不卸掉了,省得被人打擾,我們倆直接端著盤子邊吃邊看表演。”

矮人的山國熱鬧歸熱鬧,建築和風景巍峨歸巍峨,但是完全不夠“美”啊。

而且既和精靈無關,也和人類無關。

這裏不是告白的好場所……



次日,凱旋的騎士們重新啟程。

而在他們停留在矮人山國的期間,關於他們的消息,也已經順著巨龍們卷起的風,順著吟游詩人的歌,簌簌吹向了遠方、傳遍了各地。

從矮人的山國,到人魚的大海。

從精靈的森林,到妖精的花海。

英雄在歸鄉。

歡樂的慶典也在一路延續、從未停歇。



矮人與人魚,都是壽命在一百五十年以上甚至接近兩百歲的種族。妖精的壽命和人類相近,除了少量特例,平均都在八九十歲之間。獸人稍長些許,有百年出頭。至於精靈,他們是長壽的寵兒,是和巨龍一樣,從未出現過自然死亡的種族。

不同種族之間的壽命差距巨大。

這也導致了歸鄉的路,總不會處處圓滿。

矮人的遺骨留在了山國,幸存的矮人騎士亞歷山大也結束了旅行,和繼續南行的遠征隊告了別。

“一百年時間,對矮人來說也很漫長。”亞歷山大送同僚一程時,揉揉鼻子笑著說:“我想陪我父親度過晚年,如果奧爾蘭卡不再缺人手的話……我還想抽空去趟西羅,請求諸神收回我身上的長壽祝福。”

亞歷山大不在意長生。

他想要時間重新在自己身上流動。

衰老,安眠,魂歸英靈殿……那樣就可以去見自己曾經的戰友、親朋,以及自己尊敬的神明。

汲光一行人和他告了別。

之後,凱旋的騎士們繼續南行。

他們前進的速度很快,因為飛龍願意載他們到最後一站。

於是第二日,人魚萊亞德的亡骸便被送回了大海深處,並在觸碰到故鄉海水的瞬間即刻化作了泡沫。早早等候多時的人魚在浪花中跳躍,像是在為歸鄉的同伴和凱旋的騎士們起舞。那不同色彩的夢幻的魚鰭如紗般散開,在日光和海水的折射下泛起絢爛的光彩。海洋的神明踏著浪花,還喚來了海中千千萬的鯨豚。他們一路追著空中的巨龍,直到海域邊界。

黃昏時分。

汲光他們到了精靈與妖精們的故土。

龍停在了森林邊沿,而那早有人等候多時。

精靈王巴塞洛繆和魔女艾莉維拉各自坐在一匹巨鹿上並肩而行。魔女那匹坐騎的鹿角上,還端坐著小小的妖精女王和她的護衛。

飛龍落地,精靈王和妖精女王立即上前。

他們從汲光一行人手中接過了自己同族英雄的遺骸。遺骸將被分別送往花與樹的根腳下——那片屬於英雄的陵園。

之後,精靈邀請凱旋的騎士們休息一日再繼續啟程。他們在樹與花海的交界處,再度準備了一場歡宴。

當年以歡宴送騎士們遠征的樹與花之子,在同樣的地點準備了同樣歡宴迎接他們。

……哪怕這只隊伍和當年相比,只剩下屈指可數的幾人,以及數個沈默的骨盒。



魔女艾莉維拉在外表與性格上沒有任何改變,歲月在精靈身上總是如此不起眼。

在迎接自己兩個學生的時候,艾莉維拉也只是平靜說了句“歡迎回來”。看起來並不驚喜,也不慶幸。

但汲光和巴爾德都知道,那只是年長的魔女太擅長隱藏情緒。

當魔女忽地上前,罕見地伸手摟住學生們的肩頭,分別給了他們一人一個擁抱時,魔女才隱隱透露出幾分真正的心聲。



和矮人們不同,精靈與妖精們對汲光的態度,要更加尊敬和鄭重。

比如那繁覆的奉神禮節。

又比如那處處顯得特別的待遇。

作為新生的神祇,被特別對待的汲光不太適應。直到居住在母樹內部的雙生神也出席宴會後,他才放松了許多——這有點微妙。汲光想,明明他與雙生神只見過一面而已,卻會如此親近著她們。

