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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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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湧動

何宣平的大腦裏似乎成了滿面瘡痍的戰場,抓不住信號,也抓不住情緒,她兩只眼睛就那樣睜著,完全不聚焦,似乎要把眼前的黑暗燙一個洞。

“不!這不可能是真的。陳然那麽厲害,怎麽可能戰死?你從哪裏聽來的歪門邪道,你有什麽證據?”何宣平懵了一陣,反應過來後,卻心裏泛起說不清的煩躁與惱怒。他憑什麽這樣咒陳然?手上生出一股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把將劉楓搡到邊上,撞倒了好幾個晾曬谷物的竹架。

劉楓有些狼狽,卻不甚在意地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走到她面前,攤開手。幽幽月光下,掌心赫然是一塊羊脂玉做的平安扣。

“何小姐不信我,未必還不信這塊平安扣嗎?”劉楓的吐息都縈繞著草藥味,可何宣平不覺得有治病的效果,反而好似利刃剜心。

她伸出手,想拿起那塊平安扣,手卻抖得不聽使喚。這塊玉有了年頭,卻愈發瑩潤,就連鑲金的地方也與當日那塊碎玉完全重合。

這就是第一次和陳然出門逛街時,遇見的那塊平安扣。那日她給息風爐眾人買衣服,在聚福巷閑的小攤上偶然瞥見的。她認出了那是母親留下的東西,不知為何變賣至此,卻因為權墨有急事,與陳然匆匆離去。

她並未對陳然說起過此事,但也並未對其他任何人說起過此事。劉楓如何得知這枚平安扣對她而言事關重大?

似是看出她心中的疑惑,劉楓輕輕將平安扣遞到她手中,見她楞著,又把她五指合上。

“何小姐,此事說來話長,但這個平安扣,想必比任何話都要真。若你如今出發,或許還能趕得上見他一面,再晚,只怕是屍體都見不到了。”

她滿心疑惑,努力想從劉楓的話裏抓住一點什麽,可所有的話都好像滑溜溜的游魚,冷不丁地從她手中溜走。

平安扣?屍體?最後一面?

每個詞都不陌生,可連在一起,卻為何讓她覺得如此荒謬?

她知道此事繼續盤問平安扣無益,指尖的觸感不會騙人,這是母親為她打的那一只。何宣平努力理清思路,從紛雜的話語中找出一句話,死死扣住。即便手心都攥出了血,那游魚的鱗片都四濺紛飛,她也不放手。

“你說權墨,替他收屍了?”何宣平仍盯著面前的虛空,聲音卻平穩得聽不出情緒的顫動,好像極大的風暴來臨前,海浪倏忽的平靜與凝滯。

“對。”劉楓有些擔心她,正欲回答完追加幾句。比如陳然的屍體不知在何處,權墨也不知是否回了京城。

可何宣平如一陣疾風,瞬間消失在暗巷中,劉楓即便使盡了近日所學的功法,也追不上她。

她不知為何,驀地對劉楓起了戒心。也或許是太抗拒聽到關於陳然不好的消息,她下意識就沖將出去。

何宣平隨手牽起路邊一匹棕馬,扔了兩張銀票,拿石頭壓住,權當賃資。風馳電掣之下,她的兜帽被吹到頸後,滿頭青絲在夜風中四處亂撲,如珠串般落下的淚水還未滑到臉頰,便霎時被冷風裹挾著消失在塵埃之中,獨留玉面半幹的淚痕。

“權墨替他收了屍……又把我軟禁起來,故意不想讓我知道……”若劉楓所說的話是真的,那麽以陳然和權墨的關系,權墨究竟為何如此?

她如今孤立無援,息風爐被封、陳然不在身邊、劉楓根骨尚淺,無論如何無法助她成事……在這偌大的城中,只剩唯一一個親人。

她將馬拴在鎮國公府角門的巷子口,裹緊兜帽,貼著墻一路摸過去。

小巷闃寂無人,似乎並無權墨的侍衛。她從頭上摘下簪子,掰彎那雕刻成垂花花蕊的銀絲,捅進鎖眼,躡手躡腳地擺弄著。

“哢噠”一聲,角門的廣鎖輕輕彈開,何宣平小心地取下那二指寬、橫式紋樣的鎖頭,放在地上。將門開了個小縫,側耳聽了半晌,見裏面沒有聲音,便拉開門,準備走進去。

誰料那門吱呀一聲,她還未來得及躲藏,一束火光直直向她照過來。

“什麽人!”聽聲音是個小廝,應當是奉命在此巡查。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厚重的手掌捂住她的嘴,整個人被卷到角門廊柱邊的黑暗之中。

她正要出聲,卻聽那人道:“是我,剛剛見一只貍花貓竄過來,一時發出了響動,你可以下去了。”

“國公爺……小的不知是您,小的這就退下。”隨著小廝漸遠,何宣平眼前又一片漆黑,只有慘淡的月光,薄薄地打在地上。

她感覺自己被緩緩松開,一番驚懼,卻來不及探明原委。她轉身,借著月光打量著對面之人,面頰微微凹陷,平日有力的眼神略顯疲憊,兩鬢微霜,正是她父親何懷忠。

“父親,我被軟禁數日,不知外間情況,你知道陳然如何嗎?”何宣平還是不相信,陳然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了。

“我有暗哨傳信,聽說大周在北境節節敗退,陳然作為主帥身先士卒,確是為國捐軀了。”何懷忠聲音蒼老了不少,壓低聲音,斷斷續續道。

何宣平來不及傷感,見他在自己府裏都這般屏聲靜氣,心裏不由得襲來一陣不好的猜想:“父親,權墨也軟禁了鎮國公府?”

