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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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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餘生

青戊正在押貨,聽見雷鳴般的馬蹄聲,一時嚇得有些失色,以為是沙盜。

可他卻見來人竟都是漢人面孔,為首那匹通體雪白的駿馬上同載的一男一女二人雖距離甚遠,但不知為何有種熟悉的感覺。

霎時間那二人從白駒上栽倒下來,青戊驚呼起身,便要上前察看。

那白馬似乎很有靈性,身上載的人掉落後也剎住了腳步。不再往前,也不亂走,只是在原地乖乖地等著,打了個響鼻,嘶鳴一聲。

青戊這些年往來西域和大周,也經手過不少好馬。只是這匹馬實在是萬裏挑一,通體無一根雜毛,又十分通人性。配上那黃金馬鞍與韁繩,青戊竟是愛不釋手,忍不住摸了幾下它硬挺的鬃毛。

看來這匹白馬的腳程最快,二人栽倒在地半晌,後面那嘚嘚的馬蹄聲才不絕於耳地傳來。青戊只是摸著那白馬的鬃毛,心中十分欣賞,盤算著如何將其據為己有。

他並不太在意這兩個倒下馬的人,若是他們登時斃命,那他正好強占了這匹馬。

眼見後來的那高頭大馬上下來了幾個男人,面色黢黑,是漢人模樣,似是軍中之人。青戊掃了一眼,並不當回事。

卻又見幾匹馬蹄聲中響起幾聲嬌叱,兩個舉止淑麗卻英氣颯爽的女子翻身下馬。一人年紀小,約莫十四五歲,一人年紀稍大些,約莫三十餘歲的半老徐娘年紀。只是行為間都透露出一絲端莊的韻味,青戊不動聲色打量著,想必是大戶人家的侍女。

霎時,青戊摸著鬃毛的手頓了一頓。

那三十餘歲的侍女,不正是年前被陳然帶走,到如月居侍奉的丹月嗎?

丹月見到青戊好整以暇地摸著白馬,腳下二人倒栽蔥似的紮在沙地裏,一時驚訝無比,脫口而出一聲表少爺。

青戊頓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面前的真是丹月,那剛剛白馬上栽下來的二人是……?

!!!

青戊趕緊沖到二人面前,先將那紅衣女子從沙裏拔了出來。滿頭滿臉的砂礫,連口鼻都糊住了,青戊急得大喊商隊裏的人拿手帕和水來。

他急匆匆用手拭去她臉上的黃沙,眼見她眉眼憔悴。但那尖削的小臉,熟悉的輪廓,不是曇曇又是誰?

她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的汗珠黏著黃沙,簡直像一個被遺忘在大漠多年的白玉觀音。那鮮紅的衣衫上有兩個破洞,血跡已然幹涸。

青戊腦海裏有一萬個問號,曇曇怎麽會在這裏?身上的傷是怎麽來的?陳然怎麽也在這裏?身後這群人是什麽人???

丹月見青戊震驚得有些呆滯,趕緊跑到旁邊將紮在沙地裏的陳然拔了出來。只是陳然渾身如精鐵一般,她竟拖不動,還是秦時憶、邢朗他們三人一道,才把他拖出來。

丹月一邊給陳然清理口鼻,一邊回答著青戊的問題。交代了龜茲王府的經歷,又是如何遇到莫遙,全都刪繁就簡地概括了一番。

但是攝政王讓他們去找王帳大軍的事情她沒說,丹月知道這是秘辛,不能見人就說。

青戊才與他們分開不到月餘,大周竟發生了這麽多事。除夕前夜在飯桌上猜測的中原舊部與西域之間的關系竟是真的。

見陳然和何宣平都昏迷不醒,眾人都有些慌亂。秦時憶和丹月向眾人解釋,青戊也自我介紹是何宣平的表哥,大家才稍稍安心。

“大家放心,我們鄢家的商隊向來在西域暢行無阻,不會受到任何阻攔。大家就地歇息補給一下,稍後去換上商隊的衣物,便不會有事。”

