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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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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獨家發表/蟲

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年輕獵人,雪白的眼睫在不安的顫抖。

他忍不住小心翼翼看向汲光。

眼底有期盼,更多是不安。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和一個只認識不到一天的外鄉人談論自己最敏感的事——或許,是想要再一次得到認可。

就連養父默林也會對養子的外貌擔憂嘆氣,視之為異常,並逼養子每天晚上都要念太陽禱文——因為在墓場,阿納托利也是最特殊,最被排斥的一個。只有表現得足夠虔誠,證明他哪怕身負多重詛咒也不改對曙光之主拉拜的信仰,才能被艾伯塔先生認可,被允許留在這。

阿納托利也的確信仰著那位庇護人族的神,是個虔誠的太陽信徒。

哪怕他因此遭遇了許多不公。

可同時他也認為,自己不會被神明接受:偉大的曙光之主,不需要一個見不得光的信徒。

他身上的詛咒,他與眾不同的模樣,他脆弱的皮膚……

這樣的自己本該有自知之明,可卻輕易被一個外鄉人點燃了期待。期盼的火星化為了火苗,以至於讓他升起了更多貪婪。

比起詛咒,阿納托利其實更在意自己的外貌體質。

所以想要被認可,被接受。

哪怕只有一個人覺得自己沒什麽問題。

或者……讓我幹脆地把軟弱撲滅,讓我不要再胡思亂想。

“這樣啊。”汲光恍然道,然後歪頭沈思。

阿納托利在汲光臉上看出了凝重。

這讓阿納托利心頭一涼,不由的瑟縮回了衣物的陰影裏,鋪天蓋地的失望讓他燥熱的頭腦瞬間冷卻。

……也對,就算是命運女神的騎士,一個來自人族的罕見異信徒,也到底是人類。

人類過去千百年來都受到曙光之主拉拜的恩惠,每一個人族都到底對太陽有著獨一份的情懷、有獨一份的向往。

所以,怎麽會接受一個曬不了太陽的神棄之子呢?

阿納托利的頭耷拉了回去。

他自嘲自己的不自量力:為什麽要去提這件事?不說的話,起碼對方不會討厭自己古怪的外表,不會討厭自己身上的詛咒。

自己不該那麽貪婪。

而汲光——

他只是反覆地思索,最後確認:這癥狀……其實,真的就只是普通的白化病吧?

白化病也分為好幾種病型,不能一概而論。

比如根據類型不同,患者皮膚頭發的白化程度以及眼睛的顏色也會有差異。有比較廣為人知的白發紅眼,還有黃白、淺金的頭發,藍、灰、紫調的瞳色等等——這類也是白化的表現。

與此同時,不同病型的白化癥狀,病癥也有區別。光敏問題算是各病型都有的比較普遍的表現,只是程度不一樣。

比如畏光,眼球震顫,視力下降,曬傷等等。

回憶著曾經聽過的公益講座,汲光歪頭分析阿納托利的模樣與表現:也不知道是不是異世界這的白化癥狀有了新的病型,這位獵人看上去比他認知中的其他患者健康很多。

比如說最關鍵的:視力好像很正常。

這點很重要,在汲光看來,不耐曬沒關系,防曬方法多得很,可視力障礙就不同了——大部分白化患者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視力低下問題,最嚴重的甚至能抵達法定的眼盲標準,能擁有一個健康視力的反而是少數。

當然。

汲光只是覺得阿納托利視力正常。

畢竟提到獵人,下意識都會認為對方有一副好視力,尤其對方之前還盯著自己,說自己長得奇怪。

但究竟是不是,汲光還得確認一下。雖然這麽直接問可能有點太自來熟,可對方都願意和自己分享這些苦惱了,應該也不會介意自己的詢問。

汲光鄭重開口了:“那你的視力還好吧?”

