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重返故土

關燈
第191章 重返故土

越是靠近記憶中的那個小村莊,她的心緒越是難以保持一貫的平靜。

那是一種近鄉情怯的微妙感覺,屬於這具身體本能的情感,正在悄然蘇醒。

她不知道此行究竟能否找到結丹的契機,但至少,她正在直面那段被她刻意塵封的“根”。

前方的路,通往凡塵,也或許,通往金丹。

白月凝的腳步便越是放緩,官道逐漸被鄉間土路取代,兩旁是規整的田壟。

深秋時節,作物早已收割完畢,留下些枯黃的根莖,透著幾分蕭索,卻也顯得幹凈利落。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草木混合的氣息,與她記憶中那個模糊的總帶著些許潮濕黴味的小村莊似乎有些不同。

她並未施展任何術法,只如尋常旅人般行走。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比她記憶中更加粗壯虬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樹下原本泥濘的空地被夯實平整,還多了幾個石墩。

幾個穿著厚實棉襖的孩童正在樹下追逐玩耍,小臉凍得通紅,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氤氳。

他們看到白月凝這個陌生面孔,都停下動作,好奇地張望。

她穿著單薄的衣裳,在這寒意漸深的時節顯得格格不入,但那清冷出塵的氣質,讓孩子們不敢靠近,只遠遠看著。

白月凝的目光掠過那些孩童,望向村莊內部。

低矮的土坯房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整齊的青磚瓦房,屋頂煙囪裏裊裊升起炊煙。

道路也平整寬闊了些,不再是記憶中一下雨就泥濘難行的模樣。

「這裏……好像變化不小。」葉銘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觀察後的結論。

「看來日子過得還算安穩。」

白月凝沒有回應,只是依循著身體裏那份近乎本能的牽引,繞過村舍,向著村子後方那片熟悉的矮坡走去。

那裏,是村裏的墳地。

矮坡上的樹木葉子也已落盡,視野開闊。

一座座土墳靜靜矗立,大部分墳頭都收拾得整齊,沒有過多雜草。

她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找到了那座並排的雙人墳塋。

墓碑是簡單的青石,刻著父母的名字,字跡清晰,沒有太多風化的痕跡。

墳冢培著新土,周圍幹幹凈凈,不見一根枯草。

墳前擺放著幾樣簡單的祭品——一些看起來還算新鮮的瓜果,一個空了的酒杯。

顯然時常有人前來打掃祭奠。

白月凝站在那裏,沈默地看著,記憶中父母的面容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溫暖的片段。

這具身體殘留的情感,在此刻悄然彌漫開來,帶著一種沈靜的哀傷,並不劇烈,卻如這深秋的寒意,絲絲縷縷滲入心底。

「被打理得很好。」葉銘的聲音也低沈了些,不再帶有之前的調侃。

「你妹妹……是個有心人。」

白月凝俯身,用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墓碑。

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根”的牽連。

她以為自己早已斬斷,此刻才明白,有些東西,並非刻意遺忘就能真正消失。

她沒有在此久留,也沒有施展任何法術。

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別,然後轉身,沿著另一條小路向坡下走去。

記憶中,妹妹月瑤的家,就在坡下不遠處靠近溪流的地方。

那是一座不大的院落,圍著半人高的籬笆墻。

三間青瓦房看起來頗新,窗戶上糊著幹凈的窗紙。

院角堆著整齊的柴火,一只黃狗趴在院門口,見到生人,警惕地擡起頭,卻沒有吠叫。

隔著籬笆,白月凝看到了那個正在院中晾曬衣物的婦人。

婦人約莫近三十的年紀,穿著半舊的藍色棉布衣裙,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她的面容能看出年輕時清秀的輪廓,但眼角已有了些許的紋路,膚色是常年勞作的微黑,身形微微發福,透著一股尋常農家婦人的質樸與利落。

是月瑤,白月凝幾乎一眼就認了出來。

此刻,一個約莫三四歲、紮著兩個小揪揪的女娃正抱著月瑤的腿,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麽。

月瑤一邊抖開一件男子的粗布外衫晾在繩上,一邊低頭笑著回應,伸手輕輕捏了捏女娃的臉蛋。

那笑容平和而滿足,帶著被生活磨礪後的溫潤光澤。

這時,一個穿著棉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從屋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碗水,遞給月瑤,嘴裏絮絮叨叨地說著:

“……說了這些我來弄,你腰不好,少彎著……”

“娘,沒事,就幾件衣服。”月瑤接過碗,笑著應道,語氣親昵自然。

看來,月瑤的婆家待她不錯。

白月凝站在籬笆外,像一尊沈默的雕像。

眼前的景象,平凡、瑣碎,充斥著柴米油鹽的煙火氣,與她所追求的仙道長生截然不同。

然而,看著月瑤那平靜而幸福的臉龐,看著那環繞其間的天倫之樂,白月凝心中竟奇異地沒有生出任何輕視或疏離,反而有一種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釋然。

月瑤過得很好,平靜,安穩,兒孫繞膝,家庭和睦。

這或許,正是這世間絕大多數女子,甚至包括原主若未踏上仙途,所能期盼的最好歸宿。

「她看起來……很滿足。」葉銘帶著一絲感慨。

「這種生活,雖然平凡,但也有它的重量和溫度。」

白月凝默然,她看到月瑤直起腰,擡手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目光隨意地向外一瞥,恰好與籬笆外白月凝的視線對上。

那一瞬間,月瑤的動作頓住了。

她臉上的笑容凝滯,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她死死地盯著白月凝的臉,那張與她記憶深處、與家中那幅早已泛黃的畫像上幾乎一模一樣的容顏,只是更加清冷,更加出塵,仿佛不食人間煙火。

月瑤手中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濕衣服散落一地。

她渾然不覺,只是顫抖著嘴唇,喃喃地,試探般地,吐出一個幾乎微不可聞的稱呼:

“姐……姐姐?”

那聲音很輕,帶著巨大的不確定和一絲恐懼,仿佛怕驚擾了什麽幻影。

白月凝心中微微一顫,她看著月瑤那瞬間泛紅的眼圈,看著那眼中迅速積聚的水光,看著對方因激動而微微發抖的身軀。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隔著那道低矮的籬笆,對著那個已然生活幸福的妹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轉過身,沒有再停留,沿著來時的路,緩步離開。

身後,傳來月瑤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呼喚,以及那小女孩不明所以的稚嫩聲音。

白月凝沒有回頭。

她一步步走上矮坡,秋風拂動她的衣裳和發絲。

身後的喧鬧與哭泣漸漸遠去,村莊的輪廓在她腳下變得渺小。

心中那片關於“家”的執念,在看到父母安寧的墳塋和妹妹幸福的現狀後,似乎悄然松動了一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