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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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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獨家發表/捉蟲

格蕾妮莎手裏抱著小豎琴,毫無遮掩的露出自己那帶有詛咒痕跡的臉。

她撐著乏力的身軀,搖搖晃晃離開了地下避難所。

“你瘋了?你出去會死的!”

有人出聲勸阻她,本傑明也跑過來拉住格蕾妮莎的衣擺。

但格蕾妮莎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將本傑明的手撥開。

“我不會牽連你們的。”格蕾妮莎說。

隨後,抱著琴走出了地下室。

琴弦仍在無聲顫動,按照一定規律重覆著。

格蕾妮莎牢記著順序,動作生澀地覆刻。

她其實不懂樂器,也從未學過。

所以與其說是在彈琴,不如說她只是在背板。

格蕾妮莎將所有註意力都放在了記憶琴弦的顫動順序上,她垂眸看著琴,指尖遲鈍的撥弄著弦,甚至註意不到街頭的狀況。

而在她離開避難所,步伐漂浮不穩地走到街道上瞬間,她正巧目睹了黎明到來。

……以及,那吞沒整座城的廣闊星雲。

責罰的隕星,摧毀了新澤馬的災厄之源,也打碎了不少新澤馬人被固化的腐朽思維。

格蕾妮莎被可怖的地動震得跌倒,但她第一時間抱住了豎琴。直到萬物寂靜,她才頂著耳鳴爬起身,然後神情慌亂地摸索著琴弦,直到刺痛的耳膜緩過來,終於能再度聽見聲音時,格蕾妮莎才終於平靜。

然後,搖搖晃晃的邁步行走,繼續彈奏她那斷斷續續的歌。

格蕾妮莎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出來,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覆刻琴弦的顫動。

在唯一的家人死去後,格蕾妮莎的所有精神氣都好似被消耗殆盡,連教會的終末也只是讓她眼眉一顫,心頭好像漂浮了一瞬,就再度死寂了回去。

誠然,格蕾妮莎被救下了命,迫害自己與她血親的仇人,似乎也得到了報應。

然後呢?

又能怎麽樣呢?

祖母回不來了,甚至連遺體都沒能留下。

而自己也感染了詛咒。

她的身體會漸漸衰弱直到消亡,甚至還有可能變成魔物。

哪怕有人願意幫忙將感染者偷渡出新澤馬,帶他們前往所謂能包容感染者生活的新避難所——

格蕾妮莎也發現自己沒有多少期盼。

她……現在不在乎生死了。

也對離開新澤馬的安排沒什麽期盼。

或許是怎麽樣都無所謂,所以格蕾妮莎才會在琴弦顫動的時候,再自己覆刻顫動順序、聽見熟悉的曲子時,會輕而易舉的被琴聲所蠱惑。

【我一定是瘋掉了。】

【我居然會覺得……】

【……豎琴在請求我彈奏它。】

這把吸飽了血,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可疑的、會自己顫動琴弦的樂器,怎麽看怎麽可疑。

可它演奏的是祖母唱給自己的歌。

自己一點點覆刻出來的旋律,也是她懷念的旋律。

那首……

傳說中能驅散詛咒的歌。



抱著朱塔的汲光擡起眼。

他深邃的魔性眼眸稍稍睜大,定定看向出現在視野盡頭的身影。

消瘦的金發女性,單手托著克拉姆斯的豎琴。她一邊行走,一邊生澀撥弄著琴弦。

“格蕾妮莎?”汲光喃喃。

格蕾妮莎沒有回話。

因為不熟悉琴弦的位置,她一直低頭看著琴,完全沒有註意到四周的視線。

什麽時候會被人看見臉上的詛咒印記呢?又什麽時候會被人沖出來按在地上呢?

