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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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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嵐

院裏的蠟梅還“開”得正好,完全沒有要雕敝的跡象。雖積雪已化去,但冬日的天又高又遠,襯得這幾抹紅色越發鮮艷起來。

陳然卻沒有心思欣賞那梅花,渾身冷氣,散步並作兩步從前廳穿過。推門看到曇曇的臉時,還渾身帶著典獄司的濕冷之氣。

“將軍……”阿銀還在路上,臨時叫來給夫人絞帕子的小婢女有些怯怯地行禮道。

“你們都下去吧,趕緊把郎中叫過來,開了方子立馬煎藥。”陳然冷聲道。

她平日裏便經常叮囑她,要對下人溫和些。今日他已經很控制了,但她臥床不起,他沒有那麽多耐心。

急急趕回來,手是冰涼的,他虛虛探了下她的額頭,發現燙得驚人。

陳然絞好帕子,一點點地為她擦臉,擦手。

平日裏溫溫順順任他擺弄的女孩,今日卻異常倔強。她的手不斷從他大掌間掙脫,頭也總是偏向另一邊。

何宣平迷迷糊糊感覺到陳然回來了。

但她不想見他。他一碰她,她就覺得惡心。

陳然知道她是生氣了,他耐著性子輕輕說道:“曇曇,這是個誤會。”

“她是攝政王的王妃,叫石嵐,之前和我一起被攝政王收養前,我們相依為命。”

聽到相依為命四個字,何宣平掙紮得更厲害了,陳然趕緊改口道:

“我們都在孤兒堆裏。那時候,邊境混亂,很多人易子而食。我們這些孤兒,只能團結在一起,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她年紀比我小,又愛哭,攝政王怕她自己把自己養死了,就收到房裏養著。”

何宣平這才稍微平靜下來。

“但攝政王一直也沒把她當女人,只是當個孩子。一直這樣帶在身邊。”

陳然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之前攝政王妃,特別討厭石嵐,就想把她弄死。所以那段時間,她一直跟我待在一起,權且保護她。”

“但她不知道怎麽,就鐵了心愛權墨,給她說了多少好親事都不要。”

“也不知道走了什麽大運,王妃突然死了。權墨被她磨得沒辦法,就娶了她。”

陳然有些無奈:“但她結了婚以後也日日不著調,王爺也是沒辦法,次次她要寫信給我,王喜都假裝收信,實際都不會拿給我的。都是他自己處理掉了。”

陳然說到這裏,突然意識到什麽。

但他想先跟曇曇說清楚。

“你也知道,我們結婚後,我不曾和別的女人來往。她作為王妃,又是權墨一手帶大的,有些驕縱,我對她半分意思也沒有,你不要生氣了。”

陳然一口氣說了許多話,嘴有些幹,起身去桌上倒了點水喝。

卻感覺到一股越來越強大的內息力量。

何宣平能聽到他說話,可是自己的身體仿佛被異脈沖得七零八落,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

陳然感到不好,知道這怕不是簡單的發熱生病,恐怕和異脈異動有關。

這些天她先是情緒波動,然後又和父親見面,又第一次和他圓房,還受了這信箋的刺激……

饒是鐵打的身體也遭不住這樣……何況她還是被封脈了的身體,本就受不得這些刺激。

陳然新擰了一張帕子,覆在她額頭上,“曇曇,我去找你父親過來,看看有什麽法子,你別怕。”

才半日不見,女兒就成了這個樣子,何懷忠霎時有些六神無主。

來不及責怪陳然,他立馬運氣為何宣平渡入一些真氣,保住她內息平衡。

陳然見狀,也欲渡真氣給她,被何懷忠阻止。

“你與她秉性完全相反,你是天生極寒之體,她是至陽之體,若你強行渡氣給她,反而會損害她的心脈。”

“我是她父親,與她的至陽之體是一脈相承,由我渡氣,最為合適。”

