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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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秋
許是生產消耗了太多力氣，何宣平醒了又睡，睡了又醒。阿銀和丹月一直守在旁邊，見她醒時便趁機餵些湯藥，有林姨專門為月子做的飯食，也有之前太醫開的藥膳。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昏睡了四五日，醒來時氣力感覺恢覆了大半，也不覺得身上像被棒槌碾過那般難受了。
醒來時，床邊的帷幔虛虛掩著，只有特意放輕的腳步聲，整個房內都是湯藥味，何宣平長久沒怎麽說話，聲音有些啞。
“今日是何時了？我睡了多久？”
阿銀聽見夫人的聲音，高興得就差原地蹦起來。挑起床幃，托著她的後背輕輕扶起，靠在床頭的軟枕上。
“夫人，今日已是第五日。”
“什麽？我睡了這麽久？那陳然呢？”何宣平這段時日意識一直模模糊糊，但卻清楚地記得那日他要離開。
“將軍……”阿銀有些猶豫，不知道夫人的身體如今受不受得住。
正巧丹月路過，見何宣平醒了，趕忙抱著繈褓裏的秋秋走了進來。
“夫人，這是小公子，身體康健得很呢。”秋秋在丹月懷裏安然地睡著，小臉紅撲撲的，時不時扁一下嘴，似乎是在夢裏吃奶。
何宣平思路一時被打斷，下意識伸手接過軟軟的小繈褓。這還是，她第一次抱他。
“秋秋的眉眼真像夫人，只不過臉型像將軍。”丹月慈愛地看著秋秋，又見何宣平的眉眼，不住地說道。
“體格也像將軍，剛生下來，便有七斤六兩呢，手長腳長，以後啊，定是做將軍的料！”阿銀在旁邊接話道。
何宣平指尖微微發抖，怕指甲戳傷了他柔嫩的肌膚，只敢蜷起手指，用關節處輕觸他的臉頰。他似乎有感應般，啊啊地發出了幾聲呢喃。
何宣平仔細打量，卻也看不出丹月和阿銀所說，眉眼像誰，如今秋秋只是一團有鼻子有眼的……肉球，似乎看不出什麽特點。
只是她註意到，秋秋同陳然一般，時常蹙著眉。不由得輕笑出聲：“怪不得是父子呢。”
阿銀和丹月見她與秋秋母子團聚，正欲退侍在側，何宣平卻溫柔地撫了撫秋秋的額頭，又將他交回至丹月手中。
她看向阿銀：“將軍呢？去何處了？”
阿銀見這事紙包不住火，遲早要說，又看她此時似乎情緒沒有什麽波動，便大著膽子道：“將軍去北境前線了，他走前叮囑過我們，要照料好夫人。他會常寄信過來，讓你不要擔心。”
見何宣平臉色突然沈了下來，阿銀又少不得將陳然的叮囑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將軍說，這次他不得不去，不過，他似乎和王爺達成了什麽約定，這次之後，就再也不用去了。”
何宣平感覺醒來之後，身上的異脈之力正在迅速將她的不適清掃幹凈，她利落起身，趿拉著床邊的鞋子就要出房門。
阿銀和丹月不敢攔她，畢竟，這是夫人的家。
只是，她二人都有些遲疑，想要開口，何宣平卻三步並作兩步到了門口。
卻沒能出門。
門口四個帶刀侍衛，舉起刀鞘格在門中間：“夫人，王爺吩咐，您不能隨意出門。”
何宣平低頭看了看他們的裝束，飛魚紋路的皂袍，刀鞘鑲金，腰帶處系著攝政王府的令牌，是權墨的人。
“我丈夫在外為王爺效忠，王爺就是這樣對待他忠臣的家眷？”何宣平怒氣不打一處來，疾言令色道。
阿銀和丹月沒見過夫人這番架勢，二人都是一驚。平日裏夫人最是溫婉和順，對他們說話也都和顏悅色的，最多只在將軍面前鬧鬧脾氣，從不曾對外人這般。
丹月和阿銀對望一眼，她們也覺得夫人該發這個脾氣。自將軍走後，這批王府的侍衛就裏裏外外將如月居圍了個水洩不通。
不要說夫人出不了房門，若是她出得了，院子裏、如月居門口也都是王府的侍衛。她們也曾拿著糕點、銀子，企圖賄賂侍衛，套套他們的話，可他們竟是連看都不看，只是拎著刀守衛。
“夫人，王爺吩咐，外面世道亂，將軍走之前反覆拜托王爺，要我們好好保護您。”門口侍衛見是何宣平問話，卻也不敢像對阿銀那般不予理睬，恭敬回答道。
“將軍拜托王爺的？你們可有證據？”雖然近半年來，陳然沒有對她詳細說過和權墨的事，但她總隱隱覺得，自從上次青齋廟遭襲、她被叫到偏殿看和離書之後，陳然和攝政王的關系似乎就有些微妙。
換作之前，其實這也不奇怪。剛結婚時，她被何妙田派的死士追殺，陳然也向權墨求了守衛來保護如月居。只是如今……
那侍衛卻從鎧甲間隙裏掏出一個短短的信箋，雙手呈上，遞給何宣平：“這是將軍走之前，留給王爺的手書，夫人您不信的話，可以看看。”