就像當初親近克拉姆斯一樣。

但很快,汲光那股親近感便瞬間被驚恐取代。

……因為那高大的維比婭,有著一顆珍視生命萬物、如慈母般的心。

這當然不是貶義詞,只是——

維比婭望著汲光,覺得他和維塔一樣,比其他兄弟姐妹小巧太多,偏偏又經歷太過磨難,因此總想叫他多留一會。或者說,知曉對方來歷的維比婭,盼望汲光能在無憂無慮的永恒森林定居,這樣她就能盡己所能對他好,將小小的兄弟庇護在自己的樹冠下,哪怕她明知道對方並不弱小。

維比婭甚至想要將年幼的兄弟捧起來。

以她和汲光的體型差,絕對能輕輕松松把後者當作小孩子或者什麽小動物般抱在懷裏,亦或者托在肩頭。

“……”汲光瞪圓了眼睛。

他差點原地蹦跶起來,從神明一側的專屬座位溜回巴爾德或者同僚們身邊。

不不不!

邀請定居這事另當別論,但後者絕對不行。

自己一個成年人,絕不要在能走能跑的情況下被當成小孩抱著、舉著。

那和巨嬰有什麽區別?

太丟人了!

你也不要一股溺愛的表情啊,維比婭閣下!

小巧的維塔見他坐立不安,歪頭想了想,主動從維比婭身邊飛到汲光的手心。

這下汲光再次深吸一口氣,繃緊了身體,動作也變得小心翼翼。

能被輕易托在手中的四季女神,看起來實在太過脆弱了。

她的性格也比起妖精們普遍帶著刺的脾氣要柔軟上百倍。

小小的神明仰頭望著他,然後眉眼彎彎地再度扇動那對流光溢彩的透明翅膀。維塔從兄弟的手中躍起,目標直奔對方腦袋。

“維塔閣下?”汲光不敢動,怕不小心撞到小鳥一樣輕盈的神明。

片刻,汲光感覺自己頭上多了些什麽。

維塔飛過哪,他腦袋哪邊就重一點。

等忙碌的維塔停止打轉,疲倦又高興地落到汲光肩頭休息時,汲光才小心翼翼往自己腦袋上摸了摸。

他輕輕取下了一個花環狀的……冠冕?

以柔軟的花藤為基,點綴了滿天星一樣的碎花和金綠的葉片。

挺好看的。

就是太夢幻了一點,感覺和自己一身陳舊又滿是裂紋的鎧甲格格不入。

但望了望肩頭的小巧神明,汲光還是把花環戴了回去。

雖然直到自己的歲數還不到維塔零頭,汲光還是被外表蒙蔽了雙眼,忍不住用對待小孩的語氣道:

“謝謝你,維塔閣下,我很喜歡這個,看起來也很適合慶典。”

維塔笑得燦爛了。

汲光那股坐立不安感,也因為小鳥一樣的神明而漸漸退去。

他看著維塔,越看越覺得她很像睡前讀物裏描述的花中仙女。

……現實也是如此,奧爾蘭卡沒有任何一位神明,能比維塔更具有童話感。

毫無疑問,四季女神很脆弱。

但這種脆弱反而讓人覺得:有這樣一位神明所停留的地方,一定是個無憂無慮的夢幻樂園。

奧爾蘭卡的撐過了黎明前的黑暗。

黃金時代的火種,並沒有在災厄中失傳。

“汲光。”小小的維塔笑吟吟喊他,還坐在汲光腦袋的花環上,然後探出一個腦袋,語氣親近又信賴,“兄弟,兄弟。”

汲光忍不住眨了眨眼。

真奇妙啊。

他遇見的每一位神明,都在親昵的呼喚自己、告訴自己:我們是兄弟姐妹。



樹與花的晚宴,沒有持續整個通宵。

在黃昏落去的四小時後,慶祝便結束了。

細心的精靈給諸位騎士們準備了能好好休息的客房、浴池以及換洗衣物——哪怕巨龍飛行速度很快,哪怕這些騎士們數日不休不眠也沒事……但就像是日月也會交替一般,只要是生物,就都需要休息。