何懷忠點點頭。

短短半月,北境連失十城,國家不安,偏偏少主和魏無塵又忌憚權墨,想方設法削弱他在朝中的力量。一時間內憂外患,大周竟是風雨飄搖。

陳然之死無疑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何懷忠聽說,陳然在的時候,一日奪兩城,一改與柔然的攻守之勢。本以為形勢向好,誰知卻是這般結局。

他看見何宣平瘦削的臉,想到自己還沒見過外孫,也未去探望過她,心中無比慚愧。

何宣平還在喃喃道:“陳然他……”

忽然感覺手裏被塞了一個硬硬的鐵牌,何宣平還未來得及細細端詳,便聽到何懷忠道:

“曇曇,這是鎮國公麾下的十萬禁軍,這些年我無意於朝堂紛爭,便將他們隱姓埋名、養在京城各處,扮作普通農戶、商家蟄伏。但他們紀律嚴明,定時訓練,還算一支可用的軍隊。”

“之前,我並不想與權墨做鬥爭,總覺得天下之大,守好自己的一番天地才是真的。可後來你無意間和他結成了聯盟,我站隊其中,卻是再也逃不脫了。”

何宣平呆呆聽著,信息量太大,她一時不知道該抓住哪一句。

“可那時我就知道朝廷中暗流湧動,君主雖年幼,可他遲早會長大,少年帝王,最忌權臣,那他奪位第一步,便是清君側。而你我與權墨被綁在同一條船上,無論是死是活,都不再可能被皇帝信任了。”

何宣平忽然明白了什麽,她接道:“可這還不是最兇險的,皇帝畢竟年少,一切還暫未擺到明面上來。”

“但權墨如大周一般,內憂外患,他既要與皇帝、魏無塵周旋,又要提防麾下大將功高震主。”何宣平在月光下照了照那塊鎮國公府的禁軍令牌,邊角有些磨損的痕跡,鐵銹泛著幽幽的綠光。

“如今陳然死了,雖對大周無益,但權墨亟需一名得力幹將,來承繼他北伐柔然的大業。”何懷忠嘆了口氣,“而你天生異脈,神力無邊,又因陳然之死,與柔然有著血海深仇……”

“我?你的意思是,權墨讓我代陳然去北境?”何宣平不敢置信,不由得聲音大了起來。

何懷忠立馬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何宣平趕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這種口不能言、腳不能行的日子,她真的受夠了!

“既然如此,那權墨為什麽要把我軟禁在家裏?早早將陳然戰死的消息告訴我,讓我去戰場,豈不是更好?”何宣平壓低聲音。

“也或許,他一開始根本沒想過陳然會戰死。也沒想到有這些變故,而陳然走得太突然,他還沒來得及回京解除如月居和息風爐的軟禁?”

“那他為何又要將父親你的鎮國公府軟禁起來?”

“名為軟禁,或許也是權墨布下的另一步棋吧……”何懷忠嘆了一口氣。

是了,雖然他們被軟禁,自己出不去,可外人也進不來。即便魏無塵想做些什麽,現今既沒有徹底撕破臉,也不可能直接硬闖攝政王手下明令封禁的地方。

弄清了當今局勢,何宣平來不及傷心,和父親道別,便捏著那令牌匆匆溜出了角門。才走了沒幾步,卻看見攝政王府的守衛整齊劃一從巷子另一頭逼近。

她趕忙扒著墻根的縫隙,溜到拐角,飛身上馬,疾馳而去。

如今最為緊要的,是找到權墨,若他在京城,便一切好說。即便他當日是要軟禁她,但如今形勢變了。陳然身死,她作為權墨麾下最有戰力之人,應當能說上幾句話,也能借此見陳然最後一面。

沿著僻靜的小道,棕馬一路疾馳,何宣平從攝政王府的角門邊,順著墻根爬了上去。

可偌大的王府,她又該如何確定權墨是否在京?

何宣平覷著不遠處的花園,邊上的屋宇幽幽亮起一盞燈,心中一動——

去找石嵐。

她是唯一的王妃,又是陳然的親妹妹,兄長之死,她絕不會見死不救,去找她,一定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一不做二不休,抓起一片屋瓦,提膝抵在腿上,將其從中分成兩半,催動內力,將半片瓦的利面向棕馬擲去。

棕馬吃痛,兩只前蹄高高揚起,嘶鳴起來。何宣平眼見院內瞬間燈火通明,無數小廝舉著火把沖將出來。

她趁亂隱入夜色,一招飛鴻踏雪,瞬間越過幾個屋頂,使輕功朝花園邊飛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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