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狐貍之火(上)

關燈
第135章 狐貍之火(上)

吃飽喝足,回去的路上。

直到中午,陽光才切實地照亮與北極圈相鄰的小鎮。午餐除了拉普蘭主打的炒馴鹿肉,剩下兩道菜分別點了鱸魚湯和煙熏白鮭魚,被唐斯戲稱菲菲婉拒套餐。

許夏臨說我哥也喜歡吃魚,唐斯“欸”了聲,讓他給許秋送帶個話,改改自家弟弟不吃魚的壞毛病。哥哥們一米八往上走,就他連一七五的坎兒都過不去,唐家和貝蒂家往上數三代,沒聽說過誰身高拉跨,首先排除基因問題,隔代遺傳不背鍋。不過唐非也過了長個頭的年紀,現在再開始補,勉勉強強能提前預防老年癡呆。

兩人東扯一句有,西扯一句無,道路的積雪已經被清理到兩旁,比早上出門時好走。

拐進街區,距離Jussi家不到三百米的距離,唐斯忽然停下腳步。

有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院子裏。

“唐斯?”見他站在原地不動,許夏臨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或多或少能猜到他所忌憚的事,沈默地整理好思緒後,許夏臨拍了幾下他的後背,安慰道,“只是Jussi的朋友來她家做客而已,沒事的。”

唐斯跟在許夏臨身後,許夏臨明顯覺察到他的步伐越來越慢,逃避和抗拒肉眼可見。到了門口,唐斯認命似地邁上正門前的三節樓梯,屏聲息氣。

推門進屋,鞋上的雪還沒抖幹凈,Jussi迎過來,說有你們的客人。

三少爺把脫下的外套掛在玄關的衣鉤上,嘴上念叨:“來得也太快了。”

納維亞風格的客廳裏坐著三位不速之客,許夏臨把唐斯擋在身後,看著苒苒說:“我只見過其中一個人,看來剩下兩位是你朋友。”

唐斯繞過許夏臨,三人見他朝他們走去,立刻起身讓位,還異口同聲地喊了句“三少爺”。上午那股精氣神現在是徹底沒了蹤跡,唐斯翹起二郎腿,臉色不悅地靠著沙發背墊問:“來逮我呢?”

其中的倆彪形大漢不敢說話,苒苒應道:“是老爺的命令。”

“他沒為難你吧?”唐斯擡起頭,朝身邊的空位歪了歪腦袋,示意她坐。

“沒有,否則我不會出現在這裏。”

“那不一定,他沒那麽大方。”唐斯態度不屑到極點,“他是等著你抓我回去,給我倆來一手秋後算賬。”

許夏臨插不上話,他跟苒苒彼此交換眼神,就算打招呼了。

唐斯指身後那倆雙開門冰箱身材的左右門神問:“生面孔,沒見過。家裏新雇的?唐頓派來的?”

“是,也可以不是。”苒苒答,“看您想不想收買。”

“這倆人加起來能打得過你?我不信。”被緝拿歸案的節骨眼,唐斯仍不忘跟苒苒開玩笑,“我爸也太多此一舉了,我家苒苒是無敵的,要是你都沒辦法把我帶回去,更不用提其他人。”

戰鬥女仆不說話,垂眼看地面。

客廳寂然無聲,沈悶的不僅是氛圍,還有難以言喻的心情。唐斯語調上揚地“哎呀”一聲,移開目光望著窗外澄空放晴,雪地所反射的光讓室內暗淡,壓抑得他想奪門而逃。

但他沒有這樣做,反而坐得更穩,恨不得把褲子和沙發縫在一起,哪兒也不去,不被任何人帶走:“唐頓早幾天還說我是老唐家的廢物,現在讓我回去,是想做垃圾回收,廢物再利用。”

這話旁人聽著都像往耳朵裏紮針。

苒苒:“老爺這回是真生氣了。”

唐斯事不關己:“他哪回是假的,菲菲的爛脾氣就是被他帶壞的。”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事,又問:“你都處理幹凈了吧?”

主仆二人的對話像在搞什麽不能見人的黑色交易:“有夫人暗中幫忙,所以許夏臨絕對安全的,您放心。”

“我媽?”唐斯犯嘀咕,“她摻乎進來幹嘛?是嫌夫妻關系太和諧,找樂子啊?”

“因為之前老爺拿淩先生威脅過二少爺,夫人得知後,把自己反鎖在花房發脾氣,薅禿了三分之一的草皮,我的園丁同事到現在還加班加點地善後。”苒苒說,“晚宴您遲遲沒出現,夫人擔心您出事,她找到我,得知您跟野男人跑路......失禮了,是我嘴瓢。她得知您很安全,只是跟許夏臨出門旅游散心,後續的事不讓我過問,說她會處理。”

許夏臨聽得雲裏霧裏,感覺自己像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撿回一條小命,還順便被苒苒罵了一嘴。

他找準機會,打斷二人的對話:“雖然你們全程打啞謎,但我聽見了自己的名字。三少爺,解釋解釋?”