商隊今日還沒到接應的城鎮,他們本是要取道龜茲的蘇巴什佛寺鎮,一路往西,經大宛再到天竺。但此番再去蘇巴什佛寺鎮,怕是不妥。

於是青戊當即決定,就地生火紮營。

龜茲的精銳追到這裏盤問了一番,但青戊早已將眾人偽裝好,又藏起了那些馬匹。遇到追問,青戊只是一問三不知地亮出大周的令牌,言外之意即是若再追問,便是對大周不敬。

若是現任龜茲王,未必在乎。但這是太子絳賓的親衛,他們必是在乎對大周的親厚,是以不敢再問。

問及陳然一行人去了哪裏,青戊隨手指了個往東的方向,告訴龜茲兵他們準備回大周。

眼見龜茲兵仍不眠不休地往東追逐,青戊和躲藏好的眾人有些無語扶額。

這絳賓是有些固執在身上的。

何宣平是被火光晃醒的。雖然深夜的大漠有些怕人,但他們人數眾多,又生了大大的篝火,野獸也不敢靠近,所以一時間有了些劫後餘生的平靜。

何宣平感覺自己在一個很香的懷裏,使勁嗅了嗅,發現是幽幽的梅香。她渾身脫力,只能幾根手指抓住那煙綠色的衣襟,努力擡頭,想望望那個人的臉。

只是他正專心地添火,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她已經醒來。

何宣平只能看到他的下頜,像斧鑿般利落。她大致確認,他是漢人。因為那衣襟樣式都是大周的模樣,而且他皮膚細膩白皙,一看就不是那些精壯的本地黑面漢子。

在異鄉遇到族人,心便安定了許多,一時聞著那梅香,又輕輕地嗅了嗅。

她扭不開頭,肩頸處似乎有千斤重擔壓著她,只能側耳凝神聽他們都在說些什麽。

隨著篝火劈啪燃燒的聲音和戳弄火堆的聲音,隱約的人聲和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傳進她的耳朵。

“此番多謝青戊少爺搭救,否則……”何宣平聽出那清脆的聲音是阿銀。

頭頂那人輕輕道:“為曇曇做點事,是應該的。只是這確實巧。”又把她往懷裏攏了攏,那梅香更是撲鼻。

登時她反應過來,這是表哥!

何宣平顧不上身體的酸痛,小貓似的伸出手撓了幾下那煙青色的衣衫,想告訴他她醒了。

她想說話,可張了張口只覺得嗓子幹癢得難受,只微微發出了幾道氣聲。

似乎察覺到懷裏的動靜,青戊垂眸看她,二人四目相對。

何宣平經理這番大難之後死裏逃生,不僅救出了陳然還保全了息風爐眾人,並且重傷莫遙。她不知道有多驕傲,自己做了一輩子廢人,此時竟然能催動異脈之力保護自己愛的人了!

她有好多話想對表哥說,想告訴表哥自己這麽短的時間內有了多麽大的變化和進步,想聽見他的肯定和表揚。

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急得幹瞪眼。

青戊卻早已細細將所有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找丹月和阿銀問了個遍。他拿來羊皮袋子做成的水囊,輕輕給她喝了幾口水:

“曇曇,你受苦了。我聽她們說你帶著大家來救陳然,還全身而退,真的了不起。”青戊一字一句都說在她心上。

何宣平忙扯出一個笑,但那幹裂的嘴角卻疼痛無比。一時齜牙咧嘴,那水囊的水也從嘴角淌下,一直流到脖頸裏。

青戊拿出手帕幫她擦拭:“你別急著開口,是累極了,又沒怎麽喝水,便一時失語,估計明日就好了。”

只是青戊的手帕還沒觸到脖頸,便被一陣疾風般的手拽了過去。連帶著何宣平一陣天旋地轉,便墜進了一個沈木香的懷裏。

是陳然。

何宣平立馬伸出手去摸他的臉頰,只是有些脫力,手還懸在半空便酸得垂了下來。

陳然滿手薄繭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知道她要這樣才安心。

“多謝表哥施救,但男女有別,表哥還請註意。”陳然冷冷道,一邊把那手帕扔到青戊身上,從懷裏掏出了一條帕子給何宣平擦那水漬。

青戊也不同他辯,只是定定望著那雙貼在棱角分明側臉上的小手。

他抱著曇曇,她是從來不會這樣的。似乎只有在陳然懷裏,陳然面前,她才會釋放自己的不安,自己的脆弱。

為什麽他不能是陳然?

青戊看著那跳動的火焰,陷入了回憶。

那時曇曇想捉小河裏的青蛙,但他記得嬤嬤說抓了青蛙手上會長大瘡,一直不讓她去。最後被她磨得沒辦法,還是陪她一起去了,可他說絕不可能讓他幫她抓,他只會在旁邊看著。

那樣小小的一個人,說去便自己去了。她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後來再也沒叫他去過。

後來青戊覺得,即便手上長了大瘡又怎麽樣呢?為何他總是視那些世俗之物在她之上?

若後來他不是被父親的訓令、世俗的成敗所束縛,他就會回來找她的。是否她就不會成為陳然的妻?

但青戊又下意識覺得,即便他回來了,她也不會選他。

他們似乎……

內核相差太遠。

她和陳然,身上都有一種近乎執拗的鬼氣。不論生死,不論貧富,不論好壞,只要是他們認定的,便會一條路走到黑。

即便為了這個追求頭破血流、付出慘痛的代價,他們也甘之如飴。

正如陳然之於攝政王,曇曇之於陳然。

她放下一切,即便是死也要前來營救他。而面對她毫無保留的孤註一擲,他也做到了全心全意的袒護。

青戊默默垂下眼睫。

百裏之外,一道青煙潛入軍營,化作龜茲士兵的樣貌,不動聲色地斬殺了守夜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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