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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骨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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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骨歸寧

陳然接到攝政王的密信,何懷忠索要女兒無果,已是十分不滿,得知何宣平和陳然結親更是怒發沖冠,攝政王讓陳然擇日帶何宣平回家歸寧,全了表面的禮數。

還是要回去啊……雖然只過了不過十餘日,但這些能見得天光的日子對何宣平來說卻好像一輩子那樣視若珍寶。

母親去世之前,家還算是一個家,父親即便公務繁忙,也會帶她騎大馬、帶她看花燈。

但她記得那時父母親時常爭吵。

即便母親的樣子早已模糊,但母親說的話猶如銀針一樣紮在她的心裏:“懷郎,我多蠢啊,蠢到相信你愛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因為貪玩,找父親書房裏的九連環時卻聽見母親在裏間字字泣血的控訴和歇斯底裏的瘋笑。

“你娶我只是為了鄢家的特異根骨,你想讓我生下縱橫天下的奇兒,對麽?”

“哈哈哈哈哈哈哈,蒼天有眼,你玩弄我的感情,讓我給你生了一個異脈災星,你滿意了吧?”平日溫柔賢淑的鄢畫此時像一個市井潑婦控訴著父親。

而一向疼愛自己的父母卻視自己為災星,這件事對幼小的何宣平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創傷。

或許本來他們打算瞞她一輩子,但既然她知道了,何懷忠便狠下心,打碎了她的異脈,並請來江湖方士將其永久封印。

那鉆心蝕骨的疼她如今還歷歷在目,她忘不了當時她是如何抱著父親的手聲淚俱下地哀求父親。

異脈被封,繼母入主中饋,她成為仆役,數十年間,她甚至不曾見到父親幾面。

就連被攝政王金吾衛擄走當天,繼母靈堂中,父親也是避開了她來拜祭。從頭到腳都顯露出對她的厭惡。大婚更是無一親眷參加。

而現在竟要以人婦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去面見父親。這種感覺,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都不算滋味。

出發前,何宣平仔仔細細拾掇了一下身上僅有的那件粗布釵裙,雖在靈堂摔倒時破了些地方,但洗幹凈縫補之後倒也不太看得出來。

只是這衣服再怎麽拾掇,何宣平看起來也和嬌俏的農婦別無二致,不會有人相信這是鎮國公府的大小姐,連鎮國公府的婢女都比不上。

但何宣平早已見慣了冷眼,便拉開角門,準備登馬車。

卻看見陳然大馬金刀斜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一個鎏金面料的包袱。“穿得像樣點,別給我丟人。”

何宣平接過那包袱,做工比林姨給她那份還要精致許多倍。心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紅著眼睛杵在陳然面前。

“你傻了?趕緊去換衣服,小爺我可沒那麽多時間等你。”陳然拿手中的刀鞘搡了何宣平一把。看著平日順景逆境全都平淡處之的女孩因為自己的禮物怔忡著紅了眼眶,心裏談不上什麽感受,像裝滿煙花的倉庫不小心失火了,震得他心裏麻麻的。

小廝王進揶揄道:“主子,是不是夫人天天穿著那身衣服您早看不慣了,才又托王妃又找貴人給夫人定做衣服的?”

“去你的,就你話多。”陳然笑著叱罵道。

多時沒有穿過像樣的衣服,何宣平一時不知道從何開始,好在當仆役時做飯灑掃、近身侍奉她都幹過,最後也是自己摸索出了些門道,好歹囫圇個兒地把衣服套在了身上。

“叮咣”衣服裏有什麽東西掉到了地下。

是幾個首飾,白玉攢金簪、明月珰耳墜、還有一支極為富麗的點翠簪。

心性雖早已被苛待磨平,但少女心事又如何不被這細密的關註打動呢?她不止一次想過歸寧時自己的窮酸樣會如何遭到何妙田的譏諷,只是佯裝不在意罷了。

對著銅鏡梳好發髻,在發髻最中間簪上點翠,在側邊簪上白玉攢金簪,明月珰隨著頭的擺動發出清脆的聲響,襯得她的巴掌小臉愈發動人。

不知何時兩行清淚滑落在妝臺上的胭脂裏。是太幸福了吧,她想。

感覺都過去了幾百個時辰,陳然不耐煩地冷著臉讓王進去催她。

“來啦!”

少女少有地發出了嬌俏活潑的聲音,雖腳步匆匆但還是端正著頭,兩根簪子步搖的珠翠聲和明月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星光灑落。

少女笑意盈盈,鎏光織錦的鵝黃衫裙素雅又不失活潑,搭配雪白兔絨肩袖,更顯得她嬌小依人。略施粉黛的面龐一雙秋瞳剪水,透露出的笑意直直地沖進陳然心裏。

“慢得要死!早知道不給你準備了。”何宣平看見散漫站在門框邊的少年眼睛都看直了,心裏只是覺得好笑。

新婚夫婦喜氣洋洋地來到了掛滿白色巾幡一片死寂的鎮國公府。

門口的仆童並未認出眼前這個衣著華貴的夫人竟是曾經灰頭土臉的大小姐,但女人身旁黑衣墨發的男人站在那裏就有一股惹不起的冷氣直撲面門,仆童只得恭敬道:“公子,勞駕,請問您有何貴幹?”