格蕾妮莎完全沒有思考。

她只是看著琴。

只關註著琴。

嗓子甚至緩慢哼唱起和琴聲相同的旋律。

樂器是一種需要長久訓練才能流暢演奏的技藝,光是背板,還遠遠不夠。

格蕾妮莎並不靈活的手指,經常會漏好幾拍,節奏也常常不對。

但是沒關系。

……不知何時再度出現,那只有汲光能看見的帶有詛咒荊棘痕跡的透明斷手,會溫和耐心地幫她補上那一拍,幫她圓上慢掉的節奏。

就像是父母在教導孩子一樣。

那只手——

汲光眨了眨眼,沈默了。

片刻,他抱著朱塔,帶著永眠神明的頭顱,慢步朝格蕾妮莎走去。

滴答……

滴答……

頭顱沿路滴落的金血與汲光的腳步重疊,而在那越發流暢的悠揚聖曲中,那滴落到汙穢冰冷地面的血,散發出淡淡的光輝。

像是金色的星星一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衣著樸素的吟游詩人來到新澤馬。】

【每次在街頭演奏、輕唱時,都會吸引大量的觀眾駐足傾聽。】

【仿佛能洗滌心靈的曲子……】

【是災厄年代的子民們,為數不多能舒緩精神的快樂。】

【也同時是奇跡的讚曲。】



不知何時,新澤馬的老人們顫顫巍巍走出家門,他們望著格蕾妮莎手中的琴,神情呆滯地跌坐在地。

“那首歌是……”

“那把琴……?”

臉上帶著詛咒痕跡的格蕾妮莎搖搖晃晃,目光空曠。

卻沒人敢上前對她做什麽。

隕星的責罰摧毀了教會,也讓教會的死忠派混亂動搖,如同雕塑般僵在原地。

於是,過去一直敢怒不敢言的反對派,和心存懷疑的中立派們,終於有了發聲表達態度的機會。

他們陸續上前,安靜觀望互相走向彼此的神眷與彈琴的感染者,像是墻壁一樣將道路包圍起來。

他們的人數其實並不少。

首先被人關註的,是那位降下神罰的神眷。

有著幽邃眼眸的異邦青年並不親切,看起來就像星辰一樣美麗卻冷淡,並遙不可及。

雖然對方懷裏抱著的孩子緩解了那幾分壓迫感,可孩子懷裏的頭顱又添補了回去。

……那個流淌著金血的頭顱,讓新澤馬人感到不安。

“金棕色的頭發……”一位新澤馬的老人喃喃著,表情有些惶恐。

隨後,他們看向了格蕾妮莎。

彈奏著、輕唱著的消瘦女人。

隨著格蕾妮莎搖搖晃晃的靠近,汲光輕輕放下了朱塔。

汲光:“辛苦了,能把克拉姆斯閣下的頭顱給我嗎?”

朱塔連忙點頭,然後困惑道:“克拉姆斯閣下?”

這個名字,朱塔並不陌生。

畢竟,新澤馬教會是用光輝神的名義統治這座城邦的。

哪怕在聖書上再怎麽篡改、添加私貨,神明的名諱也總不會弄錯。

克拉姆斯。

全奧爾蘭卡都不可能會有和他重名的人。

雖然奧爾蘭卡大陸與現實西方世界的文化有點像,但顯然不包括取聖人、先祖相同名字這一習慣。

接過了克拉姆斯頭顱的汲光,垂著眼眸定定站著。

他看見滴落的散發著淡淡光芒的金血,隨著格蕾妮莎的靠近、樂曲的響亮,而開始進一步變化。

金血在蒸發。

如果往後看去的話,也能瞧見,那沿路滴落的金血,發生了相同的變化。

……就像是深夜夏日植被繁茂的郊外,成千上萬的螢火蟲一同起舞那般。

無數的金色光點,轉瞬遍布了新澤馬的每一處。

光點開始無視阻礙的降落,落到新澤馬人的身上。

“噔——”

格蕾妮莎的指尖彈下最後一根弦。

等她擡起頭看向汲光時,格蕾妮莎臉上的詛咒痕跡,已經悄然消失了。



光輝神們都有各自的恩惠。

就像黑夜的月光泉水,維比婭的草藥……

雖然在神明消逝後恩惠已經無法補充,每消耗一絲就少一絲,但不同神明賜予的奇跡,的確是不一樣的。

而克拉姆斯的恩惠,是讚歌。

藝術的神明,喜歡用歌曲散布自己的力量。



感染者,彈奏了神跡。

感染者,並不是惡魔的走狗。

感染者,也從來沒有被神明拋棄。

新澤馬到底還藏了多少感染者呢?