以前的徹夜不眠,是戰爭時代無可奈何的產物。

而現在不一樣了。

“不用那麽著急。”

高大的維比婭手心裏托著自己的雙生姐妹,神情慈愛地望著每一位騎士:

“你們不會因為停歇那麽一兩天,就錯過什麽。”

光輝諸神大半都健在,他們如今也有足夠的餘力去庇護子民。

……所以,類似“慢了一兩天導致沒能見到百年前故友血親最後一面”這種事,不可能會發生。

諸神不會讓其發生。



汲光好好洗了一個澡,穿上了精靈們送來的柔軟新衣。

給神明的服飾總是特別精致的——哪怕汲光說他還要趕路,不需要太華麗的衣服,精靈們也仍舊在布料等細節上下了不少功夫。

柔軟的衣物,棉花一樣的床鋪,和帶著清新花草香味的房間。

汲光已經記不清上次舒舒服服幹幹凈凈躺在床上休息是什麽時候了。

本以為躺著會很快入睡,但翻來滾去數個回合後,汲光的腦袋還是過分精神。

……大概就和住校睡慣了木板床之後,回家躺在軟床上死活都睡不著一樣吧。

畢竟身體肌肉與骨骼都已經形成了一個固定的支撐模式,睡眠條件的突然的轉變,會讓身體原本的睡眠平衡被打破,導致大腦因缺乏熟悉的支撐力而保持“警覺”。

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許久,汲光再度閉上眼睛數羊,決定再努力努力。

突然。

咚咚!

咚咚咚!

大門的方向傳來了規律的敲擊聲。

動靜不大,就跟鳥啄了兩下似的。

汲光坐了起來,但沒吭聲。而鬼鬼祟祟敲門的人等了一會,發現汲光沒動靜,便又鍥而不舍地摸到了窗戶。

哢哢。

窗戶被推開了。

一只金燦燦的腦袋探了出來,並直直和坐在床上的汲光對上了視線。

“咦?小漂亮,你沒睡啊?沒睡怎麽不出聲啊。”爬窗的金毛睜大眼睛,臉上沒有半點心虛的痕跡。

金毛動作利索地跳了進來,然後重新把窗戶關上。

汲光:“……巴爾德,我就猜是你。”

也沒誰大晚上這麽行蹤鬼祟地敲他門了。

巴爾德控訴:“你知道是我還不開門。”

“你也不看看是什麽時間,明天清晨我們就要繼續趕路了,你不累啊?”汲光略顯無奈地說著,語氣自然。

他似乎並不覺得巴爾德會和矮人亞歷山大那樣,選擇留在故鄉。

這種想法太過理所當然,甚至在說出口的現在,汲光都沒覺得有哪裏不對。

而實際也的確如此。

偷摸避開所有人溜到汲光房間的巴爾德,也默認了明天會一起出發的事。

他滿臉期盼地朝汲光伸手,翠色的眼眸閃閃發亮:“哎呀,不會耽擱明天出發的,我們又不是沒熬過夜,來嘛,小漂亮,我們走。”

“去哪?”

“帶你出去玩。”

“這個時間啊?”

“就這個時間。”巴爾德藏起心底的一絲緊張,語氣堅定:“我帶你去看我們精靈族最漂亮的風景!”



