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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再等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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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再等等(修)

恭年蹲在爺爺身邊問:“爺,喊我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的嗎?施肥,松土,我都行。”

恭利動作沒停,顧自把一些白色顆粒狀的肥料掩埋:“沒事,喊你是擔心你跟大少爺吵起來。從小到大,你就沒怎麽讓過他,都是他讓著你。”

恭年的下巴卡在兩個膝蓋中間,他用食指戳土,戳出一個一個小坑:“我倒沒覺得他有多讓著我。”

恭利微笑不說話,花香沒能蓋過泥土味,恭年開始心算距離除夕還有多少天。

依照本地的習俗,已婚的要給未婚的發紅包,甭管多少歲,反正結了婚的肯定要多出一筆花銷。

可惜南方的利是沒有最少,只有更少,兩百叫巨款,五塊十塊是常態。

錢眼子恭年逢年必活躍在一線,蚊子腿也是肉,全國人民每人給一塊錢都能有十四億,多走幾步路,多串幾家門,五塊十塊加起來也能收個三兩千。

三兩千不多,可誰讓他是恭年,錢是他的靈魂伴侶,反正過年沒事幹,又不影響他收租,多一筆是一筆。

“阿公,今年過年大姨他們會來冇?”(今年過年大姨他們會來嗎?)

“問勒,話系(說是)不確定公司要不要加班,唔確定(不確定),現在就開始想著討紅包,還太早。”恭利把孫子那點兒財迷心思摸得透透的,又問,“怎麽突然說起家鄉話?好久沒聽你講了。”

“突然想講。平時沒機會說,感覺再不練練,有些詞兒都忘記該怎麽發音了。表哥去年結婚,今年我能多收一份錢,人活在世沒有一塊錢可以被錯過。”

恭年的爸爸是獨生子,他的媽媽有個姐姐。恭年的父母發生車禍後,年幼的他曾在大姨家住過一陣,後來大姨準備結婚,他才被恭利接到唐家。

恭年和外公外婆不算親,他們跟著大姨去了隔壁城市定居,恭年小時候忙著在唐家打工賺錢,幾年見不上一面。長大後時間是有了,但已經疏淺的關系無法逆轉。

有一年冬天,很冷,冷出了當地的歷史最低溫,許多老人都沒能熬到下一場春和景明。院子裏的迎春剛冒出花骨朵那天,恭年的外公坐在搖椅上,渾濁的眼睛忽而明亮一瞬,望著逼仄的門廊盡頭,倍深欣忭地握著恭年的手:“我看見你媽媽了。”

等恭年把頭轉回來,外公的心跳聲被門廊的昏暗吞沒。

辦完喪事,頭戴的白麻還沒取下,恭年被外婆喊進房間,她已經哭得再流不出一滴眼淚。恭年坐在床邊,希望是錯覺,他似乎能感受到外婆的生命力自外公離世的那一刻起,便開始加速流逝。

她張開嘴,雙唇顫抖,目光渙散地望著前方,有石灰水水漬的天花板竟無法讓她的視線聚焦在一點。一句話被哽咽拆分成很多段,每段覆述三兩次才勉強拼湊完整。

她說:“小年哪,我沒怎麽帶過你,你一定要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嗯。”恭年頷首,“您也是。”

他覺得兀突,剛從悲痛中稍微緩過勁的外婆,為什麽第一時間找他說這個?他有不好的預感,她像在提前告別。

同年的晚春,外婆與世長辭,仿佛是追隨著誰而去,走得安詳又平靜。

恭年幫大姨置辦外婆的祭禮,一直忙碌到過了頭七。

衣服上的香燭味跟恭年一起回到城中村的家,幾天沒打掃的屋子除了塵埃就是死氣。

大姨特意囑咐,讓恭年在短期內不要跟恭利有所接觸,最好別碰面。她迷信地說不吉利,對你爺爺不好。唐家長大的恭年信念堅定地在唯物主義道路上昂首闊步,但這次他怕了,害怕虛無縹緲的“萬一”發生。

他給恭利報平安,簡單說了這七天發生的事,見了許多不認識的親戚,爬山還有拜祠堂。

掛了電話後,獨自蜷縮在沙發上。

恭年的難過後知後覺,參加的兩場葬禮他都沒有掉眼淚,現在卻難受得想哭,他沒有嚎啕的力氣和沖動,淚水溢在眼眶裏,隨眼皮開闔滴落。

他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人,時光錯亂的事,哭得鼻子堵塞呼吸不暢。哭到最後,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是因為外公外婆的去世?還是因為身邊人接二連三的離開都是毫無征兆。

恭年翻看通訊錄,唐繁的電話還存在手機裏,他明知打過去不會有人接聽,但他大概是累傻了,癡癡地打了半個晚上,自動掛斷,再重撥,機械地做著重覆的事。

恭年不抱奢望,卻忍不住想,要是唐繁在就好了,要是你在就好了。

那是唐繁不告而別的第二年,也是關山第二次有機會乘虛而入。

前塵影事暫且按下,現在恭年只想提前安排好今年的拜年路線,多串一家是一家。大姨要是能來看望妹妹的婆家和他,帶上表哥一起,紅包加二。

他的腦子裏還在規劃具體線路,沒多久,唐繁從二樓下來,學著恭年的樣子蹲在恭利的另一側,手臂疊交,學習觀摩恭利給花施肥。

氣氛一時沈默,只有迷你鐵鍬刨土、再鏟土的動靜。唐繁看恭年那不安分地戳來戳去的手,歪著腦袋打量老半天:“你是幫螞蟻築巢,還是給螞蟻添堵?”