至少放眼望去,到處都能看見顫顫巍巍掀起某處衣物,撫摸自己皮膚的平民,和大喊著“是驅散詛咒的聖歌”這樣話語的老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幸得到這樣的神跡。

【背負使命的命定之人……】

【能把魔力借給我嗎?】

汲光的耳畔,響起了親和的嗓音。

不知道從哪來傳來的聲音,讓汲光本能看向手中的頭顱。

點下頭的瞬間,大量的魔力從汲光身體流逝,並集中到沈眠的頭顱上。

剎那,聲嘶力竭的慘叫從各處爆發:幸存的使徒,一部分騎士與士兵,和幾乎無一例外的貴族們——他們身上無端冒出了金色的火焰。

熊熊燃燒的金焰,將他們燒成了枯骨。

有一名幸存的使徒慌不擇路撲向汲光,卻倒在了半路。

帶著神明金血的玻璃瓶從他袖口滾出。

“救——”

使徒朝汲光伸出手,轉瞬已經面目全非的他嘗試發出聲音求救,卻只得到疏離的回視。



神明賜予無罪者奇跡。

而曾主動服用金血、犯下重罪的人,將得到遲來的報應。



在格蕾妮莎停止彈奏後,豎琴上的靈魂斷手也隨之停下。

那只半透明的手悄然飄起,欣慰地拍了拍格蕾妮莎的腦袋,並無聲的消散。

格蕾妮莎理應感受不到。

但她卻遲鈍的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剛才……

好像有什麽溫暖的東西撫過自己。

汲光看著這一幕,手中不斷淌血的首級,也在下一刻一同化為了灰燼。

然後,汲光看見了。

自己捧著的首級裏,也藏著一絲屬於神明的破碎靈魂。

那變得無比微小的淡金色靈魂,看起來溫暖又親切。

它輕柔的飄過汲光的臉頰,撫過他的耳廓。

【謝謝。】

【然後……】

【對不起。】



克拉姆斯死前,只掛念著兩件事。

【我的死,一定會給很多人帶來沖擊與麻煩。】

【我的死,或許會讓命運所預言的使命之人心生動搖。】

克拉姆斯並不憎恨整個人族。

他當然也沒有大度到連教會也能原諒,否則也不會借用汲光的魔力降下懲罰。

只是——

那不是整個種族的錯。

【我只是太過不幸……】

【……恰好遇見壞人了而已。】

但那並不是全部。

神歷經的歲月,比汲光長得多。

他們見到的事物,也比汲光多得多。

喜歡漫步世界的克拉姆斯,見證過各個種族的所有變化。

能做出各式各樣讚歌的藝術之神,自然也知道——曾經也有無數人類戰士願意豁出性命,只為了守護身後的人。

在那片荒蕪的戰場之上,無數身披鎧甲的犧牲者裏,也有人類的身影。

最初一批奔向前線的征戰騎士,也有不少的人族。

所以。

克拉姆斯破碎的殘魂所遺留的殘念與力量,依舊願意給出最後的恩惠。

不是為了那些惡德之徒。

而是為了未來的希望。

為了……

他喜愛的、珍視的往昔。

——有小貓懶洋洋曬太陽,有點心師烘烤香噴噴的面包,有街頭攤鋪買賣的吆喝聲,有小孩歡呼雀躍追逐打鬧。

克拉姆斯喜愛那平凡、溫馨、和平又生機勃勃的過去。

他想讓那幸福、那堪稱他藝術靈感源頭的美好都回來。



克拉姆斯的殘魂傳達給命定之人的話語,簡短卻又清晰。

他對汲光說:【謝謝。】

謝謝你願意背負那沈重的使命,承擔那漫長的旅途。

我們的祝福,對你來說反而是一種詛咒。

親愛的命定之人啊。

你將會一步步褪去凡人的身軀,成為我們的同胞。

成為我們一手孕育的,最小的幺弟。

然後……

【對不起。】

對不起。

我們竟讓最小的你,獨自背負起這樣沈重的詛咒與使命。



系統:

【新詛咒烙印獲得:讚歌詛咒。】

【魔力加成+10……永久性buff加持……】

【狀態:祝福的讚歌,黑紅荊棘纏身,熔爐炙熱。】

【祝福的讚歌:

克拉姆斯贈予命定之人的歌謠。

無論使命多麽沈重,他都希望快樂與幸福能和你同行。

(San值+100%,恢覆速度+100%)】

【詛咒烙印:讚歌詛咒,錘煉詛咒,海洋詛咒,妖精詛咒,生命詛咒,熔爐炙熱,黑夜詛咒,時間詛咒。】

【總死亡次數:830】

【剩餘回檔次數:101】

一連串的狀態更新與系統提示跳了出來。

汲光掃了一眼,主要在自己狀態欄,以及新增的詛咒烙印效果,和剩餘回檔次數裏停留了許久。

從狀態欄來看,他身上的黑紅荊棘似乎沒有被驅散。

是詛咒太深了嗎?

