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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範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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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範蠡

小船又悠悠蕩在湖面,何宣平靠著藤制座椅,呆呆望著湖那邊的山。那山不高,但十分青翠,想必都是栽的常綠樹木。山巔有一個小小的亭子,不知是寺廟還是何物,通體潔白,不像塵世之物。

讓她想起上次去的青齋廟。

清風夾著陳然身上的沈木香味撲在她臉上,看著他賣力搖櫓,心中也沒那麽生氣了。

“那你以後不許限制我,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何宣平驀地開口,正迎上小船調頭,喝了一嘴的風。

“是,曇曇大人。”陳然忖度了半晌,如何讓她開口,此番何宣平主動給了臺階,他三步並作兩步忙不疊地往下跳。

見何宣平一雙杏眼有些驚訝地看著他,陳然扯出一個諂媚的笑,眉眼擠出細細的紋。

換作從前,何宣平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威名遠揚的玉面閻羅,在她面前能這般低聲下氣,心中不由得好笑。

在湖上待了這麽久,雖是太陽暖融融地照著,但四面穿堂的湖風還是有些浸人。何宣平摩挲著手臂,對面的人起身,給她罩了一件大氅。

“謝謝。”她輕聲道。

其實她在船上就看見了,他拿著她的大氅。心裏有些感動,只是她被何府桎梏太久,此番有孕,被限制行動,心中的那種不安又被喚醒,所以氣憤得失了態。

“你我之間,不必說謝謝。”陳然笑著看她,青山綠水,草長鶯飛,她眉目如畫。

“曾經,範蠡和西施泛舟,或許也是這番風景吧。”何宣平幽幽開口。

小船停在湖心,隨著微風搖動,陳然放下槳櫓,打算歇一會兒。

“只怕二人泛舟,心情卻不同當年。”陳然蹙了蹙眉,略有些不悅。

“是啊,西施經過那麽多陰暗和險惡,以身為餌,即便後人說她與範蠡歸隱,她心中的難過又與誰說呢?”何宣平推己及人,嘆了口氣。

“那你呢,陳然?若有內憂外患之時,獻出我,能解決一切問題,你會這樣做嗎?”

陳然看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眼前閃過攝政王的臉,還有青燈古佛下明悟的勸誡,脫口而出道:

“我不是範蠡,也絕不做範蠡。為了所謂的家國大義犧牲愛人,我不讚同。我會拼盡全力護你周全,絕不利用你達成什麽目的。”

陳然說得堅決又肯定,黑色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何宣平早就看清了他的真心。即便他不說今日這番話,陳然也用數次行動說明了自己的擔當與愛意。

只是她莫名有些心慌,那日從攝政王府回來,就總覺得有事發生,可又不知道是什麽。

“若有一天,攝政王要對付我們,怎麽辦?”何宣平有些神色懨懨起來。

“我會保護你,曇曇。”

“可我不想讓你保護,我也想保護你。”

“沒事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嘛。”陳然故作輕松道。

其實近日他也在擔心,權墨是否留了什麽後手。但這些天除了交代他去處理魏無塵那些暗哨,似乎也沒什麽動作。

當今聖上雖然才年滿十歲,但已經不再是幾年前那個懵懂稚子。他有了自己的判斷,即便這判斷都是在中書舍人魏無塵的影響之下形成的,而且往往都不一定正確。

但這就給權墨帶來了很大的影響,他的勢力開始收縮了。不是他主動的,而是不得不如此。

“聽說近幾日絳賓上書,說想娶大周的公主。”陳然見何宣平興致不高,啟程返航,一邊找了個新話題。

“和親能鞏固大周和龜茲的關系,只是苦了公主。”何宣平垂下眸,似乎有孕以來,情緒有些容易傷感。

陳然轉移話題不成,又勾起了她的傷心,一時閉嘴不敢再說。



攝政王府。

權墨獨坐在大殿之上,一手扶額,一手拿著卷剛呈上來的文書,面色冷峻,看不出表情。

“這就是你調查的結果?”文書被摔在面前,跪著的那人也不敢去撿,哆哆嗦嗦回答。

“王爺不必憂心,異脈懷有身孕,是好事。”

那人見權墨擡眼看他,壯著膽子繼續道:“王爺,陳然這步棋,陰差陽錯讓何宣平得了勢。陳然看著冷厲,卻不想竟對她言聽計從。但孩子不同。若是由您掌管著這個孩子,她作為母親,能不聽您的調遣嗎?”