巴爾德是精靈裏非常罕見的類型。

他非常活潑開朗又不拘小節。

但在秩序未建立、做事不知道度的幼年期,這種性格往往會失去控制,變成調皮搗蛋、上躥下跳。

巴爾德帶著汲光往精靈母樹根腳跑。

中途,他們還經過了精靈的墓園。

……精靈沒有自然死亡的先例,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這裏都沒有墓園。

直到惡魔入侵,魔物肆虐,精靈王才在母樹根腳附近令工匠打造了一個供英雄沈眠的聖地。

——這裏埋葬著所有為國家為世界犧牲的精靈族英雄。

——包括他們的坐騎。

巴爾德曾經的坐騎雄鹿伊桑,也埋葬在了這裏。

鹿的壽命有限,早在巴爾德和汲光還在前線的時候,它就已經年老到只能在後勤幫忙了。

而在巴爾德與汲光一起遠征後,年老的鹿就被送回了精靈故土,並在數年後壽終正寢時,因戰場的戰績,被埋葬在英雄的墓園裏。

巴爾德和汲光去探望了伊桑,後者還在鹿的墓前放下了一株甘草。

“我覺得放漿果更合適。”夜深人靜,一點小小的交談聲都很響,所以巴爾德盡可能壓低嗓音,湊到汲光耳畔悄咪咪道:“甘草只是因為戰場沒有別的選擇,它才喜歡吃的。”

汲光眨眨眼,扭頭又用魔法催生了一串鮮甜的漿果放在旁邊。

片刻後,巴爾德繼續牽著汲光往小路裏鉆,碰見在王城巡邏的守衛,他還很熟練地躲了起來。

“怎麽好像在幹壞事一樣。”汲光嘀咕。

“噓,小聲點,被抓到的話我可要被訓的……好啦,別這樣看我,雖然我們要去的地方的確是違規的,不過只要不被發現就好了。”

“唔……你要不要我幫忙?”

“啊?”

“我用魔法把我們藏起了,就不會被被發現了啊。”

鬼鬼祟祟潛行的巴爾德背影一頓,後知後覺:“……也是哦。”

因為以前他都是偷摸避開所有人溜到秘密基地的,巴爾德潛意識都沒想到這個。

準確來說……

巴爾德:“但這種偷偷摸摸也挺有意思的。”

汲光:“?”

巴爾德:“我是說真的,從巡邏的守衛眼皮底子下溜進去,才最能感受到成就感。”

汲光:“……?”

雖然不明所以,但汲光還是繼續跟著巴爾德偷偷摸摸。

打架無人能敵又滿身榮譽的兩位騎士,就像準備偷腥的貓一樣一路潛行、翻墻,

最後,抵達了精靈母樹一處根腳。

精靈族的母樹,枝幹粗且直,沒什麽分叉。但畢竟足夠年長,樹皮凹凸不平,落腳點很多。

汲光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而這樣的預感,在巴爾德邀請他爬樹的時候,得到了印證。



汲光:“你認真的?”

巴爾德:“認真的。”

汲光:“這樹多高啊?我都看不見頂……不用魔法硬爬?爬到天亮恐怕都爬不到一半吧。”

巴爾德:“其實也沒那麽難。”

巴爾德眉眼彎成月牙,卻又不說清楚。他先一步往上爬,給汲光示範,然後招呼汲光跟上來。

汲光倒也沒猶豫,緊接著就跟了上去。他會爬樹,雖然這棵樹有點高,但好在落腳點不少,而且還有精靈開路。加上有魔法墊底,他也不怕會摔下來。

在兩人大約爬了十幾米的時候,一陣風忽地吹來,他們耳畔也響起了細細簌簌的聲響。

那是樹葉的低語。

還有枝條生長的動靜。

汲光緩緩睜大了眼睛。

別躲,小漂亮。”巴爾德朝他伸出手,“走啦,我帶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隨著巴爾德話語的落下,來自母樹的枝幹,將兩人緩緩托起。

精靈母樹是僅次於世界樹的魔法植物。

雖然從來沒有說過話,但它的確有自我意識。母樹能感知森林的一切。它的葉片,根系,甚至是身上的類似藤蔓的軟枝,能為它捕捉一切細微的動靜。自然而然,母樹也一早就註意到根腳下的兩個小家夥,也知道他們在暗搓搓往它身上爬。

母樹並不驚奇,甚至有些懷念。它相當熟練地拉了兩人一把,將他們一路托到樹頂最牢固的枝杈上。

……巴爾德不是第一次這麽幹了。

小時候,過分活潑調皮的他,就在不安分到處探險時盯上了他們的母樹。雖然魔法學不會一點,但耐不住肌肉比腦子更快,比起深思後果,巴爾德行動力要更強,於是說爬就爬。可年幼精靈的體力,完全不夠他爬到樹頂。所以在差點摔下來的瞬間,母樹只好催動自己的枝椏,把這調皮搗蛋的小家夥撈了起來。