“……?”自閉的阿納托利一頓,稍稍擡眼,和汲光對上目光。

汲光表情很認真。

也只是認真,夾雜著緊張和擔心,不帶半點厭惡的味道。

微弱的小火星搖搖晃晃的死灰覆燃,阿納托利猶豫了一會,低聲重覆了之前的話:“就光線太強會看不清。”

能理解,白化患者眼睛狀況特殊,正常人覺得稍稍刺眼的光線,對他們來說就是閃光彈。

作為獵人,這似乎是個很大的缺陷,但從北努巨森裏出來的汲光倒是覺得還好——他親眼見過那片森林的茂密,只要稍微深入一點,光線都會暗淡下來,所以如果非強光下視力正常,那可能並不影響阿納托利的行動。

但汲光想問的不是這個,他想知道的是無幹擾下的具體視力。

“除此之外呢。”汲光左右看了看,指著他們腦袋頂濃郁樹蔭裏某個極高位置的樹杈子,“你能看見那只小鳥嗎?就在那邊……”

阿納托利擡頭,精準敏銳的在一大片綠葉和枝杈裏找到蹦蹦跳跳的小絨球。

他更加茫然了,不知道汲光為什麽這麽問,因此只好按自己作為一個獵人的理解回答:

“你是指那只藍羽山雀?那只鳥太小了,看著圓,其實都是毛,打下來也沒什麽可吃的,還是你想要它的羽毛做項鏈?那你在這等一會,我去拿我的弓箭……”

似乎只要汲光點頭,阿納托利就會給他獵鳥。

汲光趕緊搖頭:“不用,真的不用!”

很好,不在強光下的時候,這視力沒什麽大毛病,甚至動態視力很優秀,那麽小一只鳥都能瞬間找到。從語氣來看,阿納托利的射箭技術應該也可以,這視力哪怕不是頂尖,也絕對不會差。

當然,有些白化患者早期視力正常,等到某個年紀可能會突然視力下降。這和基因、身體狀況以及用眼習慣有關,畢竟他們的眼睛比常人要更加敏感脆弱。

但總歸現在沒什麽事,除了預防也不必想那麽多。

不然整天怕這怕那,活得也太累了。

洗了個手,安慰拍了拍阿納托利的肩:

“視力沒問題就好,不耐曬就不耐曬吧,衣服一穿,帽子一戴,照樣能在太陽底下跑,曬不了正午的太陽又怎麽樣,我也不愛這個時間出門啊,別說你,我以前在正午軍訓,都被曬了個禿嚕皮。”

……主角的語氣態度,是真不覺得曬不來太陽有什麽問題。

屏幕前耐心選交互選項,依次作答的汲光,就更不覺得了。

曬太陽是有好處,但時間過長、太陽過烈,只會適得其反。至少,不會有醫生建議別人去曬正午的太陽養生的。什麽都得適度。

比起這個,汲光還是更擔心阿納托利的眼睛。

雖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多嘴,畢竟他對白化癥狀也是一知半解,是只聽過公益講座,連半吊子都稱不上的水平。

可這個世界好像沒有白化病的概念,就連阿納托利也不清楚自己的問題。

他至今以來的遮擋行為,與其說是為了自身健康專門做的防護,不如說是因為自卑,而陰差陽錯順帶保護了自身健康。

所以汲光還是忍不住選擇了【提供日常護理建議】的選項:

“還有你這個癥狀,我在家鄉那……聽說過一些,雖然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有些護理知識可以告訴你:除了防曬,你還要記得保護眼睛,你這樣的白化癥狀因為色素缺失,眼睛比平常人脆弱,所以千萬不要以為自己現在沒事就勉強用眼,不耐曬可以用衣服擋,但是視力出問題就很麻煩了吧?”

