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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因為再過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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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因為再過三百……

沈川逛街磨嘰, 惡毒小媽的龜毛本性毫不遮掩,乃至於愈演愈烈大有變本加厲之勢。

盛開略有微詞,但是念在本就是休息日, 在外面挑三揀四也是消磨時間的一種好方法。——畢竟,在外面沈川總還是顧忌著廣大人民群眾的雪亮目光, 對於自己的邪惡本性相對而言是比較收斂的。

盛開索性放空自己, 一手抱著宜家網紅大鯊魚,一手牽著正興致勃勃給宜家小推車吹毛求疵搞無償質檢的沈川。

...真是平和的一天啊。

尤其是被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對象是沒有生命的小推車,在這場酣暢淋漓的語言霸淩類小品節目裏沒有任何對象受到真正的傷害。

盛開逐漸在沈川白噪音一樣的溫柔又惡毒的念叨裏放空自己, 正當她的靈魂即將走出二裏地坐上三號線的時候,身後傳來了逐漸靠近的對話聲。

“我媽媽說讓我買個蔬果甩幹機回去...”

沈川輕輕攏了她肩膀一下,給走過來的一對穿著藍白校服的少年少女讓了條路出來。

宜家大鯊魚被夾在沈川和盛開的臂彎之間,可憐巴巴成了鯊魚.zip, 盛開調整了一下動作讓它重新保持蓬松,註意力卻不由自主被吸引了過去。

“今天不上學嗎?”作為一位東亞經典款成年人, 盛開不解風情地轉頭問沈川。

沈川從校服畢業了也要快十年, 他側頭想了想, 不太確定地說,“可能今天有考試?上午考完下午就放掉了?”

說罷沈老師開始憤憤不平, “為什麽上班做完測試不給放假?”

盛開熟練忽略了沈川的怨氣, 忍不住看著這一對高中的背景開始追憶青春, “那時候對考試真是又愛又恨。

恨的當然是有關於考試, 不管準備多久都覺得還沒有準備好, 臨時抱佛腳記住的一大堆知識在看見試卷的一瞬間變成一大鍋漿糊,寫上答案的瞬間連自己都覺得心虛。

愛的自然是準備得再不好也都在今天接受考驗,所有的漫長的努力在今日告一段落,起碼到成績出來為止可以獲得短暫的喘息。

哪怕等待成績發表總是惴惴不安提心吊膽, 但這意外地給這種膽戰心驚地玩耍摸魚增添了一種風味。

最甜美的歡樂,往往是在罪惡的邊界躊躇時的那種感覺,莎士比亞如是說。

“莎士比亞真的說過這句話?”沈川懷疑。

做人不能太較真。

盛開高中時代的考試假一半是和閨蜜白韶度過的,一半是和沈川以及白韶渡過的。

白韶在這裏面起到了一個氣氛組的作用。

“主要是當時真的挺喜歡和你待在一起的。”盛開小貓皺眉認真回憶,“感覺其實也沒有什麽娛樂項目,無非就是湊在一起說八卦和講別人壞話,但是和你待在一起就很開心。”

沈川一時不知道應該欣喜自己突然被真情告白說在一起很開心,還是應該痛惜自己的人物形象已經逐漸無法挽回地滑向搬弄是非的青春版攪屎棍,於是只好另辟蹊徑抓住重點,“開開當時喜歡和我在一起,看起來現在和我在一起有些委屈哈?”

盛開:?

看看。這就是為什麽不能太給男人的好臉色。不然給他點顏色就能開染坊。

“這個叫什麽。”盛開回憶著某傷感情歌的網〇雲評論區熱評第一的金句,故作深情道,“少年時期白月光的殺傷力,是白月光本人來了也打不過的。”

這話一出,沈川不接話了。

盛開擡頭去看沈川,發現他正盯著那對高中生看。

高中生女生素顏朝天紮著馬尾兒,男生頭發剪得短短的,腦門戳出幾根倔強的雜毛,看上去數學很好的樣子。

兩個人的話題已經從媽媽的蔬果甩幹機轉移到了“你說上午考試結束李老師那哼的一聲到底什麽意思”,只是兩個人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中間堪堪能夠再擠下第三個人。

比如高中時期的白韶。

盛開再缺心眼但好歹也是過來人,一見這種架勢就懂了,捂著臉露出“嗑到了”的姨母笑,這哪裏是為了媽媽來買甩幹機的,無非就是找個借口湊在一塊。

但是又揭不開那張窗戶紙,於是別別扭扭地扮演著關系一般的好朋友。

正細細品味著,女生突然朝她看了過來——確切地說是看向她懷裏的鯊魚。

“我就說這裏有賣毛絨鯊魚的吧?”她扯扯男生的袖子,又飛快地松開,把手插進校服口袋裏,“你非說沒有看見。”

“就是沒有看見啊。”男生有些不自在,被女生扯過的半條胳膊像是凍住了一般僵在那裏,偏過頭去,“你要買這個網上買不就好了,還便宜。”

那甩幹器網上買更便宜,盛開替女生腹誹,拼〇多還包郵包退換呢。

女生不吭聲了,默默加快了腳步。

男生算是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連忙幾步趕上她,又避開了方才的話題,“一會去餐廳吃?還是吃個甜筒然後去別的地方吃點?”