“再者,如今魏無塵這般囂張,王爺您正好能用異脈之力,好好教訓他一番。”

權墨示意他退下,起身看著窗外的翠竹,不知在想些什麽。

第二日,便傳來王妃石嵐懷孕的消息。

消息一出,整個大周有名有姓的人都來祝賀。權墨雖權傾朝野多年,在石嵐之前還有過一個王妃,但始終無所出。此次有孕的消息不脛而走,一時間滿城風雨。

何宣平聽到這個消息時,怔楞了一會兒,旋即又為石嵐感到高興。她記得上次去求石嵐的時候,小婢女就說門口那尊通體瑪瑙的佛像,是王妃為了求子特意定做的。

只是那件事,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訴陳然。

見何宣平興沖沖地進書房,張了張口又變了臉色,準備轉身就走,陳然起身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按在太師椅上。

“做什麽呢?風風火火跑來跑去,當心身子。”陳然不敢動不動就說孩子,怕她又生氣,只能輕輕點了一下。

何宣平見他眼風不斷掃著肚子,知道他在警告她,不耐煩地撅著嘴。

“我想跟你說個事。”她還是決定告訴陳然,否則總好像有什麽事瞞著他似的。

“什麽?”陳然書房裏只有這一個椅子,他站了一會兒,將她打橫抱起,自己坐下後,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那個……你以前不是經常收到石嵐的信嗎?還有她在你府上住過一段時間。信你還留著嗎?或者跟她相處的細節還記得什麽?跟我說說。”何宣平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堆,轟得陳然有些暈頭轉向。

以為她是來翻舊賬的,陳然想都沒想就道:“不記得了。”

何宣平伸出玉蔥似的手指,用力戳了一下他的眉心:“你個笨蛋,快說!”她心裏如意算盤響著呢,她雖知道石嵐是他妹妹,但她也要詐他一番。

“真沒什麽,就是她有些任性。明明小時候流浪受了那麽多苦,不知怎麽被權墨養出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來,在府裏惹了不少禍。被接走以後,府裏的下人們都松了好大一口氣。”陳然怕她生氣,凝神仔細想了想,卻也沒想出什麽特別的。

“那她沒給你寬衣什麽的?沒給你做什麽狗熊皮大襖子?沒親近你?”何宣平不依不饒。

“哎呀哪裏的事,怎麽會做這些呢?我一直都拿她當妹妹看的。”陳然有些無奈,卻又不敢表露,只能壓著心裏的郁悶、裝作無事,溫柔地回答。

“哼,那你喜歡她還是喜歡我?”何宣平叉起腰,氣鼓鼓。

“當然喜歡你啦!她都是王妃了。”陳然啄了一下她的唇。

何宣平掙紮起來,要從他鐵圈似的懷裏掙出去,一邊尖叫著:“那她不是王妃你就喜歡她是吧!”

陳然將她箍得緊緊的,又怕傷到腹中孩子,又卸力虛虛地圈著,聽到這番找茬都說不出來的、無理的話,不由得笑出聲來:“她是什麽我都不喜歡,我就只喜歡你,只喜歡曇曇。”

說著就要湊近她,何宣平耳後一癢,不敢再掙紮了。

見陳然確實對石嵐沒什麽想法,她便也不鬧小性子,窩在陳然懷裏不動了。聽見自己剛剛鼓搗一通,跳得有些厲害的心跳慢慢緩下來,她才開口道:

“那個……我去西域之前,不是攝政王不讓我去嘛。所以我找了石嵐,她用的那個香,和你身上的很像。”

“是嗎?”陳然撥弄著何宣平的頭發,顯然沒什麽興趣,也不關註這個事。平日裏他都沒怎麽見過石嵐,只是見了攝政王就走,王妃府就更是沒去過了。

“當時我就不太高興。後來她解釋我才知道,你們是兄妹,親兄妹。”怕陳然不以為意,她還特意強調了一下。

陳然撥弄頭發的手頓住,擡眼看著她,眼裏全是不可置信。

“你說什麽?”話尾音高高揚起,完全不像陳然平日淡淡的說話風格。

何宣平又重覆了一遍。

“怪不得,權墨那麽放心把她放到我府上。怪不得她對我親近,權墨也毫不在意。”陳然喃喃道。

“而且我聽說,她也懷孕了哦!”何宣平眉眼彎彎。

可陳然不僅沒有如她所想那般高興,反而臉色沈重。

“你怎麽了?”何宣平捧著他的臉。

陳然深深看著她的眼睛,又望向她的小腹。

石嵐和攝政王結婚這麽久,還一直去青齋廟求子,也未曾有孕。如今何宣平一懷孕,石嵐就有了?

得知自己還有一個親生妹妹在世上,陳然是高興的。可若那個身份只會成為別人掌控他的工具,又該如何?

如今他要保妻兒無虞,又哪裏有三頭六臂去保護石嵐?

“我上次去王妃房裏,看到一應都是最好的東西,想來權墨對她不差。而且她還隨便就能拿到令牌,應當也是在權墨心裏有些位置的。”何宣平見他似乎有些擔心石嵐的處境,又補充道。

在權墨手下這麽多年,陳然不說是最了解他的,但也大概知道他是個什麽人。既然娶了石嵐,就必然會待她好,陳然不擔心。

他擔心的是,自己的妹妹和妻子都在權墨手裏,自己如何才能不受掣肘地護住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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