字跡瀟灑飄逸，卻不如那日和離書上的工整，有幾個字甚至還偏了出去，顯然是十分緊急的情況下寫的。只是何宣平認得，這確實是陳然的字。
“即便如此，也沒有道理將我關在這裏，我要見王爺。”何宣平十成十拿出當家主母的架勢。
“抱歉，夫人，王爺如今不在京中，只怕見不了。”那侍衛雖然行為恭敬，但話語裏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何宣平想過搬出息風爐，可一來，權墨本就忌憚她和息風爐綁定、聲勢漸大，二來，息風爐與如月居僅數步之隔，卻無人來訪，足見守衛森嚴。
上次陳然被派到西域，她還能求石嵐，可這次，只怕是要一直被關在這小院裏，不知何時才能出去……
何宣平有些懊惱，本以為和離書的風波已經過去了，自己在陳然的庇護之下，終於是能過一段安生的日子。可是他這一走，卻再沒有人為她遮風擋雨了。
她如今需要擔憂的，不僅僅是圍成鐵桶一般的如月居裏，大大小小幾十口人的未來，更是陳然的命運。
不知道他在那裏怎麽樣了？
“你不是說將軍說會常寄信回來？信呢？”何宣平對阿銀、丹月道。
“夫人，將軍才啟程五天呢，估計即便有信，也不會這麽快送到呀。”阿銀見她臉色不好，忖度著用詞。
“哦，也是。我有些急糊塗了。”何宣平知道與那守衛再糾纏下去，也是無益，從門口轉身回去。
何懷忠早在他們從西域回來之後，就搬回了鎮國公府，偌大的宅子，數月不住就荒廢得厲害。他日日修繕，才勉強將宅子恢覆到原來的樣子。
在如月居裏，何宣平如今，是再沒有可以倚靠的人了。她只能靠自己想辦法。
即便擔心，她也只能安慰自己，權墨一定掌握著最新情報，若陳然有事，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管。而且，陳然久經沙場，都能全身而退，此番定不會有什麽問題。
小院裏的桂花香還濃濃地飄在空中，透過門扉撒進三三兩兩到房內，可何宣平卻無心欣賞。她坐在陳然安置在寢房的書桌旁，對著案牘，拈起筆，在宣紙上提筆寫字。那時候，二人濃情蜜意，陳然不願因辦公就與她分開，於是專門在臥房內布置了簡素的書桌，這樣，他便不用去書房處理案牘。沒想到，此刻這書桌竟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不管不顧地蘸墨寫著，仿佛墨汁洇染開來，也是她心中的煩悶、愁緒、擔憂、驚懼一並付諸筆端，流淌出去。
“夫人，您還是保重身子，這五日來，我和丹月仔細觀察，他們並沒有壞心，只是保護著如月居和夫人。”阿銀端著一碗葡萄酒釀丸子，輕輕放在何宣平桌案邊。
何宣平頷首作答，將心中的憤懣盡數宣洩在筆墨之中，一張又一張的宣紙散落在地，滿地狼藉。
她筆力遒勁，寫得手臂脫力，酸軟起來。身受生子之痛，心受不得自由之苦，丈夫遠在天邊，她一時苦悶，將筆擲在地上，帶著洋洋灑灑的墨汁，染得到處都是。
那白墻上的黑點，就好似她看似美滿生活中的喪鐘，拼盡全力想要忽略，卻刺眼地醒目。
她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眼淚不斷從指縫中湧出，她捧緊臉，眼淚卻從四面八方掉下來，從下巴滑到脖頸，還有的直接跌在地上。
“夫人，您別難過，將軍去北境，只是暫時的。我們再等五日，看看有沒有將軍的信，若沒有，我們再想辦法沖出去，夫人您看，行嗎？”阿銀見她哭成這樣，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只恨自己不能為夫人痛。其實她心裏又何嘗不擔憂，王喜也跟著將軍走了，這一走，便是杳無音訊。
何宣平習慣了吞咽委屈，這兩年在陳然的呵護之下，漸漸放開了一些本性。可他突然不在，她又縮在自己的保護殼之內，連哭泣都想避開人。
阿銀的安慰勾起了她對關懷的渴望，抽噎得更厲害了，整個薄薄的身子不住地顫抖。
“夫人，您還有小公子呢，切莫在月子裏傷心動氣呀。”阿銀輕輕拍著她的背脊，像安撫一個年幼的孩子。
何宣平在這溫聲安慰中漸漸平靜下來。突遭變故，她可以允許自己痛苦、崩潰、難過，可如今，整個如月居都指望著她，她是當家主母，是主心骨，一定要為大家撐起一片天，否則，她與從前那個軟弱的女孩，有什麽不同？
何宣平從阿銀懷裏擡起頭，眼裏的淚花在窗欞裏的光線中，閃著細碎的光芒：“阿銀，我要堅強起來，天無絕路之人，一定會有辦法的。如今至少平安，我要先調整好自己的心態。”
“嗯！”阿銀眼睛也亮亮的：“我們都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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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昏睡了四五日，醒來時氣力感覺恢覆了大半，也不覺得身上像被棒槌碾過那般難受了。