“我不餓。”方才還活潑搖擺的馬尾辮失去了活力,懨懨得垂下去。

盛開看著這一幕相當經典的青春愛情故事,不由感慨中略帶一些酸爽——怪不得網上都說人沒法共情過去的自己呢。

還是得腳趾摳地板。

“賣玩偶的貨架在入口和最後的出口。”沈川突然沒頭沒尾地開口說。

盛開莫名其妙擡頭看他一眼,然而青年神色平和,剛才的話就像是對話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句。

她再轉頭去看那對學生,兩人已經和他倆擦肩而過,逐漸消失在了人群中。

“走得夠快的。”盛開評價,“還是年輕好啊。”

“要繞回去入口還挺麻煩的。”沈川隨口感嘆一聲,“宜家設計師應該去移動迷宮幹。”

“那就是無人生還了。”盛開隨口回答道,隨後又笑了出聲,“天哪,這嘮的都是什麽沒頭沒尾的嗑啊。”

沈川笑笑沒說話,就著攬她肩的姿勢,給她調轉了個方向,“再逛一會就去吃飯。”

“吃土豆泥和肉丸子!”說到吃飯,盛開眼睛一亮來精神了。

宜家餐廳永遠人滿為患,但好在沈川有著早年在清晨的菜市場買到新炸出來的麻球和油條鍛煉出的身法,眼疾手快找了一個靠窗的空座,把盛開按在那裏占位置。

盛開熟練地點菜,沈川熟練地聽,最後沈川溫柔一笑笑得快要滴出水,“請問您這是來宜家吃年夜飯來了?”

盛開訕笑。眼大肚子小這種毛病基本上是一輩子都改不掉了。

但是不要緊,惡毒小媽總有辦法。

沈川領命而去,盛開把鯊魚放在了自己座位的邊上,順便用手給被壓得扁扁的鯊魚整理了下形狀。

鯊魚短暫支棱了幾秒,隨後又緩慢而堅定地癱回了扁扁的自己。

像極了被社會搓圓壓扁後的沈川。

沈川端著土豆泥肉圓回來時正好看見盛開用一種奇異的愛憐眼神盯著鯊魚,腳步不由停頓了兩秒。

孩子靜悄悄,一定在作妖。

“你在看什麽?”沈川笑,把托盤放到桌上,土豆泥上澆的一層褐色醬汁還冒著熱氣,肉圓堆得冒尖,旁邊淋上一圈亮晶晶的蔓越莓醬汁。

“看它。”盛開抱起鯊魚,把它的臉轉向沈川,“你看它像誰。”

沈川仔細端詳了幾秒那只不想活了但也不太敢死、仿佛被生活榨幹了所有精氣神的鯊魚,表情逐漸微妙起來。

“這簡直就是世界上另一個你啊!”盛開這麽想了也就這麽說了,可見她今天的精神狀態確實不一般。

沈川呵呵兩聲,把她面前的土豆泥挖走一勺。

盛開急眼,“你幹嘛!”

沈川行雲流水掉轉湯勺,把那一勺熱騰騰的土豆泥塞進盛開的嘴裏。

土豆泥香醇滋味在嘴裏化開,盛開落胃袋而安,心安之後又開始忸怩起來,“大庭廣眾之下搞這一套做什麽!”

又不是大學生小情侶,註意風化!

“只需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沈川說,“你剛才輕薄我就不管大庭廣眾了?”

我哪有!盛開正要爭辯,就聽沈川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語言調戲也算調戲良家少男的。”

盛開覺得和這種人進行口頭上的論爭純屬對於時間的浪費,她索性無視他,把視線投向了食堂裏的人群。

這麽一看就給她看興奮了,在桌子下輕輕踢了沈川一腳,“你看!”

這屬於公報私仇。沈老師忍氣吞聲,順著盛開的示意看去。

方才的穿藍白校服的女生正一個人坐在靠柱子的位置,面前擺著一份意面,卻半天沒動一叉子。

“那個男生呢?”盛開四處張望,“剛才不是一起的嗎?”

沈川聳肩,表示自己沒有閑到隨機去跟蹤人家未成年。那是會被抓起來吃牢飯的。“可能去洗手間了。”

“不可能。”盛開斬釘截鐵地搖頭,豎起手指搖了搖,“你沒看見嗎,剛才他倆就鬧別扭了,就因為我這只鯊魚。”

她抱起旁邊的大鯊魚晃了晃,像是在替它認領罪證。

沈川懶洋洋笑,“那你把這只鯊魚抱過去給人家?保媒一樁勝過七級浮屠。”

“哎!”盛開抱著鯊魚不幹了,“你這又不懂了,鯊魚只是吵架的導火索,但是實際上兩個人腦回路沒對上。”

“你說會不會是男生嫌丟人跑了?”盛開開始腦補青春疼痛大戲,“或者兩個人吵了一架分道揚鑣,女孩一個人硬著頭皮來吃飯?表示沒有你我也能很愉快地過下去?”

沈川嘴角微抽,他似乎能確信盛開當年和他分手心裏也是同樣的心路歷程。

什麽叫做人無法共情過去的自己,人只會無數次在前進的時間裏認清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盛開顯然是這一卦的,沈川也是。

比如總是一副勝券在握模樣的沈川其實會在某些關鍵節點反而躊躇不前。

盛開完全沒註意到沈川的表情變化,她的註意力全被那個孤零零的女生吸引走了。

“你看她,一口都沒吃。”盛開托著腮,語氣裏帶著過來人的唏噓,“意面都坨了,她還在那兒戳。這絕對是心裏有事。”

沈川看過去。女生確實像她說的那樣,叉子戳著面條,卻半天沒往嘴裏送一口,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麽。

“可能就是單純不愛吃宜家的意面。”沈川試著給一個不這麽悲春傷秋的解釋。

“不可能。”盛開斬釘截鐵,“意面就不可能難吃。”

“話說。”盛開突然正色,“你的意面怎麽還不給我嘗一口。”

壞了,忘記這是一個大饞丫頭了。這波屬於是沈老師伺候得不到位。

沈川哭笑不得,老老實實把餐盤推到盛開面前。突然,他動作一頓,“噢。回來了。”

只見那個短發男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懷裏抱著什麽鼓鼓囊囊的東西。他走到女生面前,把東西往她懷裏一塞。

是一只毛絨大鯊魚。

蓬松飽滿,尾巴上還掛著價簽。

在當事人眼裏無比隱秘,但是旁觀者清,女孩子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和男孩子紅彤彤的耳朵一樣昭然若揭。