語氣有點認真嚴肅,但無疑是關心的。

甚至會絮絮叨叨解釋一下白化癥的出現原因——雖然阿納托利沒聽懂。並說一些對眼睛有幫助的食物——盡管那些食物大部分阿納托利都沒聽說過。

年輕的獵人只是一聲不吭的聽著,時不時嗯一下。被撲滅的燥熱好似又回到了他大腦,渾渾噩噩間,阿納托利只想著對方聲音真好聽,帶著點吳儂軟語似的方言腔調,就和對方的長相一樣,充滿異域的神秘色彩。

接著,黑發的年輕人眉眼一彎,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幼鹿似的黑眼眸清澈如明鏡,將阿納托利遮擋得嚴嚴實實的臉倒映了出來:

“然後,還要記得最最最重要的一點。”

汲光一字一頓,篤定的說道:

“你只是生活方式與其他人有點不一樣,就像有人註定不能吃蝦,一吃就會嚴重過敏甚至休克,有的人不能喝牛奶,會因此而泛起大片紅疹、腸胃絞痛——是天生的特質而已,和其他任何東西都沒有關系!”

白化患者最重要的日常護理:防曬,防強光,防內耗。

尤其是防內耗。

阿納托利:“……”

阿納托利:“…………”

阿納托利腦袋嗡嗡的,比想象中更好的回答直球似的打得他暈頭轉向。

阿納托利甚至忍不住確認道:“……你是人族吧?”

汲光:“當然啊。”

阿納托利囁嚅了一會,結結巴巴:“那你真奇怪啊。”

“又幹嘛啦。”汲光睜圓眼睛,“你又說我奇怪。”

“不是說你不好!”阿納托利連連搖頭,“我只是……從沒見過哪個人族,會不介意我曬不了太陽這件事。”

“為什麽?”汲光很詫異,“他們這也要管?誰那麽閑?沒別的事幹?還是作業太少了?”

“不是因為這個。”阿納托利有時候真不知道汲光到底是不是裝傻,“是因為拉拜閣下。”

汲光脫口而出:“拉拜是誰?”

……阿納托利被他這一句問話震驚到了。

他差點跳起來,不敢相信外鄉人說了什麽:“那可是光輝九柱神之首,你難道從沒學過神學嗎?”

神學?

……不好意思啊,生在社會主義旗幟下的我是堅定的無神論者,頂多在拜財神的時候變成堅定不移的信徒。

汲光默默想著,然後幹巴巴道:

“我只知道命運之神緹娜。”畢竟是送了我存檔點的超級無敵至尊偉大的好神。

阿納托利久久沒回神,好似終於想通了一切,一時間甚至有點哭笑不得。

他不知道該慶幸不信仰拉拜的汲光也不會因此視自己為洪水猛獸,還是該以太陽信徒的名義對這個可惡的異信徒進行嚴厲的批評——哪怕信仰其他神明,信仰拉拜的兄弟姐妹,那也不該如此侮辱人族千百年的庇護者。

但阿納托利最後只是嘆氣。

他解釋:“曙光之主拉拜閣下,人族信奉的神明,掌管破曉、希望與太陽的光明神——你啊,可千萬別對其他人問這種事,哪怕裝也要裝起來,現在這個時代,很多信徒都非常激進,容不得他人對神明的半點詆毀。”

說罷,阿納托利有些惆悵。

他舍不得生氣,於是汲光那句問話,只讓他感到難過:

“是因為九柱神的各位閣下幾乎都已經銷聲匿跡了嗎?越來越多的人已經拋棄了信仰,你曾經生活的地方,是否已經是信仰稀缺的環境,所以你的長輩才完全不教導你、讓你在神學上如此欠缺?你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竟除了選中你成為騎士的緹娜閣下,其他都一概不知,由此可見……”

汲光眼睛瞪得圓滾滾的,他滿臉不可思議,並發出了抗議的聲音:“等等,你在說什麽,我二十了!哪裏像十五六歲的小孩啊!?”

“……”阿納托利卡了殼,一時間都顧不上難過。

他也瞪圓眼睛,眼底滿是震驚,用更加不可思議的語氣道:“……你和我同齡?”