恭年動作停滯,他的風平浪靜僅限面上,內裏沒比唐繁冷靜多少,水面之下藏著巨大漩渦就是這麽個道理。恭年有悔,剛才腦袋被驢踢了才說出那些話,詐使得太過,差點沒收住把自己搭進去。

癢和熱的殘跡還纏絡脊柱不肯輕易消散,讓恭年暫時不願理會唐繁的搭腔。

唐繁瞥瞥眼,把目光轉移到恭利臉上,謙恭地說:“恭爺爺,我想問問,您家婚嫁有什麽說法嗎?”

恭年以為自己錯聽,腿差點沒蹲穩。唐繁不管他的反應,繼續正色直言:“我想跟您討個人。”

恭年朝他狂使眼色,唐繁選擇采用信號屏蔽的方式應對,恭利的不作答在他看來是機會,於是趕緊長話短說,將過去的七年,一言以蔽之:“當初我為了小年走,現在也是為了他才回來。”

“我當然知道,我是看著大少爺您和小年長大的。”恭利換了個地方重新蹲下,挖坑,施肥,“我一直都看著。”

唐繁緊跟過去,他嗓門不大,是院子太安靜,所以恭年能聽見他的一字一板:“您孫子挑男人的眼光特差,我信不過他也信不過別的男人,還得是我自己上。”

恭年一楞,感覺自己有被人身攻擊到:“眼光差不差的,我不好評。但我沒急著要談戀愛,單身挺好。”

“有我在,你沒單身的機會。”當著恭利的面,唐繁把話說敞亮。

“那你給個機會。”恭年賤兮兮地接話。

唐繁能被他氣笑,哪有人這樣聊天的。他們對視幾秒,唐繁指著自己的脖子沖恭年擡了擡下巴,提醒他領子耷下來了,露出的吻痕高高掛:“你都沒給我機會,還指望我給你機會?”

“哎喲,用完了。”恭利倒了倒肥料包裝,把最後一丁點兒白色顆粒倒進土窪,起身邊走邊說,“我去拿包新的過來,你們年輕人先聊著。”

等恭利的背影走過轉角消失不見,恭年才嘆氣,內心逃避跟唐繁獨處:“你別在我爺爺面前說那些。”

“為什麽?”唐繁問,“反正遲早要說。”

恭年對他這番說辭不做反應,這讓唐繁稍有不安,追問道:“難道你有其他的想法和打算?你到底是怎麽看我的?”

“什麽怎麽看,我能怎麽看,用眼睛看。”

唐繁走近,不明顯的影子似薄雲投在恭年臉上。他聲音忽然很正經:“你不喜歡我嗎?”

唐繁伸手勾著恭年的手指,示好地跟他求情:“如果要拒絕你記得委婉點,別太幹脆果決,給我留條生路,我佛慈悲。”

反正他也不可能就這樣放棄。

末了,唐繁還是想給自己爭取個拉票環節,於是又補充:“年哪,你是知道我的,我一直都喜歡你。十一年前,我靜靜站在你身後,眼看著你愛上別人,那時我嫉妒瘋了,差點沖過去給他亂棍打死,什麽檔次敢跟我搶人。所以你別讓我再經歷一次……”

恭年楞了楞,回過神後,他躲進唐繁的影子,低頭看地面的鵝卵石:“我承認,曾經對您動過心。”他聲音小得朦朧不清:“但唐頓老爺的忠告我還記得,哪些該想哪些不該想。他是跟您說,也是跟我說。”

“你別管他,他說的不作數,我都逃了一圈回來了,你怎麽還在籠子裏?我就站在你身前,你總回頭的話是看不到我的。”唐繁吸了一口氣,然後憋在胸口忘記呼出,“別說曾經,我活在當下,你給個準話。”

恭年先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他擡起臉,目光直直地凝視唐繁:“可能,有那麽一點苗頭?偷著樂吧我的大少爺。但唐繁,我確實還沒做好談戀愛的準備,也……怕你哪天又走了。”

“所以您再給我多一點時間,我被蛇咬怕了,好了傷疤忘不了疼,記吃也記打。”恭年勾起嘴角,眼尾掛著不著痕跡的懇求,他眉毛微微皺著,是故意的,唐繁拿他這種表情沒辦法,“您再等等我吧。”

大少爺的情緒被吹動,斂住氣再放松。對上恭年的眼神,唐繁只有舉白旗投降的份,他都這樣說了,還能咋的,行,等就等吧。

恭年屬於百分百不知好歹的類型,唐繁等了二十一年他還敢開口讓人繼續等。但初戀已然長久得貫穿半生,唐繁免不了要收點利息才能平覆內心那一丁點兒的怨憎。

“好。”冬日晴空,日影藏著花葉枝條,藏著被風沖刷的煙草味,和樹下的親吻,“不過你這人什麽老年記性,剛跟你說過,我回來了就不會走,否則我離開這七年我圖啥啊?”

不就是圖你嗎?

木棉樹將枝柯伸向白雲,戀情藏在未綻放的花苞裏,一起等待最佳的時節盛開。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不明朗的情愫搖曳著恢覆如常。

作者有話說:

年最需要人陪的時候大哥在賺錢,年賺錢的時候大哥也在賺錢。

總結:大哥在賺錢。

恭年:某種程度也算符合我的擇偶標準。

大哥:我不先賺錢,就無法自由戀愛;我先賺錢,就無法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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