女生一言不發把鯊魚抱進懷裏,下巴抵在它頭頂,男生拉開她對面的椅子,放下書包,轉身去給自己倒水。

沈川看著那一幕,嘴角微微上揚,“現在的小孩子還是膽子大啊。”

聲音不算大,幾乎要淹沒在杯盤交錯的聲音裏。

盛開轉過頭看他。餐廳柔和的燈光下,沈川的側臉線條柔和,眼底有一點很淡的光。

“...走吧。”盛開收回目光,開始收拾面前的餐盤,“今天下午早點回家,我想把貓貓送去洗澡。”

沈川站起身,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托盤。

兩個人並肩走向餐具回收處。

經過那對學生的時候,女生還抱著鯊魚不松手,又無比艱難騰出一只手在按手機,打字打得飛快,像是在給誰匯報。

盛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好熟悉的劇情,難道每個故事都一定要擁有一個白韶嗎?

走神間正好對上女生的目光。女生楞了一下,隨即朝她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藏不住的開心。

盛開也朝她笑一下。

走出餐廳的時候,沈川忽然發問:“你的鯊魚呢?”

“這裏呢。”盛開把夾在胳膊下的鯊魚舉起來晃了晃,“我得為這只鯊魚負責。”

“為什麽?”沈川險些又沒追上她的思路。

“因為。”盛開想了想,認真地說,“扁了也挺可愛的。”

沈川低頭看她,眼裏的笑意很深,黑眸裏像是要生出花。

“是嗎?”他說。

“嗯。”盛開抱著鯊魚,大步往前走,“主要這是鯊魚是被我壓扁的。”

“開開好負責噢。”沈川聽懂盛開的意思了,“完了你要被我纏一輩子了。”

盛開沒搭理他。

兩個人抱著鯊魚推著小推車穿過家居床品區,盛開正盤算著回家怎麽制服大胖橘貓扭送寵物店這件事,餘光忽然掃到一張眼熟的床——不是,一個熟悉的人。

準確說,是一張展示床上躺著一個熟悉的人。

“劉傲天?”盛開腳步一頓,差點被把自己摔進推車裏。

沈川眼疾手快拎了她一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一向表情管理極其優越的俊臉逐漸微妙起來。

宜家布置得歲月靜好溫馨和睦的樣板間裏,一個年輕男人正姿態慵懶地側臥在米色床單上,一只手撐著腦袋,另一只手隨意搭在腰側,眼神迷離地看著天花板。

——這對勁嗎?這不對勁。

與此同時床邊上站著一個女人,黑發打著卷落在肩頭,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風衣,手裏拿著一杯宜家免費咖啡,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床上的人。

“這張床單不行。”蘇悅挑剔地評價,“顯你黑。”

劉傲天從善如流地翻身坐起來,扯了扯身上的T恤,“那我換個顏色試試?”

“換。”蘇悅點頭。

劉傲天立刻站起來,走到旁邊的展示架前,開始認真地翻看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床品四件套。

盛開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腦子裏緩緩升起一個問號。

“世風日下。”她小聲說。

沈川低頭看她,“嗯?”

“但是略有羨慕。”盛開補充,“發自內心的。但是我的道德可以抑制我的獸性。”

盛開上一次獸性大發是像考拉一樣倒頭就睡了十八個小時。

沈川沈默了兩秒,忽然嘆了口氣,“我知道,我色衰而愛遲,比不上人家年輕力壯的小奶狗。”

盛開被這突如其來的自嘲嗆了一下,擡頭看他。

沈川的表情很平靜,甚至還帶著一點慣常的溫潤笑意,但眼底那點幽幽的光怎麽看怎麽不懷好意。

“你又幹嘛?”盛開瞇起眼睛,鼓起一點臉頰肉,總覺得他一肚子壞水又開始翻湧。

“沒幹嘛。”沈川攬著她肩膀往前走,語氣輕描淡寫,“就是認清現實,接受命運。”

“……你能不能正常點。”盛開一邊和沈川打嘴炮,一邊糾結要不要和蘇悅他們打招呼。

“我很正常呀。”沈川低頭看她,眼裏帶著笑,“我在進行自我心理建設,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家庭地位...畢竟糟糠之夫總是比不過外面的小奶狗小狼狗小哈士奇的。”

盛開被他氣笑了,“哈士奇就算了吧。”

這時,蘇悅的目光終於從劉傲天身上移開,落在了他們身上。

“喲。”她挑了挑眉,利索地無視了正在研究床單的劉傲天,搖曳生姿地端著咖啡走過來,“巧啊。”

劉傲天聽見動靜,也抱著兩套床單轉過身來,看見盛開和沈川,立刻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小盛姐姐!沈哥!”

盛開看著他手裏那兩套床單——一套淺灰,一套霧藍,都是那種襯膚色的冷淡色調。

“你這是?”盛開指了指床單,又瞧了下蘇悅。

“試色。”劉傲天理所當然地說,“悅姐說我家床單太醜了,讓我來宜家學習一下。”

“你家床單。”蘇悅慢條斯理地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手指繞著自己波浪卷,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卷。

劉傲天耳朵紅了一下,但臉上還是那副坦坦蕩蕩的樣子,“對,我家。”

盛開品出點意思來了,“所以你們倆這是在...”

“選床單。”蘇悅接話接得行雲流水,“順便看看家具。”

“對的對的。”劉傲天點頭附和,但嘴角那點壓不下去的笑意出賣了,要是有尾巴他現在就要搖出殘影了。

盛開了然,盛開大悟,盛開肅然起敬。

“女人的榜樣啊蘇姐!”盛開豎起兩個大拇指,“見賢思齊!”

蘇悅謙虛一笑。

劉傲天把兩套床單舉起來,在臉旁邊比了比,“悅姐,哪個好?”

