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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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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珰

見是石嵐處那接引自己的小婢女馳馬趕來,何宣平忙起身迎過去。

沒想到王妃手下的婢女,看著柔弱纖纖,其實騎術如此精湛。

她利落飛身下馬,將那塊攝政王的密令令牌交予何宣平,叮囑道:

“這塊令牌比較隱秘,分為兩塊,這是其中之一。但若涉及西域,則是暢行無阻。但千萬保管好,若歹人拾去,恐生亂子。”

何宣平握住那塊精黑的令牌,似乎頗有些年頭,凹凸之處都被摩挲得較為圓潤。

似是看出何宣平眼裏的疑惑,那婢女又道:“另一半在王妃那裏,夫人不必擔心。下面的人只認這一半。”

於是道過謝後便欲啟程。

“夫人,還有一事。王妃已差手下快馬加急告知將軍你去找他的情況。若途徑驛站,夫人切記要打聽將軍去向,盡早去王帳和將軍匯合。”婢女接二連三地叮囑,仿佛有些不放心。

“我會註意的,謝謝你們王妃。告訴她,我一定把她兄長平安帶回來。”

在城郊將馬車都卸了下來,換成了輕便的駿馬,於是一行人便正式上路了。

冬日的寒風灌滿了她的衣袍,心裏卻不覺得冷,只是如火般跳動著。

她要和他並肩作戰。

從此以後,他不再是一人去面對敵人,他還有她。

何宣平突然想到,自己出來得急,都忘了告訴父親。不過林姨和張勺在家,應該會告訴他吧。

只是去西域這麽遠,路這麽多,陳然會走哪條?他們要在哪裏才能趕上陳然?

何宣平一時有些沈默。

阿銀和丹月都知道此行的目的,怕是前途未蔔,頗為兇險,所以也都不怎麽說話。

但邢朗、秦時憶和結巴他們,卻是一派郊游的激動景象。時而引吭高歌,時而談古說今,好不熱鬧。

薛其和寶安也騎馬跟著,二人時不時聊上幾句。

何宣平一行人數眾多,馬匹又都比較普通,是以打尖修整、住宿後再度啟程,到玉門驛時已是三日開外。

一行人踏入楊柳客棧,那小夥計見烏泱泱一群人,便恭敬地招呼著。

領頭女子韶顏稚齒,雖行路辛苦,略顯疲憊,但掩不住那眼波流轉的光彩。身邊兩個衣裳簡素,卻舉手投足間頗顯大家氣度的婢女侍奉在側。身後是一個吊梢眼,細長臉的紅衣女子,看起來頗不好惹。

打眼一看全是女子,小夥計又放眼望去,見那後邊跟著數十個男子,對領頭之人十分恭敬。

見一行人聲勢浩大,客棧裏鼎沸的人聲都收斂了許多,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何宣平這群人。

嘩啦啦占了四五張桌子,何宣平掏出一把金葉子放在桌上,讓小夥計來點招牌菜。

小夥計一邊忙不疊地上菜,何宣平一邊不動聲色地打聽著:

“近日可有弱冠之年的漢人男子來過這裏?”說著又抓起一片金葉子塞在小夥計手裏。

談起中原男子,小夥計立時想到那匹汗血寶馬,興奮得口若懸河。

何宣平越聽臉色越沈,陳然他們竟前日便到了這裏。這下該去何處尋他?

小夥計只以為自己描繪得不夠繪聲繪色,又添油加醋地說起那匹通體雪白的小白龍。把那龜茲人的裝束也活靈活現地說了個十成十。

“你知道他們往哪去了嗎?”何宣平又塞了一片金葉子在他手裏。

小夥計一時興奮,聲音大起來,伸出一只手指對著東邊說:“他們騎著白馬往那邊走啦!”

何宣平忙做出小聲的動作,小夥計卻一禿嚕就把話全說出來了。

她警惕地環顧了四周,大家都在吃吃喝喝,只是時不時向這邊瞟上幾眼,似乎沒什麽人註意到這個動靜,才稍微定了定心。

卻不知道,二樓的圍欄處,一個渾身陰郁的紫袍之人,盯了她很久。

遠離中原,處於邊關的楊柳客棧菜品雖多,味道確實在乏善可陳,只是能勉強果腹罷了。

只是何宣平見到那道紅燒鯉魚,卻沒忍住伸了一筷子。

丹月和阿銀都趕忙道:“夫人,您不吃魚的。”

何宣平笑了笑,將那魚肉放在盤裏:“我沒打算吃。”