而這一撈,就被精靈裏罕見的鬧騰自來熟給賴上了。

母樹是精靈至高無上的神聖之物,所有精靈都敬它,愛它,守護它。

可母樹也是他們母親之一。

它是一位沈默但寬容的母親。

這樣的母親,總不會拒絕孩子的親近。

所以巴爾德有了一個只有他造訪過的秘密基地——沒有其他精靈知道,也沒有其他精靈有膽子造訪的秘密基地。

而現在,巴爾德要把他的秘密基地分享給他心頭上的人。

汲光坐在了高大的巨樹頂端,四周有繁茂的光之葉在微微搖曳。

精靈母樹的葉片總是帶著淡淡的柔和光暈,散發著生機勃勃的聖潔氣息,加上今夜的夜空沒什麽積雲,於是月光明亮,靜靜照耀著這片廣闊的森林,讓遠處不起眼的湖泊也泛起層層波光。

在深夜森林的至高處,風景也是截然不同的。汲光本以為會黑漆漆一片什麽也看不見,但事實卻截然相反。

葉片的光輝,月光光輝,在森林裏繁衍生息的大片燈蟲飛舞的幽藍光輝……

黑色的幕布,是最能襯托光的舞臺。

“真漂亮。”汲光喃喃道:“和被飛龍們帶到高空時看見的畫面不一樣,感覺也不一樣。”

母樹之頂給人的感覺,要更加的……

更加的安寧?

就像破殼的小鳥眷戀的巢。

“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來的地方。”巴爾德揉了揉自己鼻尖,偷偷摸摸觀察著汲光的表情,然後繼續碎碎叨叨:“雖然是違規的,但母樹每次都會撈我一把,想必也不介意我來玩,在這裏很安靜,因為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精靈敢爬上來。”

“你一般來這做什麽?”汲光想了想,問:“是難過了,來這裏發呆?”

“啊?不是啊,是以前被長老們抓著背書的時候,我都躲到這睡覺,畢竟躲其他地方,肯定沒一會就被找到了,或者被誰供出去……那些家夥可喜歡打小報告,看我被抓走苦兮兮地背書了。”巴爾德歪歪頭,直爽地繼續道:“我要是難過了,我肯定會直接找人打一架,才不憋著。”

汲光:“……”

也是,這家夥的性格樂觀到了頂點。

汲光實在想不出有什麽事能讓咋咋呼呼的巴爾德都一蹶不振。

當然,他希望永遠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將視線移到精靈臉上,汲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巴爾德再次揉揉鼻尖,感覺自己耳根有點發燙。

他一下又一下的偷瞄著汲光,確定對方很喜歡這裏,才暗暗在心底給自己叫好。

之後,巴爾德一邊絮叨說著秘密基地的趣事,一邊在內心催促自己快點進入正題。

終於。

在反覆深呼吸後,巴爾德低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

“汲光!”

汲光一楞,眨了下眼。

他還是頭一回聽見巴爾德用那麽鄭重的語氣喊自己的名字。

於是他也不免鄭重了一點,問:“怎麽了?”

巴爾德:“我……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和你說。”

汲光望著精靈緊繃的臉,指尖蜷了蜷。

他若有所思,蘊含著星海的眼眸笑意更深了些。

“嗯。”裝作一無所知,汲光道,“你說吧,我在聽。”

“我……呃,那個,我——”

巴爾德摸到了自己口袋裝著的小盒子,他結巴巴,可那翠色的眼眸卻眨也不眨地凝視著黑發的神明。

那雙漂亮的綠眼睛克制又純粹,正如精靈那發自靈魂的赤誠愛戀。

喜愛你那光輝燦爛的心。

喜愛你那堅定不移的意志。

喜愛你那扛起重擔的背影。

喜愛你那並肩同行的信任。

越相處,越依戀。

“汲光,我……一直都很慶幸能遇見你。”

巴爾德說得磕磕絆絆。

可神情和語氣都無比鄭重又認真。

“成為征戰騎士時,我做好了戰死的準備,在前線的歲月,我沒想過還能回歸故鄉。”