蘇悅認真端詳了兩秒,指指霧藍的那個,“這個。”

“行。”劉傲天二話不說把霧藍的塞進購物袋裏,另一套放回原處,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盛開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明白蘇悅為什麽會選他。

劉傲天這人思維清澈直接,換個說法也許就是腦子不好,但也是一顆赤子之心。

對於人生經歷跌宕起伏的蘇悅來說,這份心是最珍貴的。

“過幾天我找你。”蘇悅轉向盛開,語氣恢覆了平常的幹練和尾音上挑的調侃,“辦婚禮。”

“啊?”盛開楞了一下,“什麽?”

“婚禮。”蘇悅重覆了一遍,“我和他。”

蘇悅她指了指劉傲天,後者正抱著霧藍色床單,沖盛開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但更多是得意的笑容。

他和大美人結婚了耶!

盛開的大腦短暫宕機了兩秒。

劉傲天和趙曉絲同歲,趙曉絲前幾天還在糾結是考研還是考公,劉傲天已經準備發喜糖了。

“這叫什麽。”盛開鼓掌,“彎道超車。”

沈川也跟著一起鼓掌。

“下下周六,簡單辦一下,就請幾個熟人。”蘇悅從風衣口袋裏掏出手機,“具體時間地點我發你微信。”

盛開也掏出手機,兩個人互相對了一下日程。

“可能需要多請個保安。”蘇悅說,“我的人際關系比較覆雜,大人的世界,soplex,you know?”

盛開不是很想konw,但是這次蘇悅的英語難得是她能夠聽懂的,於是很領情地點點頭。

旁邊的劉傲天已經湊到沈川旁邊,開始虛心請教:“沈哥,你們剛才是不是逛了廚房區?那個刀具套裝怎麽樣?”

沈川對於傻子總是好脾氣的,“怎麽了?劉少看上了?”

“想買。”劉傲天撓撓頭,“悅姐說我做飯切菜太費勁了,得換套好刀。”

沈川嘆氣,覺得小同志還是太年輕了,“你這個是技術問題。”

劉傲天不信,“不能吧?”

盛開和蘇悅沒有摻和兩個男人的生活小課堂,快速聊完了正事。盛開收起手機,看著蘇悅,欲言又止。

蘇悅一眼看穿她,“想說什麽就說。”

“你們...”盛開斟酌著措辭,“這麽快就定下來啦。”

“嗯。錯的人考察再久也是錯的。”蘇悅頷首。“這我有經驗。”

“年齡...而且社會地位也不一太樣。”

“嗯。”

“你就不怕有人說什麽?”盛開覺得問這種問題顯得自己很不先進,但是她實在是好奇。

蘇悅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點慣常的玩世不恭,但更多的是從容。

“沒違法。”她說,“沒違規。民政局也沒上鎖,為什麽不行?”

盛開楞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蘇悅把咖啡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年紀差太多,人家會說閑話,以後萬一怎麽樣——我小孩和劉傲天一樣大。但這些我都想過。”

她看著不遠處正在認真聽沈川講解的劉傲天,眼底的神色柔和了一點。

“我想了很久。”蘇悅說,“離婚之後那段時間,我天天在想,以後要找個什麽樣的,要過什麽樣的日子,要避免走什麽彎路。想得太多,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後來我想明白了。”她轉頭看向盛開,“我不是高中生了,不用再擔心早戀被老師抓,不用擔心考不上同一所大學,不用擔心父母不同意。我也不是你們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了,我不怕工作不穩定,不怕自己的生活被打亂,不怕看不見的未來。我已經走到了現在這個年紀,有能力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也有能力承受任何後果。”

蘇悅笑了笑,露出眼角一點細細的笑紋,“那為什麽還要在意那些有的沒的?”

“當然我現在和你講,你肯定是聽不太懂的。”她說,“不然我豈不是比你白活這麽久了。”

“活在當下。”蘇悅最後說,“這四個字聽著像雞湯,事實上也就是雞湯。但是這是正確的廢話。”

盛開點頭。

“所以我的婚禮交給你了。記得叫曉絲來喝喜酒。”蘇悅拍了拍她的肩膀,“紅包不用太大,意思一下就行。”

“...”盛開眨眨眼。

“開玩笑的。”蘇悅笑出聲來,捏了把盛開的臉頰,“人到了就行。”

“...話說你為什麽說話都不怎麽帶英語了?”盛開問蘇悅。

“哎,”蘇悅嘆氣嘆得千回百轉,“我家小劉英語太差了,聽不懂我在說什麽。”

看起來還是文盲力量大啊。

沈川這邊,文盲劉傲天還在為刀具的事情糾結。

“沈哥,你說得對,我技術是有些不成熟。”他撓著頭,“但是好刀起碼能起點作用吧?”

沈川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忽然有點想笑。

這孩子其實就是想買刀。

“行。”他說,“那你就買一套,練練手。都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好嘞!”劉傲天立刻歡天喜地去把剛才看中的那套刀拿進購物車裏,“悅姐老和我說,不要責怪自己,要學會責怪他人,不要內耗要外耗。我感覺就是刀不好。”

沈川看著他這個傻樣,忽然想起比他還年輕的那時候的自己。

那時候沈川也這樣,有著少年時所有人共有的自信,覺得只要想做就能做成。

第一次嘗試給盛開做蝴蝶酥的時候,其實做得也都挺像這麽回事的,把沈茜吃得大呼這個烤箱買值了,連帶這個弟弟也養值了。

但沈川心裏清楚得很——第一盤的火候還差這麽點意思,第二盤的折疊手法有點太急,第三盤,第三盤就對了。

他從烘烤的時候就知道。

知道烤箱裏那盤蝴蝶酥會變成漂亮的金黃色,知道酥皮會一層一層綻開,知道糖粒會在表面結成細碎的晶殼,知道咬下去的第一口,盛開會瞇起眼睛,像一只饜足的貓。

他一直都是這樣。

十七歲的沈川站在廚房裏,手上沾著面粉,眼裏帶著笑。他從來不怕失敗,因為他知道自己總能做成。第一次半生不熟了,那就第二次;第二次酥皮黏連不輕,那就第三次。第三次一定會成功。

結果也確實如此。

失敗的蝴蝶酥從來沒有到達過盛開的面前。在盛開心裏,沈川做菜總是輕輕松松地一次成功,就像他做每件事情一樣,都是輕而易舉的。

或許是他確實沒有學會像劉傲天不要內耗自己要學會外耗他人。

...也許其實比起完美的蝴蝶酥,盛開更想吃剛出爐的蝴蝶酥呢?

