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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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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定論

張鐵牛在青石板上跪足了兩個時辰,直到夕陽西沈,才被聞訊趕來的張父死死拖拽著離去。

那黝黑的脊背上已是血跡斑斑。

西院外圍觀的仆役也早已散盡,只餘下空曠院落和漸起的暮色。

林月禾坐在書房裏,面前的賬冊一頁未翻。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腦海中反覆回響著宋清霜那句冰冷的“自取其咎”,和自己那句帶著刺的“宋大小姐”。

腳步聲輕輕響起,小草端著一盞新沏的安神茶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案頭。

“月禾姐,喝點熱茶吧。”她看著林月禾緊蹙的眉心,聲音放得極輕。

林月禾回過神,接過茶盞,溫熱的瓷壁熨帖著微涼的指尖,卻化不開胸口的滯悶。

“小草,你說……我是否太過心軟。”她望著茶湯中沈浮的葉片,聲音有些飄忽。

小草沈默片刻,低聲道:

“月禾姐心善,是好事。

只是……有些人,確實需得受了教訓才懂得收斂。”

她話雖如此,眉宇間卻也帶著一絲不忍。

她頓了頓,又道:

“方才……大小姐院裏的采薇姐姐路過,說大小姐吩咐了,張家今年的糧種份額不減,灌溉時序也照舊。

只是那張鐵牛,需得去鄰縣的莊子幫工半年,以示懲戒。”

林月禾執盞的手微微一頓。

這處置,比她預想的要輕,卻也未完全放過。

宋清霜終究是留了餘地,卻又明確地將張鐵牛驅離了她可能出現的範圍。

她心中那點因宋清霜冷酷而生出的寒意,稍稍散去些許。

“知道了。”她低聲應道,垂眸飲了一口茶,滋味苦澀。

——

翌日,林月禾刻意避開了可能與宋清霜碰面的時辰,獨自去了示範田。

田裏的秧苗已抽出新綠,長勢喜人,她卻有些心不在焉。

指尖拂過嫩綠的葉片,觸感微涼,讓她不由得想起昨日宋清霜拂過她鬢發時,那同樣微涼的指尖。

“月禾。”

清冷的嗓音自身後響起,林月禾脊背一僵,沒有回頭。

宋清霜不知何時來了,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張家的事,已有定論。”宋清霜的聲音平穩傳來,聽不出昨日爭執的痕跡,“糧種灌溉照舊,張鐵牛外派半年。”

林月禾緩緩直起身,依舊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的田埂上:“大姐處置便是,何必與我說。”

她向前走了兩步,與林月禾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田野。

“你昨日說我鐵腕。”宋清霜忽然開口,聲音低沈了些許,“可知我若真鐵腕,那張鐵牛便不止是外派半年這般簡單。”

林月禾抿緊了唇,依舊沈默。

“這世間規則,有時需得靠強硬手腕才能維系。”

宋清霜側過頭,目光落在林月禾緊繃的側臉上:

“我並非有意折辱於他,只是要讓所有人明白,你林月禾,不是他們可以隨意肖想、唐突之人。”

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宣告意味。

林月禾心頭猛地一跳,終於轉臉看向她。

“所以,你是在殺雞儆猴。”林月禾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是。”宋清霜坦然承認,目光毫不避讓,“若有必要,我不介意再做一次。”

兩人對視著……

良久,林月禾率先敗下陣來,移開了視線。

她發現,面對這樣的宋清霜,她那些道理和心軟,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該去查看新育的菜苗了。”她低聲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朝著田壟另一頭走去。

腳步倉促,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

宋清霜沒有阻攔,也沒有再開口。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林月禾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自張鐵牛之事後,林月禾待宋清霜,就像那再次躲到殼裏的蝸牛,又變得禮貌而疏離。

議事時,她垂眸斂目,言語精簡到只關乎田畝種子、銀錢數目。

偶在廊下遇見,她微微頷首,便側身而過,裙裾拂過青石,不留半分流連。

那刻意拉開的距離,甚至比以往的刻意躲避還要來的刻意。

宋清霜將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依舊是慣常的沈靜,只是那眉頭卻怎麽也舒展不開。

而西院之中,另一道身影卻日益鮮活。

小草年歲漸長,身段抽條,昔日幹癟的臉頰豐潤起來,透出少女獨有的瑩潤光澤。

她依舊如影隨形地跟在林月禾身側。

這日午後,宋清霜因一批新到的農具賬目需與林月禾核對,踏入了西院書房。

甫一進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林月禾正伏案繪制新的農具圖樣,陽光透過窗欞,在她低垂的脖頸上勾勒出柔和的弧線。

小草並未像往常那般侍立一旁,而是挨得極近,手中拿著一把桃木梳,正小心翼翼地替林月禾抿好鬢邊一絲散落的碎發。

她的動作輕柔,指尖偶爾擦過林月禾的耳廓,目光低垂,落在林月禾纖細的睫毛上,那神情專註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林月禾似乎並未覺得有何不妥,甚至在小草為她理好發絲後,側頭對她露出了一個淺笑,低聲說了句:“還是你手巧。”

那笑容刺痛了宋清霜的眼睛。

她立在門口,身影被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暗,握著賬冊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出青白。

小草先發現了她,退開兩步,垂首斂目:“大小姐。”

林月禾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恢覆平日的疏淡。

她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宋清霜,仿佛剛才那溫情的一幕只是幻覺。

“大姐。”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宋清霜緩步走入,將賬冊放在書案上,目光掃過林月禾剛剛被觸碰過的鬢角,又掠過小草那副我見猶憐、青春正盛的模樣,心底那股無名火灼燒得她喉頭發緊。

她強行壓下,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平穩:“新到的鐵犁與耬車,數目與報價在此,你核對一下,若無誤,我便讓賬房支款。”

“好。”林月禾應道,伸手取過賬冊,低頭翻閱起來,不再看她。

小草機靈地去斟茶,先奉給宋清霜一盞,又為林月禾手邊的杯子續上熱水。

宋清霜端起那盞茶,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溫熱,卻覺得心底一片寒涼。

她看著林月禾拒人千裏的側臉,又看著侍立一旁、眉眼溫順卻青春逼人的小草,混雜著嫉妒與失控感的煩躁,悄然纏繞上來。

她竟覺得,這默默無聞的小丫頭,此刻比那張鐵牛,更令人覺得……礙眼。

室內一時寂靜,只有林月禾翻動賬冊的沙沙聲。

“若無其他事,大姐請自便。”林月禾核對完畢,將賬冊推回,依舊沒有擡頭,語氣是送客的意味。

宋清霜放下那盞未曾飲過的茶,站起身。

她的目光最後一次掠過林月禾,以及她身後那個低眉順眼、卻仿佛無處不在的身影。

“明日巡看新辟的藥圃,辰時出發。”她留下這句話,聲音聽不出波瀾,轉身離去。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林月禾才緩緩擡起頭,望著空蕩蕩的門口。

而一旁的小草,則輕輕松了口氣,重新拿起團扇,為林月禾輕輕扇著風。

她總覺得最近大小姐和月禾姐之間的關系很是奇怪,兩人在一起時,她總覺得連呼吸都緊張得很。

但她心思單純,且又年紀尚小,不懂兩女子之間也能有情感糾紛。

她想了一次又一次,實在想不通,便也就放棄了。

只是每次大小姐出現的時候,還是讓她格外的緊張,因為月和姐每次看到她之後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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