汲光叫起來:“對啊,很奇怪嗎?我也就比你矮一點啊!哪裏看著不像同齡?”憑什麽我無緣無故小了個四五歲。

“哪裏像啊!?”阿納托利喊得更大聲。

兩人面面相覷,互相僵持。

阿納托利想:哪裏像?哪裏都很像啊。

柔和的五官,清澈沒什麽閱歷的神情,圓潤微翹的眼型,幾乎看不到細紋的皮膚。

就是哪哪都給人一種年輕的感覺。

所以不管是默林還是阿納托利,都在心底用“少年”來代指這位外鄉人,更年長的默林還背地裏喊他小家夥。

阿納托利想不通,還是覺得汲光在謊報年齡。

有些小孩就是想要快點成為大人,不想被人覺得能力不足、看不起,所以才會多報一點歲數。

……總之,怎麽會和我同齡呢?

汲光一時間無言,忍不住嘆氣,在強調自己絕對沒有謊報年齡後,便再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他扯回話題,從阿納托利那捋清楚了曙光之主對人類的重要性,然後從自己過去瀏覽的無數極端宗教迫害事件的案例中,搞清楚了對方自卑如此的原因:

“所以,身為人類,卻會被太陽輕易曬傷的你……被某些傻子視為怪胎了?”

阿納托利呆呆點點頭,都沒註意到汲光用“傻子”兇巴巴代指曾經語言霸淩過他的人。

明明一直都很介意,可現在,阿納托利卻因為仍舊陷入對汲光年齡的糾結,而沒法集中註意力沈入過去的負面情緒,因而難得平靜地說:

“畢竟人族信仰著太陽的神明,我這樣的外貌體質,不就是被神拋棄的證明嗎?被神拋棄,又感染了詛咒,仿佛在被說,我已經不可挽救。”

雪白的皮膚是不受待見的,唯有默林那樣充滿陽光氣息的膚色,才能被人族視為吉兆。

而曬不了太陽,更是會被視為神棄的特征。這種情況身體還出現了黑暗詛咒的荊棘標志,只是排斥,都已經算是好的了。

還有更極端的家夥認為阿納托利“見不得光”是神看穿了他的本質,說他遲早會成為魔物的一員,所以必須要提前將他殺死。

如果當初沒有默林將他撿回來、帶回墓場,阿納托利可能都沒機會長大。

汲光對此,有以下六點看法:

“……”

我的乖乖,這調調也太熟悉了。

什麽中世紀女巫審判啊,合著是不是罪人純靠一張嘴說唄。

白化病只是一種基因問題而已,退一百步來說,考慮這是個幻想世界,是真正有神明存在的地方,那這一論調,也有明顯的不對勁——

“曙光,不是指破曉時的陽光嗎?”

汲光咬文嚼字,敏銳抓住矛盾點:

“你明明就可以曬早上的太陽啊,憑什麽說你被遺棄啊,你們的……人族信奉的神,所謂的曙光之主,寫在名號上最重要的職能,不就是曙光嗎?”

似乎從沒有思考過這個角度,阿納托利頓住了。

汲光語氣認真,還有點忿忿不平:

“換個角度想想,哪怕皮膚脆弱到能被輕易灼傷,曙光也願意用最柔和的光線籠罩你。”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你才沒被太陽拋棄呢!”



屏幕外的汲光拿著手柄,“啪啪”不斷地選擇交互選項,然後在冷哼一聲,心底罵得更直白。

什麽神不神的旨意,神自己開口了嗎?沒開口外人憑什麽瞎逼逼,成天拿神的名義亂給人冠罪名,經過人家允許了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和神多熟呢。

再退一百步,就是神開口了,在信徒什麽都沒做的情況,僅因為對方先天病癥就對人嗤之以鼻,還嫌棄地想要把人弄死的神,有什麽信仰的必要啊。

還不如去信飛天意面教呢。

起碼意面能吃,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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