他可從來沒有問過她。

“沈哥?”劉傲天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想什麽呢?”

沈川回過神,看見劉傲天正用那雙傻不楞登的眼睛盯著自己。

“沒什麽。”他說,“想起以前的事。”

“感覺書讀太多不太好,”沈川說,“容易多想。沒有文化的人不容易傷心。”

劉傲天略一揣摩,“我覺得你在罵我沒文化。我好歹也是大學生呢。”

“喲。”沈川略為驚訝,和蘇悅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孩子長心眼了。

“我就喜歡傲天的傻氣。他不傻我還看不上他呢。”蘇悅捏完盛開就去捏劉傲天,盛開連忙躲回沈川邊上。

沈川看著他,失笑,“很少見到男生談戀愛不裝的。我室友當時裝得人種都要變了,上公共課穿西裝打領帶去上的。”

劉傲天眨眨眼,“裝什麽?”

“裝你很能幹呀。”蘇悅逗他。

劉傲天想了想,誠懇地說:“我不用裝啊,我就是很能幹。”

蘇悅嬌羞一笑。

沈川:。

“而且悅姐說了,”劉傲天繼續說,“我啥樣她都見過,裝也沒用。她說與其裝來裝去,不如省點力氣多幹點實事。”

蘇悅眨眨眼,“他力氣很大,體力也很好。呵呵。”

沈川:。

力氣很大體力很好。

他覺得這四個人裏面顯然有人不對勁,然而劉傲天一臉清澈的愚蠢,盛開顯然沒聽懂但似乎覺得話中有些深意。

沈老師拒絕話題滑向三俗的深淵,“我們先走一步,婚禮一定帶紅包來。”

隨後拉著還在推敲回味“力氣很大”這四個字的盛開快速逃離現場。

盛開抱著扁扁的鯊魚坐在沈川的副駕上,伸手從他的褲兜裏掏薄荷糖吃。

沈川一邊開車一邊調侃她,看起來坐副駕駛也挺消耗體力的。

盛開懶得理他,用手機去看常去的寵物店今天能不能接貓洗澡。

到了紅燈,沈川踩了剎車,“今天確實要費點體力。”

盛開突然福至心靈明白了剛才蘇悅開的車,臉頰飛起紅雲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你瞎講什麽呢!大白天的!”

沈川笑得意味深長看著盛開,等盛開終於又羞又惱要咬人了,才擡手拍了下她的腦袋。

“開開要不要和我一起做蝴蝶酥?”

盛開驚愕擡眼。

過去象征著和好的蝴蝶酥,她還以為他都忘了這一茬。

“蝴蝶酥?”盛開眨眨眼,“現在?”

“嗯,現在。”沈川打著方向盤拐進小區,“開開接下來難道有安排?”

“可是貓還沒送……”盛開不知為何有些忸怩。

“洗完蝴蝶酥再送貓。”沈川把車停穩,熄了火,轉頭看她,“還是說,你不想吃?”

那還是想吃的。金黃酥脆的蝴蝶酥,誰不想吃呢。

得到滿意答案的沈川點點頭,下車,繞到副駕駛那邊,幫她拉開車門,順手接過她懷裏的鯊魚。

鯊魚被夾了一路,已經扁得不能再扁了。

“是不是現在商品質量都不太好啊。”盛開認真地說,“一代不如一代。”

“重新塞點棉花。”沈川無情地指出事實,“是你對待它的手法太暴力了。”

兩個人抱著鯊魚進了電梯,上樓,開門。

大橘正趴在沙發上打盹,聽見動靜,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看見是他們,象征性咪了一聲,又閉上眼睛繼續睡。

“它今天怎麽這麽老實?”盛開狐疑。

“可能知道一會兒要洗澡,先養精蓄銳準備反抗。”沈川說,“這一身脂肪下面可是腱子肉呢,我弱柳扶風不一定打得過她。”

盛開被這個解釋逗笑了。

弱柳扶風的沈川把鯊魚放在沙發上,鯊魚挨著貓,貓往旁邊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後幹脆跳下沙發,頭也不回地走向陽臺。

“她嫌棄鯊魚。”盛開告狀。

“跨物種的愛情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沈川脫掉外套,挽起袖子,“過來幫忙。”

廚房裏,沈川從櫃子裏翻出面粉、黃油、白糖,又拿出搟面杖和烤盤。盛開站在旁邊,看著他把材料一樣一樣擺好,忽然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偏偏又無比陌生。

垂眸測量食材重量的沈川面目沈靜,鴉羽般的睫毛沈沈的,像極了以前坐在她身邊看書的他。

是了。

她在十年前其實從來沒有見過沈川進廚房。

盛開吃過沈川做的蝴蝶酥,吃過他帶的塞滿餡料的飯團,吃過他每次給她準備的各種小點心。但她從來沒看過他是怎麽做出來的。

那時候她以為,他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做什麽都很容易,輕輕松松就能拿出最好的。

也因此她從來沒有想到,他和她曾經是同樣年齡的毛毛躁躁的少年。

現在盛開真正意識到——

那個十七歲的少年,站在廚房裏,第一次學做蝴蝶酥時,是什麽表情?

會皺眉嗎?會嘆氣嗎?會像現在這樣,慢條斯理地準備嗎?