“但當你出現時,我又有了活下去的私心,後來我想,熬過戰爭活到最後的意志,其實比單純的犧牲更需要勇氣和實力,而那是和你相遇後,我才擁有的東西。”

精靈握住了口袋裏的小小匣子。

裏頭裝著他精心準備的禮物。

不管是否會被接受,巴爾德都已經鼓足了勇氣去面對結局。

“我其實很喜歡你在魔域催生的向日葵。”眉眼彎彎的精靈話語越發流暢,他澄澈的綠眸始終倒映著啟明星的身影,“因為我覺得你像一個小太陽。”

向日葵會追逐太陽。

哪怕得不到回應,也依舊沈默著追逐。

就像是精靈們對愛的定義。

“小汲光。”巴爾德喊著心儀之人的名字,他也馬上要把準備好的禮物遞到對方眼前,“我——”

嘩啦!

巴爾德眼前一花。

一束金燦燦的向日葵無中生有,砰得綻放在精靈眼前。

汲光握著那漂亮的花束,星光點點的魔力從他指尖流溢。

“巴爾德。”有著幽邃眼眸的年輕神明笑意盈盈地搶先開口,他幹脆利落地說:“我喜歡你,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精靈僵住了。

就像是被突然按下暫停鍵,表情定格得古怪,嘴巴也大大張著,保持著被打斷話語時最後一個發音的嘴型。

汲光也不催,他只是狡黠又理直氣壯的舉著花束,耐心等待精靈回神。

片刻。

巴爾德宕機的大腦終於重新運轉。

“你……你……”結結巴巴,喜悅和震撼交織在心頭,但最終還是錯失主動權的錯愕跳了出來,讓巴爾德忍不住大叫:“你你你怎麽能在我和你告白的時候,突然打斷我搶先一步啊!”

巴爾德沒預料到會有這種轉變。

他明明專門和人族的同僚打聽過了,他們的告白不是這樣的!

我得想辦法營造一個浪漫的氛圍,準備好能打動你的情書,然後認認真真對你敞開內心,陳述我的真心,並將早早準備的珍貴禮物送給你,如果你在猶豫或遲疑,就以退為進,盡可能爭取一個追求的機會,要是你反應足夠好,就趁熱打鐵,向你承諾你需要的一切……

你怎麽能打斷我並搶先告白啊!

汲光:“誰讓你磨磨蹭蹭嘛。”

巴爾德一把接過花束,滿臉控訴:“我準備了好久的!好久的!”

“好嘛。”汲光歪歪頭,表情嫌棄,眼底卻帶著笑意:“那我收回剛剛的話?花也還給我?”

“不可以!你想得美!這種話能收回去的嗎?”巴爾德喊得更大聲了,並把向日葵花束一把藏到身後。

汲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甚至笑到肚子有點抽痛。巴爾德呆呆看著他,最終也笑出了聲。

錯愕感過去後,喜悅感開始如煙火般爆發。

雖然被搶先了一步,但巴爾德還是掏出了自己的禮物,認認真真請求汲光和自己在一起。

他的禮物是一對項鏈。

都是秘銀材質,但一個是樹葉形的吊墜,另一個是五芒星。

樹葉的送給了汲光,巴爾德留下了五芒星。

盡管流程出了點狀況,但結局卻比巴爾德預想得好上百倍。

美滋滋的抱著花束,精靈最終還是沒忍住撲了過去,用寬闊的懷抱將親愛的伴侶牢牢摟在懷裏。

他像一只求偶成功的金毛鳥,非要黏著另一只鳥團子。發現對方沒有飛走,就立即高興到翹起尾羽。

“話說回來,小漂亮,你剛剛搶話搶得那麽快,是就知道我喜歡你了,並且也早就喜歡我了吧?”

“是啊。”

“你是什麽時候察覺到的啊?又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啊?”

“不告訴你。”

“哎?為什麽?我想知道啊!”

“你自己猜好了。”

“別呀,拜托,就透露一點吧!”

“嗯——什麽時候呢?”