唐斯抓了把頭發,回頭讓兩位門神別杵在客廳,去走廊等。

倆保鏢面面相覷,老爺下了死命令,捆也好,綁也罷,裝麻袋裏都行,總之必須把少爺帶回唐家。唐斯見他們不動彈,不耐煩地咂嘴:“你倆雕像啊?要人動手推才能發生位移?”

接著,又拔高分貝喊:“我身上沒錢,手機也沒電,外頭將近零下二十度的體感溫度,逃出去就是死路一條,唐家的寶貝疙瘩三少爺溜不掉,肯定會跟你們回去。”

不怪許夏臨犯迷糊,這事兒尋常老百姓沒機會接觸。

覆刻電影裏的套路,從家裏逃出去的少爺,屁股後頭有保鏢追著他滿世界跑是標配,這才符合觀眾刻板印象。

但跟電影不同的是,唐頓抓他回去,不是要他跟誰結婚,也不是逼他繼承財產家業。

首先要搞清楚一件事,提線木偶之所以叫提線木偶,木偶不是重點,提線才是,線斷了怎麽行?

有一個不系繩的木偶叫匹諾曹,到處惹禍,經不住誘惑,經常說謊,也不知道老木匠把他造出來幹什麽。

唐頓不是老木匠,不能接受事情脫離掌控,光唐繁的展翅高飛已經讓他郁悶了好幾年,而唐斯的行為根本是把控制狂的底線當蹦床,又踩又跳,不喊他停,他還來勁兒。

“你得感謝我媽。”唐斯說,“要不是她,你死得比我快。”

許夏臨板著張臉問:“怎麽做到的?”

唐斯擡起右手:“錢。”又擡起左手:“權。”

再一合掌,兩手相握,吹著聲口哨:“這不就藏好了。”

有錢人的世界沒那麽覆雜的。

許夏臨的目光自始至終沒從唐斯臉上移開:“出發前我跟你說過,就算他真派人暗殺我,咽氣前我也會告訴他,我就是喜歡唐斯,我死了你得替我倆籌辦陰婚,何必多此一舉。”

“你死就死了,為民除害算功德。”三少爺白他一眼,“跟你說認真的,別打諢。你現在是安全,可萬一呢,別忘了他是神經病,萬一他非要掘地三尺,把你挖出來呢?”

“挖唄。”許夏臨不以為意,“我不怕。”

“也對,你死豬不怕開水燙,皮厚不怕蒼蠅多。”唐斯冷哼一聲,緊接著朝外看了眼,警惕外頭的門神偷聽,他壓低音量問,“那你哥怎麽辦?

許夏臨眉頭一蹙:“關我哥什麽事?”

“你被挖出來,你哥能幸免?”唐斯口吻嚴肅,“雖然菲菲其他方面挺高調,但他一直把你哥藏得很好,除了曉艾和我們幾兄弟,沒人知道許秋送是誰,頂多見過你哥幾面。那小子嘴巴嚴得很,連我媽打聽他都不樂意講。”

“要是因為這事兒讓唐頓查到你哥頭上,菲菲怎麽辦?不是我危言聳聽,他能用許秋送控制唐非一輩子。不然你以為我大哥為什麽離家出走,年少輕狂圖新鮮刺激?”

許夏臨沈著冷靜地說:“都是萬一,這些‘萬一’我也會假設,萬一你爸下一秒出現在門口,萬一我在買菜路上撿到你爸的手機。你寧可相信萬一,也不願意相信你媽媽給你的幫助。唐斯,你好窩囊,自己嚇自己。”

客廳陷入短暫沈默,照理說三少爺會跳起來反駁,或破口大罵,但他沒有,他內心陡升一股無名火,懶得再跟許夏臨爭辯,起身往外走:“隨你怎麽講,反正我現在要回家了。”

到了門邊,許夏臨追過去把人拽回來,客廳的門一開一合,撞擊門框發出巨大聲響,外頭的保鏢不知該不該出手介入。

按理來說是該的,但裏頭有苒姐在,出不了大事。

“你就這樣回去?”他握緊了唐斯的手腕,力氣大得發顫,“至少過了今晚。”

“為什麽?”三少爺別開臉,刻意躲著他。

“極光。”許夏臨說,“今晚有極光,一定會有。”

“極光隨時都能看。”好不容易融化的雪又將唐斯覆了一層,“下次吧,下次還有機會。”