她不知道。

她從來沒看見過。

“想什麽呢?”沈川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在想,”盛開慢慢說,“我第一次吃你做的蝴蝶酥的時候,你在廚房裏是什麽樣子。”

沈川動作頓了頓。

“是第三盤了吧?”盛開說,“前面品控不太好的那兩盤,被沈茜吃了。”

沈川沈默了一會兒,笑了。“我姐出賣弟弟真是沒有心理負擔的。”

“嗯。”盛開走過去,站到他旁邊,“她說你這人偶像包袱很重的。”

沈川沒說話,繼續揉面。

“那時候你是什麽樣子?”盛開問,“會著急嗎?會生氣嗎?會把面粉撒得到處都是嗎?像偶像劇那種笨蛋帥哥一樣把面粉沾到自己鼻子上去嗎?”

“這不至於。”沈川覺得盛開這個發想屬於日劇看太多了,他側頭想了想,突然笑了,“感覺確實有些可惜。”

他們確實沒有錯過十七歲的第一次相戀。但是又永遠錯過了彼此的一些十七歲。

時間永遠不會倒帶,但幸好他們的人生不止十七歲。

沈川喊她,“過來。”

“幹嘛。”盛開裝不懂,靠在門框上不過來,話音拉得很長。

“幫忙。”沈川說,“為了不讓你八十歲時懷念我這個風華正茂的帥小夥。”

盛開假裝被惡心到了,慢吞吞靠過去,眼睛亮亮的。

沈川看了看她,把搟面杖遞過去,“會搟嗎?”

“不會啊。”盛開理直氣壯,“沈老師教我。”

沈川笑了。

他站到她身後,握著她的手,帶著她一起搟開那塊面團。

“這樣,用力要均勻,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

盛開被他圈在懷裏,鼻尖全是他身上混著面粉和黃油的淡淡氣息,還有一股屬於他的薄荷清香。

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的輕微震動,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

面團在兩人手下慢慢鋪開,變成一張薄厚均勻的面皮。

“然後這樣,折疊。”沈川帶著她的手,把面皮折起來,“再搟開。”

“為什麽要折?”盛開只懂吃不太懂做。她其實也有看過蝴蝶酥的教程,但是又搟又疊實在過於覆雜,為了她的精神衛生著想,盛開沒有接著研究下去。

“為了起酥。”沈川說,“折的次數越多,層數越多,烤出來越酥。”

和人生一樣。

被碾壓過,被折疊過,再次被碾壓。多次挫折多次磋磨之後,把歲月堆疊起來。

兩個人就這樣一起搟著,折著,再搟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操作臺上,落在兩雙交疊的手上。

大胖橘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溜回來了,蹲在廚房門口,瞇著眼睛看著他們。

“這是在看什麽?”盛開問。

“她以為我們在做貓團子。”沈川說,“傻得很。一會我往她水裏下藥,趁她睡過去就把她綁起來送去寵物店。”

盛開笑出聲來。

面皮切好,擰成蝴蝶的形狀,擺在烤盤上。沈川刷蛋液,撒糖粒,動作一氣呵成。然後打開烤箱,把烤盤放進去。

“二十分鐘。”他關上烤箱門,看了看時間。

兩個人站在烤箱前面,看著裏面的暖光。

“沈川。”盛開忽然說。

“嗯?”

“以後你做的時候,我都想看著。”

沈川轉頭看她。

“啊,其實也不是每次啦。”盛開說,“就是...你不要瞞著我。”

“我想看你怎麽做的。”盛開接著說,“想看你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的樣子。想看你搞砸了的樣子,也想看你做成了的樣子。”

盛開不擅長說煽情的話,她低下頭,“我不想再錯過了。”

沈川看著她,眼裏有光在流動。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裏。

“謝謝你。”他說,“你現在先別動,讓我真情流露一下。”

“我之前沒給你做蝴蝶酥。”沈川坦白,“是因為我害怕。害怕做不出當時你喜歡的味道。”

我怕你發現,二十五歲的我沒有十七歲的我好。

我更怕你失望。

盛開埋在他懷裏,聽著他胸腔裏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沈穩有力。

“傻子。”她悶悶地說。

沈川笑了一下,胸腔微微震動,“我感覺今天總是挨罵。”

“因為你就是。”盛開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以為我這麽掛念的就是蝴蝶酥的味道?”

沈川沒說話。

“哎我是饞了點但也不至於饞成這樣——我喜歡的是你做的蝴蝶酥。”盛開說,“你做的。十七歲的你做的,二十五歲的你做的。味道一樣不一樣,我根本吃不出來,我只覺得很好吃。”

沈川看著她。

“而且,”盛開繼續說,“就算味道不一樣又怎麽了?十七歲的你是你,二十五歲的你就不是你了?那以後你要是八十八歲了,你又是變成了什麽東西?”

老甲魚。沈川在心裏說。

盛開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覺得手感很好,幹脆又戳了一下。

“人都是會變的。我也變了。我比以前能吃,比以前能睡,比以前臉皮厚。你怎麽不嫌棄我?”

沈川被她說得哭笑不得,“這能一樣嗎?”

“怎麽不一樣?”盛開理直氣壯,“你覺得你不如以前好,我還覺得我不如以前瘦呢——你看看我發達的肱二頭和肱三頭,我老喜歡我這塊肌肉了。那你現在是喜歡現在的我還是以前的?”

沈川楞了一下。

“當然是現在的。”他說。

“那不就完事了。”盛開拍拍他的胸口,氣吞山河地總結,“我也喜歡現在的你,有問題嗎?”

沈川看著她,黑眸情緒覆雜,溫和繾綣。

驚訝,柔軟,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在流動。

“開開。”他輕聲說。

“嗯?”盛開擡眸看他,眼神有些挑釁。

“你怎麽這麽會說話?”