“呵,你們鎮國公府真有意思,自己家大小姐都不認識了。”陳然懶得和他啰嗦,將攝政王府的令牌拿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著辦吧。”

小仆童看著那跟門框一樣高的男人,不敢再多話,屁滾尿流地開了門。

“進了這個門,你不再是原來的何宣平,你是我陳然的妻子,莫要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沒得丟了我陳家的臉。攝政王府也丟不起這個人。”陳然用內力悄悄傳了只有二人能聽到音量的話給她。

往日自己在家宅每一處清洗灑掃、被斥責打罵的畫面每走一步都出現在她眼前,可自己現在卻是堂堂正正地回來了,這種感覺未免有些奇妙。

聽著自己也有了何妙田般的滿頭珠翠聲,何宣平微不可聞地笑了一下。

何懷忠在祠堂。

“拜見岳父大人。”陳然長身玉立,拱手作了三個揖。

半晌,上座那位雖已過中年,但依舊俊雅的鎮國公都沒有說話,只是滿臉不快地睨著二人。

陳然再揖。

縱使何懷忠貴為鎮國公,也不敢與攝政王的人針鋒相對,此番二度不回應,怕是要翻臉。何宣平早已與其行了大禮,三書六聘板上釘釘地嫁作了人婦。

何懷忠將陳然奉到面前的茶一飲即盡,但那扭曲的表情卻像裏面不是茶,而是老鼠藥。

堂堂鎮國公之女被攝政王如此對待,何懷忠滿肚子憤懣無處發洩,新婿責備不得,那便責備歸寧的何宣平。

“孽障!你什麽時候私會外男,為了和他在一起,不惜和家族反目?”剛剛那個帶著餘溫的茶杯正正砸中何宣平的額角,瞬時鮮血如註。

“給老子跪下!”

何宣平習慣了逆來順受,半分反抗也沒有便打算跪下,只是今日這套衣衫重要得緊,不能讓血臟汙了衣裙,可她手忙腳亂又想擦血又想下跪,結果卻弄得一團糟。

鎏金的衣服上觸目驚心的血紅,不知誰從後踹了一腳,她雙腿一軟,直直跪了下去。

本以為是雙膝的刺痛,卻整個人被騰空抱起。

“鎮國公大人,如今曇曇是我的妻,是陳家的人、攝政王府的人,不再是何家人。若您執意如此,那便莫要怪我不客氣了。”

“混賬!”何懷忠氣歪了臉,一怒之下將桌面上的茶盞全部掃落在地。

何宣平那時還不知道,這番話會在她心裏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她緊緊攬著陳然的脖頸,就這樣被抱回了馬車。一路上仆役的表情都被她收入眼中,有艷羨、嫉妒、讚嘆、驚訝……就是沒有了曾經那一種——輕蔑。

歸寧時,攝政王再三囑咐,陣勢要浩大,向世人彰顯鎮國公府和攝政王府的姻親關系,陳然為何宣平準備了整整三十擡歸寧禮,此時正大喇喇地橫在鎮國公府門口。

陳然跟王進說了些什麽,他們便開始把東西往鎮國公府搬。

鎮國公府雖說沒有攝政王府大,但把何宣平從最裏的祠堂一路抱到七八進院子之外的大街上,陳然硬是沒喘一口大氣。

何宣平擔心自己太沈,掙紮著要下來自己走。陳然只是緊了緊抱她的力度。

到馬車上,何宣平額頭上的傷已經不流血了,只是一個黑黑的血痂甚是難看。陳然從馬車暗格中掏出一盒玉脂般的膏藥,細細塗在她額角。

少年習武帶有薄繭的指尖拂過細嫩的額角,有些癢癢的,不知為何後腰也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覺。

偏偏陳然塗完之後還輕輕吹了一口氣。“沒事啦!”

仿佛吹進了何宣平的心裏。

淡淡情愫悄悄生根發芽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

“將軍,不好了,好多人圍在鎮國公府面前撒紙錢,吵著什麽讓異脈災星去死!”

何宣平好不容易浮起笑意的臉霎時慘白地僵住了。

陳然意識到她的變化,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地把手覆在她絞成麻花的手上,輕輕拍了兩下。

“我這就來。”陳然飛身而出。

攝政王為何宣平安排的歸寧禮實在太過奢華,確實讓民眾知道了鎮國公府和攝政王府的姻親關系,但也推波助瀾了一把何宣平就是異脈災星的事。

他就是要讓世人知道,管他正道邪道,武家還是異脈,都要受他驅使、聽他統治。

陳然朗聲道:“異脈早已被封印,此時已形同廢人,攝政王會創辦息風爐,收留全天下無法武功的廢人。”

“息風爐?”眾人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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