何懷忠讓陳然扶起何宣平,他在背後給她渡氣。

何懷忠兩掌貼住何宣平的脊骨,手掌被燙得似要被灼傷。但還是發力運氣起來。

一股醇厚的內力被註入她的身體,何宣平感覺心跳漸漸有力起來,頭也不那麽疼了。

但隨著那股洶湧的力量在體內四處奔騰,便不免和原來霸道的異脈之力相沖突。二者不分伯仲地爭鬥起來,何宣平胸口猛地一窒。

何懷忠又加大了渡氣的力度,何宣平這下胸口舒暢了,可是嘴裏一甜,血腥味湧上她的腦門,哇地嘔了一口紫黑色的鮮血出來。

陳然見她作勢要吐,來不及拿器物盛著,下意識便伸手去接。

那淤血泛著黏膩的腥氣,頗有些不太好聞。陳然卻面不改色,只是關切地看著她的臉。

急急趕回來的阿銀趕緊遞上水盆,讓將軍好把手洗幹凈。

何宣平的五感此時反而異常清晰,她知道屋子裏有父親、陳然、阿銀,她想開口,但怎麽都發不出一點聲音。

原來那個女人叫石嵐,還是攝政王妃。

他說他對她沒有私情。

何宣平有些難受地想。沒有私情還保護了她那麽長一段時間,沒有私情還一直護著她……

這十來年無人關心的磋磨,似乎在她心裏留下了永久的烙印和疤痕。她需要完完全全的包容,甚至是縱容,才能確信眼前之人對她的愛。

並且這份縱容只能是唯一的。

若他給過別人,那她也不想要了。

何宣平默默決定著。每當陳然覆上她的手或臉時,她總是默默地撇開。

見何宣平情況穩定了些,陳然把王喜叫到院子裏,神色冷厲。

“你為何要這樣做?”陳然臉色如萬年寒霜,聲音聽不出起伏。

“是……是攝政王讓我做的。”王喜第一次在陳然面前感到害怕。

陳然瞇起眼睛,那眼裏滿是不滿和殺意,一把揪住王喜的衣領,把他提到半空,“他讓我獲取她的信任,拿到她的真心,好操控她,我拿到了。”

“那為什麽不守信用,突然出手?不是要我和她相親相愛嗎?為什麽突然拿出這些莫須有的信?”陳然壓著聲音,眼眶卻被憤怒激得直抖。

“王爺說……說……”王喜跟著陳然這麽多年,從未想過他有一天會對他露出這樣兇狠嗜血的模樣,似乎下一秒就要將他碎屍萬段。他嚇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陳然眸色裏陰沈的不耐煩越加明顯。

“王爺說如今世代不穩,他需要盡快刺激何宣平沖破封印,為他大戰四方。”王喜結結巴巴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把一句話說全。

“我為他賣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還不夠麽?”陳然聲音冰冷得讓人膽寒。

“我好不容易有了家,他一定要破壞麽?”

王喜不敢說話。

似乎過了幾百個時辰,王喜的脖子都被衣領勒得沒有知覺,他才被陳然放下來。

“回去告訴王爺,有什麽事沖我來,若再對何宣平下手,我不能保證自己做出什麽事。”

“是……是……”王喜一邊魂飛天外地跑開,一邊還沒忘記去叫上阿銀,他怕陳然今日失控,遷怒於她。

阿銀溫柔地對他說,“今日夫人突發惡疾,心裏難受,我是肯定不能離開的,我還得照顧她。要不是她那日大發善心,我爹到現在還沒處安葬。”

“謝謝你想著我,你先走吧,回王府找你哥哥避避風頭,我在這有夫人護著,沒事的。”聽罷這番話,王喜只能一個人溜回了王府。

那日在珍饈閣被暗算時,陳然便知道他們的生活要不太平了。

這些人不是何妙田那樣的內宅婦人,而是曾經和攝政王在前朝鬥法失敗、被排為異己,卻又懾於世代武家的根基,只是斬殺了部分頭領,沒能斬草除根的餘孽。

他們沒有何妙田那般好對付。這些世家的根系,緊緊盤踞在大周的士農工商各個階層之中,也盤踞在公卿世家之中,他們的手,可以伸得很長。

這麽多天來,陳然第一次生出了後悔的念頭。

他後悔不應與她行夫妻之實,他應找個合適的時候,送她去遠離這朝堂紛擾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可既做了真正的夫妻,他肩上便永遠擔著她的安危和責任。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力量,以任何原因傷害她。

即便是攝政王,也不行。

深夜,攝政王大殿。

“冬冬,深夜前來,可是為何?”攝政王一雙桃花眼慵懶地往上挑著,眼裏是不動聲色的觀察。

黑衣墨發、看起來頗有心事的少年撲通一聲跪下,朗聲道:”求王爺放過我夫人,我願為王爺獻出一切,求您不要再打她的主意了。“

“哼。從小到大,你倔強得很。就連當年我讓你放棄學業,去當暗衛,你難受得夜夜都哭,也不願意求我。如今你竟為了個女人,下跪求我?”攝政王面色慍怒道。

“左右不過就是個女人,本就是我賞給你的。沒了就沒了,本王還有成千上百個嬌娘可以任你挑選。”權墨接過身邊婢女奉上的茶,輕啜一口道。

陳然擡起那雙幽黑的眸子,冷冷道:“即便石嵐,也不過就是個女人,再換一個挑選就行嗎?”

權墨霎時變了臉色,將茶杯重重擱在婢女的托盤裏,大手一揮示意婢女退下。

“你想幹什麽?”權墨的聲音滲出一絲殺意。

“若王爺不再對臣的女人動手,那臣自然能保王妃無虞。若王爺傷何宣平一分,我就還石嵐三分。王爺傷她五分,我就還石嵐八分。”陳然笑著,聲音卻如利刃割開濃黑的夜幕,染上更深的黑。

權墨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女人,不惜威脅他的養子,太陽穴狠狠地突突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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