盛開眨眨眼,“我一直都會。”

“以前沒發現。”沈川用一種有點新奇的眼神看著盛開。

“那是因為你以前沒給我機會說。”盛開說,“你總是把什麽都藏起來,不讓我看見,不讓我知道。我想說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你還特別喜歡帶我節奏。”

“對不起。”沈川從善如流,飛快認錯,“以後不會了。”

“沒關系。”盛開很大方。

兩個善良市民互相對視了一會,雙雙失笑。

“要不要親一個?”沈川提議。

“氣氛這麽好。”盛開點頭,“那就順應民意吧。”

烤箱裏的蝴蝶酥漸漸變成了金黃色,甜香從縫隙裏飄出來,彌漫在整個廚房裏。

貓在門口打了個哈欠,趴下來,尾巴一甩一甩的。

陽光正好。

他們正在一起,等待一盤蝴蝶酥慢慢烤熟。

畢竟他們會有很多很多的歲月可以一起度過。

時間過得比想象中快。

蘇悅和劉傲天的婚禮辦在一個周末的午後,如蘇悅所說,場地不大,來的都是熟人。

沒有覆雜的儀式,沒有冗長的致辭,蘇悅穿著一件簡約的白色連衣裙,劉傲天難得穿了正裝,領帶系得歪歪扭扭,被蘇悅順手正了正。

趙曉絲從頭哭到尾。

盛開坐在她旁邊,紙巾遞了一張又一張,語氣滿是擔憂,“你這孩子,感情這麽充沛……”

怎麽同學結婚都能感動成這樣。她參加同學婚禮怎麽就沒有這種觸景生情呢。難道是她隨的份子不夠多?

“我是被辣的!”趙曉絲惡狠狠地咬了一口盤子裏的辣子雞,“這菜誰點的?這麽辣!”

“都是新娘點的。”盛開說,“還有炸湯圓。噢,紅燒肉也好吃。紅燒肉是蘇悅自己燉的。她說有人喜歡吃。”

嘿嘿,盛開想得很美,她怎麽知道自己喜歡吃紅燒肉呢。

趙曉絲噎了一下,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紅紅的眼睛瞪著盛開,“不用你說!”

盛開求助地看向沈川,這孩子今天怎麽回事?

沈川但笑不語,覺得有時候天然呆也是好事兒。要是每個人都能恰到好處缺根筋,這會是一個多麽美好的世界啊。

劉傲天過來敬酒的時候,趙曉絲站起來,端著酒杯,半天沒說話。

劉傲天被她看得發毛,“那個...曉絲?”

“叫誰曉絲呢?”趙曉絲瞪他。

劉傲天立刻改口,“姐?”

趙曉絲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對我媽好點。”她說,聲音有點啞,“不然我饒不了你。”

劉傲天楞楞地點頭,又不太聰明地被蘇悅拉走。

盛開看著這一幕,總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上來。沈川趁著她還沒琢磨明白前,抓緊給她多叨了兩只炸湯圓,“多吃飯,少想事情。”

沈茜沒來婚禮。她和張漁歌去海外采風了,據說是在為《伯爵小姐的愛戀之東方僵屍道長火辣辣》的新篇章找靈感。

朋友圈裏全是異國風景照,偶爾夾雜幾張和張漁歌舉著自拍桿的合照。

沈川在評論區留言:張老師,您的作品走向越來越迷幻了。

沈茜回覆:你不懂,寶寶這叫市場定位精準。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鄔梅對沈川這個準女婿越看越滿意。每次家庭聚會都要拉著他的手噓寒問暖,從工作問到身體,從身體問到愛好,最後總要繞到同一個話題上。

“你們倆,打算什麽時候辦事啊?”

沈川總是笑著打太極,“阿姨,不急,等工作穩定下來。”

盛開埋頭吃飯,假裝沒聽見。

她知道沈川在替她擋住來自於她母親的壓力。

盛開不是不想結婚,只是...她總是害怕。

可能是覺得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不需要那張紙來證明什麽。

可能是害怕一旦身份變了,有些東西也會變。

也可能是童話書寫到末尾,漫長假期走到尾聲,某些懸而未決的東西一旦來到面前,就真的無法挽回。

幸好沈川永遠在她身側。

有次就連好脾氣的沈川也被催無奈了,問盛開說要不要幹脆去醫院開張條子,就說他不太行。等調理好了再結婚。

盛開說那可使不得啊。人最怕一語成讖了。萬一真不行了怎麽辦?

沈川挑眉,看起來開開是舍不得了?

盛開這句話聽懂了,毫不猶豫地踹了沈川一腳。

後來趙曉絲備考完研究生開始備考公務員。鄔梅的註意力終於從盛開身上移開,轉移到小女兒身上。

盛開看著趙曉絲被念叨得生無可戀的臉,忽然感覺家裏有個妹妹還是挺好的。

秋去春來,又到了一個普通但又春光明媚的周末。

天氣好得不像話,陽光溫柔,風也溫柔。

沈川老師難得戶外活動派一把,提議說要去野餐,盛開心想哪裏吃不是吃,自然點頭答應。

兩個人就帶著滿滿一籃小點心和餐墊,把不滿的大胖橘留在家裏看家,兩人去了滴水湖邊的公園。

草地上零零散散坐著幾家人,有小孩在放風箏,有情侶在拍照,有狗在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盛開找了個樹蔭把餐墊鋪好,沈川把野餐籃放下來,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

三明治,水果,飲料,還有剛出爐的蝴蝶酥。

“你怎麽帶了這麽多?”盛開看著擺滿一地的食物,“就我們兩個人,吃得完嗎?”

沈川笑笑,“慢慢吃。吃不完兜著走。”

這人真是越來越有文化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餐墊上落下一片片光斑。盛開靠在樹幹上,咬一口蝴蝶酥,瞇起眼睛。

“好吃嗎?”沈川手臂撐在背後,側頭看她。

“嗯嗯。”盛開點頭,“沈老師手藝越來越好了。”

沈川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笑。

風輕輕吹過,帶起幾根碎發落在盛開臉上。沈川伸手幫她別到耳後,指腹在她臉頰上停留了一瞬。

盛開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你看什麽?”