醒來時，床邊的帷幔虛虛掩著，只有特意放輕的腳步聲，整個房內都是湯藥味，何宣平長久沒怎麽說話，聲音有些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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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我睡了這麽久？那陳然呢？”何宣平這段時日意識一直模模糊糊，但卻清楚地記得那日他要離開。
“將軍……”阿銀有些猶豫，不知道夫人的身體如今受不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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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的眉眼真像夫人，只不過臉型像將軍。”丹月慈愛地看著秋秋，又見何宣平的眉眼，不住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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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註意到，秋秋同陳然一般，時常蹙著眉。不由得輕笑出聲：“怪不得是父子呢。”
阿銀和丹月見她與秋秋母子團聚，正欲退侍在側，何宣平卻溫柔地撫了撫秋秋的額頭，又將他交回至丹月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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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銀見這事紙包不住火，遲早要說，又看她此時似乎情緒沒有什麽波動，便大著膽子道：“將軍去北境前線了，他走前叮囑過我們，要照料好夫人。他會常寄信過來，讓你不要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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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宣平感覺醒來之後，身上的異脈之力正在迅速將她的不適清掃幹凈，她利落起身，趿拉著床邊的鞋子就要出房門。
阿銀和丹月不敢攔她，畢竟，這是夫人的家。
只是，她二人都有些遲疑，想要開口，何宣平卻三步並作兩步到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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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丈夫在外為王爺效忠，王爺就是這樣對待他忠臣的家眷？”何宣平怒氣不打一處來，疾言令色道。
阿銀和丹月沒見過夫人這番架勢，二人都是一驚。平日裏夫人最是溫婉和順，對他們說話也都和顏悅色的，最多只在將軍面前鬧鬧脾氣，從不曾對外人這般。
丹月和阿銀對望一眼，她們也覺得夫人該發這個脾氣。自將軍走後，這批王府的侍衛就裏裏外外將如月居圍了個水洩不通。
不要說夫人出不了房門，若是她出得了，院子裏、如月居門口也都是王府的侍衛。她們也曾拿著糕點、銀子，企圖賄賂侍衛，套套他們的話，可他們竟是連看都不看，只是拎著刀守衛。
“夫人，王爺吩咐，外面世道亂，將軍走之前反覆拜托王爺，要我們好好保護您。”門口侍衛見是何宣平問話，卻也不敢像對阿銀那般不予理睬，恭敬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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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衛卻從鎧甲間隙裏掏出一個短短的信箋，雙手呈上，遞給何宣平：“這是將軍走之前，留給王爺的手書，夫人您不信的話，可以看看。”