二人有些不解。

她只是想起上次,父親為她夾菜,陳然知道她不愛吃魚,替她吃掉。

她只是有點兒想他了。

突然知道了石嵐和他並沒有什麽感情上的糾葛,帕子的事也心中明了。本應該高興,可她卻沈沈地墜著一顆心,怎麽也快樂不起來。

她不知道前面還有多少危險等著他們。



陳然一行人風餐露宿,匆匆趕了幾日,來到了龜茲國的一個小鎮。

一條寬廣的河流蜿蜒而下,整個城鎮沿河而建,被分成東西兩岸。聽來往的商人說,這個鎮沒有名字,人們都稱之為蘇巴什佛寺。

或許是因為有河流的緣故,蘇巴什佛寺鎮比陳然他們經過的其他地方繁華得多。正是因為經濟繁榮,這裏也衍生出了更多的信仰。

整個蘇巴什佛寺鎮,除了兩側高聳的石壁,放眼望去盡是佛塔、佛寺和佛像。

陳然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但少不得也驚嘆了一番。

五人風塵仆仆,又作漢人裝扮,騎著馬在街市上頗為顯眼。

還時不時有人向陳然行禮。行的便是那日龜茲漢子身邊的仆從微微躬身,右手搭在左胸的禮。

彼時,中原和龜茲雖沒有打仗,但本地人倒也不至於如此好客,向他行禮。

陳然只道是衣服太過顯眼,便找了個成衣鋪子,買了龜茲人的衣服換上。連日奔波,幾人都曬得黑黑的,戴上龜茲人的帽子,一時也不容易分辨出來。

換了服飾,再騎馬走在街巷,卻還是有人行禮。

陳然才琢磨起這“小白龍”來。

莫非大家不是向他行禮,而是向這匹馬?

正出神想著,一個官兵模樣的人疾言厲色縱馬飛奔而過,若不是陳然閃避及時,怕是要撞個狗吃屎。

“賴丹死了!!!” 那人一邊絕塵而去,口中喊的話還回蕩在街巷。

街邊的龜茲人窸窸窣窣議論著什麽,只是陳然不懂他們的語言,便也不明所以。

王喜湊到一旁輕輕說:“那賴丹是龜茲旁邊一個綠洲國家扜彌國的太子,之前作質子被養在龜茲。不知怎地被殺了,怕是有動蕩。”

陳然驚疑地看了王喜一眼,不知他竟能聽懂龜茲語。

“從前和兄長在王爺麾下效力時,王爺便部署了將來統一西域的計劃,於是培養使節學習龜茲語的時候,我們偷偷去聽了一些。”王喜武功平平,素來膽小怕事,此時卻因能在這裏發揮一些作用,昂首挺胸道。

陳然沒想到此番帶王喜來還帶對了,一時心中有些高興,讓他再聽其他人說什麽。

“那賴丹本被大周的使節救了去,後作為大周的臣子來實施屯田制度。龜茲國也與扜彌國有著合作來往,只是不知為何,此番賴丹將屯田制推進到龜茲國的時候,便出了這檔子事。”王喜興沖沖地轉述著。

陳然眼皮一跳,心道有些不好。

那救賴丹的大周使節,必是王爺此前派來秘密駐紮大軍的叢晶叢大元帥。賴丹是王爺紮在西域的第一顆釘子,此刻被龜茲王連根拔除,既傷了扜彌國的根本,又打了大周的臉,擺明了不想與大周合作。

恐怕蘇巴什佛寺鎮也與這些行動保持著密切的一致,他們反對大周、反對中原的火苗借由賴丹這個事件燃起,只怕要成為熊熊烈火。

一時間陳然恨不得趕緊離開龜茲。

只是他們所帶行囊不多,許多補給只能在城內購置,暫時也只能找個客棧住下來。

好在他們頂著這副當地人的樣子,王喜又會說幾句龜茲話,不至於登時暴露漢人身份。

但一連問了四五間客棧,竟都沒有空置的房間。

眼見天色不早了,五人有些急切起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前方傳來,激起一片塵土。陳然緊握長刀,面色陰沈地睨著來人。

對面是一隊穿著鎧甲的精銳,頭發蜷曲,眉眼深邃,皮膚微黑,顯然是龜茲國的人。見陳然似有敵意,為首那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行了和剛剛路人一樣的禮道:

“還請貴客登門,太子爺有要事相商。”

王喜聽罷,在陳然旁邊小聲傳譯道。

“你們太子爺是誰?”

“不便透露名諱,但太子爺說貴客還記得楊柳客棧的赤兔馬嗎?”

王喜神色飛揚,覺得自己頂了大用。

陳然這才反應過來,這人所說的太子爺,便是那日換馬之人。

當時便覺得他出手闊綽、打扮不凡,恐是尊貴之人,沒想到竟直接是龜茲國太子。

只是他們五人勢單力薄,又正值賴丹事發,一時有些猶豫。萬一那太子起了歹心,殺了他們五人,又或是直接將賴丹之事推在他們頭上,該當如何?

瞎子和桿子都對陳然搖了搖頭。

陳然也知道此時定是與龜茲人減少往來、盡早離開才是正道,只是若這一隊精銳死活不放人,又該當如何?

他們少說有二十來人,個個威猛高大。饒是陳然自詡武藝高強,卻也不能保證他們四個,加一個武功平平的王喜能毫發無傷地沖出去。

即便是突圍成功,茫茫大漠,他們又如何生存?而且這太子爺究竟為何要邀他一敘?

見陳然還在猶疑思索,那為首的龜茲士兵攤開手,走到離陳然數尺距離的地方。

陳然頗有些冷漠地隨意掃了眼那人手中的物件,卻霎時臉色慘白。若不是行軍多年有些定力,堪堪忍住內心的驚懼,恐怕此刻已經摔下了馬。

那人手中的,是他和曇曇新婚時,送給她的一對明月珰。

那是他親自拜托了王妃專門找宮裏的巧匠做的,全天下不可能有第二對的明月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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