吵吵鬧鬧,又黏黏糊糊。

一點點被挪進精靈懷裏圈著的年輕神明,最後仰頭看向自己新晉伴侶。

……雖然被吊著好奇心而略顯苦惱,但精靈臉上的心滿意足依舊溢於言表。

於是汲光也變得心滿意足起來。

他心底空缺的某一部分,也重新變得充盈。



父母撐起的小小世界,是汲光最初的家。

——那是由血緣和愛組成的溫暖港灣,是他懷念的歸所。

可小鳥總會長齊翅膀,朝遠方飛翔。

於是。

因為飛得太遠而找不到回家道路的小鳥,會因為與伴侶的相遇,而組建新的家庭,並不再被孤獨與迷茫所困惑。

比起尊敬但不夠熟悉的光輝諸神,伴侶巴爾德的身旁無疑讓汲光更加具備歸屬感。

——至少,如今的奧爾蘭卡,有了可以讓汲光“回去”的地方。



之後數日,凱旋之旅還在繼續。

飛龍載著剩下的人接連經過人族的王城與獸人的王城。而汲光和巴爾德一眾,也將最後的遺骨交予了他們的家人。

……

數月後。

巴爾德和汲光去探望了曾經在前線戰場的同僚們。

已經變得年邁的同僚,對巴爾德終於追到心心念念對象一事感到驚奇和高興。

“你們倆終於戳開窗戶紙了啊,真不容易。”

同僚這麽嘻嘻哈哈說著,並給予了真誠的祝福。

再好好相聚了一段時間後,汲光和巴爾德又重新回了一趟精靈之森。

雖然汲光的父母不在這個世界,但巴爾德的還在。後者迫不及待要將汲光介紹給自己的父母家人以及王與老師——哪怕後者會嚇一大跳,震驚自己的孩子/學生/騎士居然追到了新生的神明。

見了家長後,諸位光輝神也自然而然知曉了這事。

維比婭倒是很高興,她對巴爾德知根知底,覺得他們一定能成為互相支持的伴侶,維塔信賴著雙生姐姐的判斷,因此也點了頭——但其他神明就有點糾結了。

倒也不是覺得不好,只是他們總忍不住用神明的標準去看汲光,然後都覺得:汲光年紀還太小了。

哪怕是巴爾德,也才剛成年沒多久。

……兩個小孩子搞早戀啊。

神明糾結來糾結去,最後還是因為汲光越發輕松快樂的神情讓了步。

十年後。

汲光在奧爾蘭卡建立了自己的神域,他和巴爾德共同的家,也在神域內建好了。

與此同時,一場諸神都會參與的婚禮,將在精靈之森內舉行。



又是數十年。

巴爾德帶著自己名正言順的伴侶汲光滿世界環游。

他們走得很慢,有時候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十幾年——巴爾德依舊在耐心教導汲光學習長壽種的生活習慣。

不要急。

巴爾德總是會親昵地湊在伴侶耳畔一遍遍說:

時間從不會在我們身上留下痕跡。



在魔域呆了百年後,汲光就對還能見到父母一事不抱什麽希望。

但他仍舊想要回一趟故鄉,見一見自己曾經長大的地方。

巴爾德得知後,毫不猶豫揚起笑容,他開朗樂觀道:那我們一起找找辦法。

幾十年,幾百年,甚至是上千年……不管花多長時間都沒關系。

我們擁有如此漫長的壽命,又擁有彼此的陪伴。

那總能克服一切難關。

而這一找,就的確找了幾百年。

巴爾德在幫忙,奧爾蘭卡的光輝諸神也在幫忙。

最終,他們找到了消亡的命運女神留下的殘頁。

不久。

光輝諸神幫忙開路,又一同想辦法給巴爾德施加了祝福,讓其能繼續陪伴汲光,和他一塊步入魔力真空的特殊世界。

……於是。

在所有的同僚都凱旋歸鄉的幾百年後,汲光也終於找到了通往故土的路。

名為“遺憾”的最後一塊拼圖碎片,被撿了起來。

最後一塊拼圖歸位。

遺憾也化作了重逢的幸福。

【if線·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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