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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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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何宣平交由副手整軍,自己單槍匹馬,先行帶著完顏臣回了大營。

此時距離她來這裏尚且不到一日,最初只是被帶著去了權墨的中軍營帳,後來又趕赴戰場,匆匆忙忙,尚無住處。縱馬疾馳趕到軍營,卻一時不知往哪裏去,對其他的地方又不熟悉,便想到了權墨大營裏,那個白紙黑字、存放著棺木的房間。

可權墨的話漏洞頗多,若是在那裏審訊此人,恐怕招致許多無端的麻煩。何況,她還不想把這個人交給權墨。

那便只剩一處了。

何宣平將馬栓在草包主帥的營帳門口,一只手拖著完顏臣的衣帶,像卷草席一般將他拽了進去。見她突然歸來,且毫發無傷,那主帥驚愕得呆在那裏,何宣平冷冷掃了他好幾眼,他看了看昏過去的完顏臣,又看了看她,才恍然大悟似的奔出去。

“嘩啦——”

一盆涼水兜頭澆在臉上,完顏臣驀地從昏暗的幽冥中醒過來。正是隆冬,又在北境,即便身體健壯,從發梢到腳跟,被冷水浸了個透之後,都忍不住上牙磕下牙,哆嗦起來。

他手腳被捆得很緊,只能使勁眨眼睛,以長睫掀開擋住視線的水珠。好不容易聚焦,以為自己眼前會是可怕的刑具、牢房,沒想到,卻是戰場上那個眉目如畫的女子。

“在下完顏臣,不知女將軍,大費周折將某擄至此處,有何見教?”他曾和師父學過大周的語言,又見何宣平似乎並無意傷他,語氣頗有幾分客氣。

“你們女真部族,之前與大周交戰時,可曾擄走將領?不管是活著的還是屍體。”何宣平知道,若是自己直接問陳然,恐怕底牌交得太早,難以知道真相。

完顏臣蹙起眉,顯然有些疑惑:“近年來,我阿爹已幾乎不再插手征戰之事,都由我全權負責,但並未聽得擄走將領的說法,我們打仗其實也只是為了生計。”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 若是其他季節,牧民們還能靠牛羊和大周邊境的居民交換些米面糧油,這些精細的食品在北境完全找不到,我們隨牧草遷徙而居,也沒有制造這些的條件。可到了冬天,牧草枯萎,牛羊的吃食難以為繼,游牧在外沒有庇護,大批大批地凍死,更不用說拿出來和大周人交換了。”

何宣平沒想到竟有這些情況,在西域、在來北境的路上,她都想過,為什麽僅僅因為民族不同,就要發起戰爭、互相攻訐?

她想了一萬種理由,卻忘了最樸素的那一種。

“即便有難處,你們掀起戰爭、侵占這些邊境居民的家園、傷害他們的生命,就是對的嗎?”何宣平橫起秀眉,一雙杏眼中是不加掩飾的質詢。

完顏臣一時哽住。

“你最好想清楚,自己說的是什麽。若是你們擄走了我大周的將領,我們會將你以一換一,保你回到部族內。可若你說沒有擄走,實際上卻做了這樣的事,那我保證——”

何宣平嘴角牽起一抹殘忍的笑,背後的氈簾被北風吹得呼呼作響,一絲殘陽斜斜打在她臉上,一半在光裏,一半隱沒在黑暗中。

“保證你看不見明天的太陽。”她的聲音幹脆利落,像利刃出鞘般,平靜卻又一劍封喉。

完顏臣仔細回憶了自己在軍中的大小事宜,且不說擄走將領,他們攏共就沒打過幾場勝仗。上個將軍來之前,他們確實是收獲了些東西,可無非就是生活用的米面糧油那些,即便有金銀財寶,他們也懶得帶走,不是不貪財,而是他們常年游牧,東西多了反而累贅。

金銀財寶都不稀罕,就更不用說帶一個累贅的將領了。他們不想、也沒能力和大周的政壇較量,只是想吃飽飯而已。

再說了,上個將軍來了之後,他們就再沒打過勝仗。聽說他不知為何卸任了,這次自己率部眾前來,以為能占個便宜,沒想到來了個更厲害的女將軍。接連落花流水,連自己都被擄到了大周,又何談帶走大周的將領?