字跡瀟灑飄逸，卻不如那日和離書上的工整，有幾個字甚至還偏了出去，顯然是十分緊急的情況下寫的。只是何宣平認得，這確實是陳然的字。
“即便如此，也沒有道理將我關在這裏，我要見王爺。”何宣平十成十拿出當家主母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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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陳然被派到西域，她還能求石嵐，可這次，只怕是要一直被關在這小院裏，不知何時才能出去……
何宣平有些懊惱，本以為和離書的風波已經過去了，自己在陳然的庇護之下，終於是能過一段安生的日子。可是他這一走，卻再沒有人為她遮風擋雨了。
她如今需要擔憂的，不僅僅是圍成鐵桶一般的如月居裏，大大小小幾十口人的未來，更是陳然的命運。
不知道他在那裏怎麽樣了？
“你不是說將軍說會常寄信回來？信呢？”何宣平對阿銀、丹月道。
“夫人，將軍才啟程五天呢，估計即便有信，也不會這麽快送到呀。”阿銀見她臉色不好，忖度著用詞。
“哦，也是。我有些急糊塗了。”何宣平知道與那守衛再糾纏下去，也是無益，從門口轉身回去。
何懷忠早在他們從西域回來之後，就搬回了鎮國公府，偌大的宅子，數月不住就荒廢得厲害。他日日修繕，才勉強將宅子恢覆到原來的樣子。
在如月居裏，何宣平如今，是再沒有可以倚靠的人了。她只能靠自己想辦法。
即便擔心，她也只能安慰自己，權墨一定掌握著最新情報，若陳然有事，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管。而且，陳然久經沙場，都能全身而退，此番定不會有什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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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還是保重身子，這五日來，我和丹月仔細觀察，他們並沒有壞心，只是保護著如月居和夫人。”阿銀端著一碗葡萄酒釀丸子，輕輕放在何宣平桌案邊。
何宣平頷首作答，將心中的憤懣盡數宣洩在筆墨之中，一張又一張的宣紙散落在地，滿地狼藉。
她筆力遒勁，寫得手臂脫力，酸軟起來。身受生子之痛，心受不得自由之苦，丈夫遠在天邊，她一時苦悶，將筆擲在地上，帶著洋洋灑灑的墨汁，染得到處都是。
那白墻上的黑點，就好似她看似美滿生活中的喪鐘，拼盡全力想要忽略，卻刺眼地醒目。
她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眼淚不斷從指縫中湧出，她捧緊臉，眼淚卻從四面八方掉下來，從下巴滑到脖頸，還有的直接跌在地上。
“夫人，您別難過，將軍去北境，只是暫時的。我們再等五日，看看有沒有將軍的信，若沒有，我們再想辦法沖出去，夫人您看，行嗎？”阿銀見她哭成這樣，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只恨自己不能為夫人痛。其實她心裏又何嘗不擔憂，王喜也跟著將軍走了，這一走，便是杳無音訊。
何宣平習慣了吞咽委屈，這兩年在陳然的呵護之下，漸漸放開了一些本性。可他突然不在，她又縮在自己的保護殼之內，連哭泣都想避開人。
阿銀的安慰勾起了她對關懷的渴望，抽噎得更厲害了，整個薄薄的身子不住地顫抖。
“夫人，您還有小公子呢，切莫在月子裏傷心動氣呀。”阿銀輕輕拍著她的背脊，像安撫一個年幼的孩子。
何宣平在這溫聲安慰中漸漸平靜下來。突遭變故，她可以允許自己痛苦、崩潰、難過，可如今，整個如月居都指望著她，她是當家主母，是主心骨，一定要為大家撐起一片天，否則，她與從前那個軟弱的女孩，有什麽不同？
何宣平從阿銀懷裏擡起頭，眼裏的淚花在窗欞裏的光線中，閃著細碎的光芒：“阿銀，我要堅強起來，天無絕路之人，一定會有辦法的。如今至少平安，我要先調整好自己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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