他想起在蘇格蘭,抱著膝蓋坐在帳篷外連續蹲守好幾晚。狐貍沈睡,唐斯等不到它跑過雪原,尾巴掃起雪花,點燃黑夜的狐貍之火。

那時他也跟自己說,下次吧,下次還有機會。

“唐斯!”許夏臨不肯讓步,他一回頭就看見許夏臨臭著張臉。原來除了欠揍,他能有其他表情。許夏臨的耐性所剩不多,他將激憤按捺,陰沈沈地,“我說,就今晚。”

唐斯瞇了瞇眼,對方的胡攪蠻纏讓他壓抑的脾氣跟著爆發:“你誰啊你?許夏臨,我剛才跟你說那麽多,你他媽都當放屁是吧?老子警告你別無理取鬧,你可以不管你哥死活,但我不能讓我菲菲的努力付諸東流。”

“我無理取鬧?”許夏臨氣得發笑,說出口的話又沖又難聽,“你慫就慫,別給自己找借口。唐斯,你嘴上不服,實則內心不敢反抗,所以哪怕唐頓沒辦法對我和我哥產生威脅,你依舊怕他怕得要死,光是聽見他的名字就像只受驚的雛雞,轉身躲回自己的草窩。”

“你、懂、個、屁!”唐斯咬牙切齒地擠出四個音節,氣血上湧,只想把許夏臨按在地上揍,揍到他能閉嘴為止。

可許夏臨不識人眼色,他會,但他不想,平時不想,現在也懶得想。見唐斯眉角跳動,許夏臨反而仰起下巴,嗤之以鼻:“我戳到你的痛腳了?”

話音未落,唐斯掄起拳頭往他臉上揮,他以為許夏臨會躲,結果對方就站在那兒用臉硬接。力量的沖擊使許夏臨因慣性後退幾步,可他拽著唐斯的手卻不肯放,受到牽連的唐斯被拉拽向相同的方向,連續踉蹌。

過了好幾秒,許夏臨重新站穩,用舌尖頂了頂腮頰,被牙齒撞破的嘴角和口腔內壁往外滲血,口腔彌散開鐵銹的腥味。

他咽下血腥味,一改先前的挑釁模樣,低頭打量因暴怒而喘著粗氣的唐斯,不好形容,惹急的狗會跳墻,忽然哼笑一聲:“發洩完了?心裏舒暢了?”

“你......”許夏臨這一問,唐斯原本沖到天靈蓋的怒意卡了殼,剩下那點兒餘燼不知往哪兒拋。他看不透許夏臨的用意,情緒反倒無處發洩,只能將其一股腦地揉塞作廢棄紙團,用力“嘖”一聲,“媽的,忘了你也是個神經病。”

方才的混亂,許夏臨不小心觸碰到身後留聲機的唱臂,唱針落在唱盤上,將近一分半的前奏讓音樂逐漸填滿客廳,再透過窗縫唱給院子的積雪聽。

Jussi有一面墻的黑膠唱片,但唐斯怎麽也想不到她收藏了Fats Waller版本的《Ain't Misbehavin'》,1943年的黑白電影《Stormy Weather》中的經典爵士曲,這老太太深藏不露。

吵架帶伴奏,再說這伴奏跟氣氛是半點兒不搭,留聲機再多唱會兒,劍不拔弩難張,還整得有點暧昧和歡快了。

許夏臨試著把人拉近,三少爺乖乖挪了幾步,懶得搭理。

他鉗著唐斯的下巴與自己對視,驟然縮短的距離讓他不自覺地咽了咽喉嚨:“發洩完了的話,今晚跟我去追極光。”

“放手。”唐斯兇巴巴地命令,“幹嘛非要帶我去,我都說算了,你個當導游的怎麽執念比我深。”

“說了要帶你逃的,也說了,不能說話不算話。”許夏臨彎下腰,他們額頭相抵,“三哥哥,跟我逃吧。”

外界評價唐斯,三少爺雖然不安生,卻拎得清,明白自己無法離家獨自在外流浪,他是被養在唐家的寵物,家主有需要,牽出來溜一圈。

事實真如此嗎?不重要。

來自唐頓的二十四年的打壓,具象化為削尖的木樁 ,從腳背穿透腳心,唐斯習慣了,他的麻木不仁是唐頓最滿意的結果。

但現在許夏臨打開籠門,拔出楔子,試圖剪斷他的線。

在夕陽西沈,太陽微弱的時候,許夏臨拉開天幕:“走,帶你去見雪原的狐貍。”

作者有話說:

*revontulet,芬蘭語的北極光,直譯過來是fox fires,狐貍之火。

苒苒:你倆是真當我不存在的。

可以去網易雲搜那首歌聽聽看,歌詞很好代三哥哥的心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