還是我這具身體有什麽特殊?

……神明明能降下恩惠,為子民們驅散惡魔詛咒,但唯獨卻沒辦法拯救他們自己。

惡魔的詛咒,大概率對神明有什麽特攻屬性。

金血是神明的象征,金血的持有者不容易被詛咒感染,可一旦感染上,就難以擺脫。

汲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而他如今的身軀、他的鮮血裏,就正好有一絲與眾不同的金色。



新澤馬的教會與貴族群體,在一夜之間被徹底顛覆。

群龍無首的平民們惶惶不安,對未來感到滿目迷茫。

於是,在汲光的幫助下,澤弗爾的同伴高舉先王的旗幟,宣判了新澤馬的原罪,以及未來的安排。

——參與當年王國叛亂的新澤馬領主,竊奪了賢王的神賜兵器,和教會夥同,犯下了斬殺神明人間化身的重罪,並私藏遺體,從中謀利。

——所有隱而不告的參與者,已均被處決,得到應有的下場。

——神明化身的遺體,在消散前降下旨意,願意給予新澤馬最後一次機會。

自此,新澤馬將迎來新的統治。



不出意外,等澤弗爾的同伴返程匯報之後,那位神秘的亡國之君,將會安排人來接手這座城市。

他們暫時沒有對外公布新統治者是曾經的王族,這種事得由澤弗爾效忠的主人親自決定。

只是明確規定了一件事:歧視、傷害感染者的行為,都將被視為犯罪。

雖說如此,可能是出於各種憂慮,仍舊有不少前感染者表示想要離開新澤馬——哪怕他們已經在奇跡中康覆。

就比如本傑明和朱塔。

他們寧願跟隨陌生人一起前往蘇薩城相依為命,也不想留在故土。

至於格蕾妮莎……

“給你。”

在神跡結束後,格蕾妮莎曾經默默上前,將手裏的琴遞給汲光。

這位失去了唯一血親的消瘦女性,已經隱隱意識到這把琴的本質。

神明的琴。

神明的奇跡。

那個首級,那些金色的血……

雖然城邦新統治的代表說,教會斬殺的是“神明的人間化身”——可格蕾妮莎卻不這麽認為。

祖母口中的那位吟游詩人……身份其實就是……

格蕾妮莎:“……”

神明,其實從未放棄過我們。

是我們,反過來放棄了神。

格蕾妮莎咬著下唇,眼眶泛起水霧。

她想起自己曾經謾罵過神。

交織的情感,讓她把豎琴遞給了汲光。

或許在格蕾妮莎看來,沒人比解放了神明的神眷,更有資格保管它。

“不。”汲光卻搖搖頭,“你可以留著它。”

格蕾妮莎猛然擡頭,“可以嗎?”

格蕾妮莎:“在我……曾經因為誤解,開口辱罵過神明之後。”

“嗯……沒問題吧?”

汲光回想起克拉姆斯的靈魂斷手輕柔拍過格蕾妮莎腦袋的畫面。

他彎起眼眉,壓低嗓音輕聲道:

“畢竟,他曾親自教過你彈奏啊。”

格蕾妮莎緩緩睜大眼睛。



許多年之後。

在災厄退散,秩序漸漸恢覆的年代,已經改頭換面的新澤馬街頭,時常會有一位年邁的老婆婆彈奏樂曲。

新一代的新澤馬居民們,喊她“懺悔者格蕾妮莎”。

那不是他們給她取得外號,而是老婆婆的自稱。

在從命定的神眷手中接過那把豎琴後,格蕾妮莎就從未讓它離開身邊。

她花費大量的時間,將那把臟兮兮的豎琴重新清理幹凈,並且自學了樂理,開始當起了吟游詩人。

格蕾妮莎是懺悔者的領袖,也是歷史的敘述者。

她用歌曲去陳述往昔,批判罪惡,以及讚頌勇氣與奇跡。

格蕾妮莎的曲子,總能吸引無數的聽眾。

甚至還有小貓跑過來蹲在她面前,機靈地抖著耳朵,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她,聽她唱歌。

年邁的老婆婆微笑起來。

隨後,她給小貓寫了一首小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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