“看你。”沈川說,“看你是不是還想要第二個。”

“要。”盛開理直氣壯地伸出手。

沈川失笑,又給她拿了一個。

兩個人就這樣隨口聊著,偶爾沈默,偶爾相視一笑。陽光慢慢移動,樹蔭慢慢移動,他們也在慢慢移動,追著蔭涼跑。

不知道過了多久,盛開正瞇著眼睛犯困,忽然聽見沈川輕輕地喊她名字:“開開。”

“嗯?”

她睜開眼,發現沈川正看著她,一向沈穩的表情有點不一樣,像是...有些緊張。

然後她看見他從野餐籃裏拿出一個小盒子。

盛開的困意瞬間消失得幹幹凈凈。

那個盒子不大,深紅色的絲絨,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盛開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麽——或者說,她一下就猜到那是什麽。

心跳漏了一拍,又瘋狂地跳起來。

盛開知道這一天總會來。鄔梅催了那麽多次,沈川擋了那麽多次,她一直裝作沒心沒肺的樣子,好像可以永遠這樣下去。

但現在,那個小盒子就躺在沈川手心裏,離她不到半米。

盛開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川看著她,黑眸裏光芒很柔和,像是某種濕漉漉的寶石。

然後他伸出手,把那只小盒子整個塞進她手心裏。

盛開楞住了。

——你不跪下來嗎?這麽不需要儀式感的嗎?

“打開看看。”沈川說。

盛開低下頭,手指有點抖。她打開盒子——

裏面是兩枚戒指。

一枚男戒,一枚女戒。款式簡單,銀色的圈,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擡起頭,看著沈川,眼裏困惑相當實誠。

“這是讓我自己戴?”

這種事情不要啊。這也省略太多了吧。

沈川笑了。

“不是。”他說,“是給你保管。”

盛開眨眨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跳聲太響亮了,擾亂了她的心緒。

她沒太聽懂。

沈川往她身邊挪了挪,和她一起靠在樹幹上。

“開開,”他說,“我知道你還沒準備好。”

沈川繼續說:“也許我也沒有。”

他頓了頓,笑了笑。

“我曾經很害怕。第一次談戀愛時也害怕,害怕不能拴住你,害怕你會走。”他說,“剛覆合的時候,我每天也都在怕。怕你又走了,怕我們再分開,怕這次還是留不住你。”

“後來我想通了。”他繼續說,“怕沒有用。能做的,就是一直在一起。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在一起久了,那些怕,就慢慢不見了。”

“也謝謝你。讓我知道害怕是正常的。”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臉龐,溫柔的視線幾乎像是有實質,讓盛開臉頰一陣陣溫暖的刺痛。

愛的本質就是惴惴不安。

卻也是一顆包容對方不安的心。

沈川伸手,把那個盒子往她手心裏又推了推。

“所以這個,你收著。”他說,“等你覺得可以了,覺得準備好了,就把盒子給我。我來求婚。”

盛開看著他,眼眶控制不住發熱。

“那萬一,”她聲音有點啞,“要是一直沒準備好呢?”

沈川笑了。

“那就一直等。”他說,“等到八十歲也行。”

“八十歲你還求婚?”盛開大驚,這人不要臉的啊?

“八十歲怎麽了?”沈川理直氣壯,“八十歲也是我喜歡的那個盛開。八十歲求婚怎麽了?我告訴你不要歧視老年人啊。我身體好著呢,跪得動。”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落下來,灑在兩個人身上。遠處有小孩在笑,有狗在叫,有風箏在天上搖搖晃晃。

盛開低頭看著手心裏的那個小盒子,看著裏面那兩枚戒指,看了很久。

久到銀色在淚水裏搖曳成晃動的星光。

然後她合上蓋子,把盒子攥在手心裏。

“那我收著了。”她說。

“好。”

“要是弄丟了怎麽辦?”

“那就再買一對。”沈川說,“反正又不貴。”

“不貴嗎?”盛開不幹了。

沈川連忙舉起雙手,“那也沒便宜到哪裏去。”

“那要是...”她想了想,“要是我想給你的時候,找不到了呢?”

沈川看著她,眼裏帶著笑。

“那你就跟我說。”他說,“你說‘沈川,我準備好了’,我們就一起去店裏再買一對。”

沈川又補充道,“萬一腿腳不好了,我們就配上電動輪椅,一起開到店裏去買。”

盛開想了想那個畫面,忽然笑了。“那也行。”

沈川伸手,把她攬進懷裏,嗅著她發間的柚子香氣,“開開。”

“嗯?”

“慢慢來。”他說,“我們不著急。”

盛開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風輕輕吹過,帶著青草的氣息和遠處傳來的花香。蝴蝶酥的甜香還殘留在空氣裏,混著陽光的味道,溫柔得讓人想要入睡。

她突然想起他們第一次去旅行。

也是這樣好的陽光。

果然,三千多天對於人類而言物是人非,但是對於這個世界而言,不過是三千多次的轉動。

人間悲歡離合,但是春天永遠會如約而至。

舊葉落下,可枝頭永遠會生出嫩綠。

歲歲年年覆新芽。

明天,又將是新的一天,和過去完全不同的一天。

但她願意固執地去相信,有些事情不會變。

因為再過三百多天,如今天一般的春日又會降臨。

而她身邊,將會是同一個人。

“我愛你。”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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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明天,又將是新的一天,和過去完全不同的一天。

2.很抱歉一直在拖更,但是不管如何,開開的故事到這裏也結束啦。

3.其實寫著寫著,和沈老師的心情重合了。近鄉情怯,惴惴不安,害怕自己寫的文字比起之前要遜色太多,害怕自己讓人失望,更害怕成為一個被上班磨去靈氣的作者。但是不寫,也許是逃避塵埃落定的那一刻,但也失去了完結的機會。

4.幸好沈老師一咬牙,我也一咬牙

5.謝謝你們陪伴我到如今。[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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