“女將軍,剛剛我也說了,我們打仗只是為了吃飽飯。作為游牧民族,帶的東西越多越累贅,金銀財寶我們都不要,何況一個對我們沒有用的大周將領。”完顏臣嘆了口氣,在冰涼的地面上挪了挪,卻感覺新的這塊地板,比剛剛存著體溫的那塊更冷。

“啪!”何宣平一個手刀劈下去,完顏臣剛想說話,又暈了過去。

她心中已有了計較。

約莫一日未吃東西,何宣平拍了拍小白龍,它打了個響鼻,側身將裝著烙餅的袋子送到她眼前。她就著水,吃了兩個烙餅,又在草包主帥的營帳裏,找了點幹草,餵了小白龍吃。

算上前日趕路,她已經近三日未合眼了,此時情緒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可她不允許自己休息,她一定要找到陳然。

何宣平飛身上馬,將完顏臣牢牢綁在身後馬背上,雙腿輕夾馬肚,小白龍嘶鳴一聲,揚起兩只前蹄,立馬飛奔起來。

軍營中不少人想阻攔,但小白龍速度太快,又加上她剛帶著大家打了勝仗,頗有些威望,大家也不敢硬攔。何宣平就這樣帶著完顏臣闖了出去。

她飛速在大腦中構想,若是陳然沒死,在這冰天雪地的北境,他會去哪裏?

附近除了大周邊境居民建造的村莊,沒有任何人煙,如果完顏臣和草包主帥所言非虛,那權墨就在說謊。

若是如此,或許陳然真的還活著。

她一路探訪村莊,只是連年征戰,這村子裏都十室九空,破敗不堪。有的房子連木榫都朽得不成樣子,更不要說能藏人了,只是稍微一碰,恐怕整個屋子都會塌下來。唯二住人的,一個是耄耋老者,耳聾眼瞎,拄著拐杖,背弓得比女真的弓弩還高,就差把頭彎到地面上。另一個住人的屋子,只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婦,咿咿呀呀地不知說笑些什麽,何宣平上去搭了幾句話,那人就要讓她給她兒子做媳婦,直往屋裏拉。她看家裏顯然是沒有人在了,便輕輕掙脫,騎著小白龍走了。

沒有找到陳然心裏是一重難受,但看見戰亂之地的百姓過著如此生活,她心中更是難受。

與陳然婚前,她被困在鎮國公府的四方天地中,以為那就是人生至苦。可殊不知,即便身為大小姐卻淪為奴仆,卻也從未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雖然不應該比較苦難,可那個時候,她確實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慘的人。

後來嫁給陳然,生活開始好轉,可以自主決定自己的家庭、人生,慢慢不再顧影自憐,也了解了身邊人的痛苦,學會理解、傾聽,並盡量用自己的力量寬慰他們。比如陳然的苦悶、息風爐眾人作為廢人的憤懣。

在西域,她身邊有陳然和秦時憶他們,困窘之時,還得到了表哥的搭救,並未受饑寒交迫之苦。

可這次在北境,無論是完顏臣的話,還是剛剛親眼目睹的景象,都讓她開始意識到,原來世間最大的苦難,是與生存做鬥爭的、最原始的苦難。

只有當生存能夠得到保障時,人才有機會去思考精神上的事。若連溫飽都無法得到滿足,那人只是披著人皮的動物,會為了果腹做出許多可怕的事。

比如完顏臣他們,在冬天便會發動戰爭。

小白龍一路疾馳,在茫茫雪原中,何宣平眼前突然浮現出靈堂中的白紙黑字。她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麽,卻又想不起來。

“刺啦——”

何宣平右手邊的一棵胡楊樹上,突然騰空而起一只雄鷹,高高在天空中盤旋了幾圈,倏忽展翅不見。

看著那身影慢慢在天空中變成一個點,她突然想起一個轉瞬即逝的表情——

在她打開棺木時,權墨眼裏一閃而過的分明就是震驚,而不是悲痛。

她突然理清了線索。

小白龍一路疾馳,完顏臣被顛得醒了又暈,暈了又醒,不知第多少次醒來時,喝了幾口冷風,徹底暈了過去。

守衛軍營的將士們見何宣平去而覆返,除了驚訝,更多的是高興。紛紛跪在地上,行大禮叩拜。畢竟——她帶他們打了一場久違的勝仗。若要說戰前他們還有些猜疑,如今是五體投地。

為了報效國家,他們遠離家鄉、在此戍邊,心中都有著“不破樓蘭終不還”的豪氣,如今眼見報國有望,更是豪氣千雲,對這位女將軍十分敬仰。

何宣平在馬背上也拱手回禮,讓大家整理軍務,並無餘暇回應,直直沖進權墨所在的中軍營帳。

快到營帳前,小白龍卻突然腳步一扭,向東北方向的糧倉奔去。她如何勒緊韁繩,小白龍都不管不顧地向前,她急得滿頭大汗,卻只能由著它把自己帶了過去。

走到人跡罕至處,卻恍然看見,碩高的米袋前,站著一個人。他斜挎長刀,眉眼帶笑,依舊一身黑袍,如離開那天一樣。

何宣平翻身下馬,踉蹌撲到他面前,摩挲著他的臉,淚如雨下。

“陳然……是你嗎?我就知道,你還沒死……”何宣平聞到那熟悉的沈木香氣,一頭紮進陳然懷裏,抽噎起來。

陳然拍了拍她的背,正準備說話,卻感覺懷裏的人陡然下墜,他急忙將她攬住,打橫抱起。細細端詳,發現她神色淒楚,眼下烏青,是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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