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第29章

梁燕惡狠狠瞪著他那張蹙眉哀愁的臉,看清楚這副面具底下是幸災樂禍的情緒,“你以為你能活多久?”

崔公公一楞,“什麽?”

“為何讓你來換柳明?你以為是培養你?還是自認比柳明厲害,守得住陜西?你不過也是他們的棋,等用完了,你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崔公公想發怒,又忍著,想出言再譏諷他幾句,卻說不出話,硬生生憋出個扭曲的臉。

梁燕大笑起來。崔公公甩袖離開。

梁燕不笑了,手撐著桌子站起來,頭有些暈,站著緩了一會兒,才挪到床邊躺下,特意挨著床邊睡,面朝床內,看著還能躺下一個人的床鋪。

他一夜沒睡,想著付茸,想如何能讓付茸活,一晚上也沒想出個法子。若他是個文官說不定能保付茸一條命,可惜是個武官,還是個眼下不在京城的武官。

可無論怎麽著,只要萬歲爺動一動心思,就算那人是太子爺也沒轍。

眼看日頭升起,時辰如手中的水流走,身子再如何不適,也要強打精神去跟韃子跟韃子簽訂條約。

此事已了結,他攜條約趕回宣府,卻在中途墜馬。

五臟六腑似是讓蟲子啃食一般,心口疼痛難忍。他想站起來,卻動彈不得,只能趴在地上,聞著泥土和草地的味道,眼眶漸漸濕潤。

這下子是真回不去了……

付茸啊……付茸該怎麽辦?他眼前浮現的是在瓊林宴上觥籌交錯的付茸。

這家夥什麽都不懂,遭人騙啊……

卻又想起營帳內一板一眼威脅唐百戶的聲音……

這樣也好,狠心點也好,狠心才能活。

可這狠心也要用在道兒上。

為了他,跟個閹人,這算什麽狠心?這是蠢!這是傻!

付茸,你傻啊!

隨行將領以為這一下牽動了傷口,所以梁燕才不動彈,便下馬想將他扶起,卻見他睜著眼睛,兩行淚掛在臉上。嘴角溢血。瞳孔也開始渙散——這件事,是後來扶梁燕的人告訴付茸的。

而付茸因為山西商賈一事頂撞萬歲爺,被禁足在府上,可元熙去府上拜訪時,卻沒見人。問及府上小廝,小廝也不知他去了哪。

最後,元熙是在園子裏找到付茸的。

彼時付茸坐在棗樹下喝酒,懷裏抱一個酒缸,手肘壓一個,腿邊還歪著一個。

“大人,都兩個月了,怎還喝成這樣?”元熙盤腿坐在他身邊,扶起歪倒的酒缸,“再這麽著,萬歲爺就要生氣啦。”他用哄孩子的語氣說話。

付茸像只皮影人,眼珠子都不轉一下。眼下幾道淚痕微微閃著光。

“實話跟您說吧,萬歲爺就沒想著要放過梁大人。”

付茸終於有了反應,僵硬地轉動脖子,看著他。

他伸手將付茸淩亂的頭發別在耳後,“您可能不知道。梁大人的外祖父是兵部尚書,舅父也是武將,那年兩廣叛亂,全都死在那邊,就是先帝授意的。您想啊,一個侯爺,一個是兵部尚書,這倆人的軍功合在一起,能把人壓死,他不能給自己兒子留下禍端。”

付茸的眼色越來越兇狠,像是要吃掉他似的,就連舉起酒缸喝酒,都要斜著眼睛看他。

他半點不怕,直視付茸,“奴婢記得,當年梁大人在您和萬歲爺面前射死一只鷹?那都是老祖宗做的。所以啊,您和梁大人都是著了老祖宗的道兒。”

“你倒是什麽都知道。”付茸的嗓子啞得不像話,讓元熙心裏一驚。

他仔細瞧著付茸,瞧見那雙泛紅的水汪汪的眼,和晶瑩閃著月光的臉頰。

“知道的,不止奴婢一個,但是都不敢說啊。誰敢跟老祖宗作對?那可真是嫌命長。”

付茸沒說話,又開始喝酒。

元熙繼續說:“對了,那天奴婢說幫您查查是誰暗中算計您,奴婢查著了,是周岐,可能是因為他爹降職,他心裏不快活吧。”

“那你為何說虞白?”

“奴婢本想讓您除掉虞白,可惜您不動手。”元熙掏出帕子給他擦嘴邊的酒漬,“原還想讓您對付老祖宗的,這回好了,老祖宗先動手了。”他惋惜地嘆聲氣,“您說您當時要是肯心狠一點,說不定此時就是尚書了,屆時就算老祖宗再忌憚您,也得掂量掂量。您這一步啊,是走錯了,為官做宰,最忌諱的就是心軟。”

“這話倒是跟童敘說的如出一轍。”

元熙低頭笑,“奴婢不敢和童大人相提並論。”

“你跟虞白什麽仇什麽怨,要置他於死地?”

“虞大人看不上奴婢,奴婢也看不慣他。”

付茸把頭靠在樹上,望著星羅棋布的夜空,“難為你肯告訴我實話。”

“奴婢說了,朝廷裏只有您和童大人看得起奴婢。”

“折煞我了,你所謂看得起,就是利用我。”

“相信您的能力,才會利用您。”

付茸笑著合上眼,兩顆淚珠墜落。

看他如此,元熙也是真有些不忍,可不得不開口:“大人,回吧。”

“去哪啊?”

“去詔獄。”

心口猛地一震,付茸笑著問:“東廠還是錦衣衛?”

“錦衣衛。奴婢跟錦衣衛打過招呼了,托他們好生照看您,不讓您受委屈。”

“隨便吧,怎麽都好。”

付茸抹了淚,手撐地站起來,歪歪扭扭地朝著已經包圍整個園子的錦衣衛番子走去。元熙幾次想攙扶他,都讓他躲開了。

他和元熙讓錦衣衛圍在中間,在百姓的註視下行走。

這夜和以往並沒有不同,只是冷清了點兒,只是少了個人。

付茸重重地嘆聲氣。

“大人,怎麽了?”元熙又問。

“沒事兒。”付茸笑著說,“沒事兒。”

都是他沒用,臨了,連給梁燕洗清罪名都做不到。

真沒用。

這麽多年的書,也不知讀到哪去,會個詩詞就自認為了不得,這麽些年,都沒用在正經處,不是寫彈劾這個的奏本,就是寫文章陷害那個,宣揚這個……

真是枉費了那些好文章,全用來做這種腌臢事兒。

……

付茸走了一路,也罵了自己一路。

來到昭獄,聞到令人犯惡心的腥臭味,付茸一點也不害怕,年前才來過這裏,送一個反閹黨的官兒。那個官兒對他說,不得好死。付茸也不生氣,這是他應得的。

番子讓他換衣裳,給他戴鐐銬,又要拿他一直握在手裏的玉佩。

“這個也不能讓我拿著?”付茸明知故問。

“回大人的話,不能。”

付茸舍不得,不肯放手,擺出一副和顏悅色的臉:“不能讓我拿著?又不是刀劍,也不是毒藥。”

“真不能。”番子又說。

“大人,奴婢把這玉佩拿給您母親如何?”元熙問。

“不。”付茸搖頭,戀戀不舍地撫摸它,“真要給誰,就幫我給鎮遠侯吧。”他把玉佩交給元熙。

元熙去了侯府,對開門的小廝說受付大人之命,要親自見他。

小廝進去通傳,沒多久就回來,要領他進去,說是侯爺在少爺書房裏坐著,還叮囑他長話短說,侯爺近來精神不大好。

一進書房,就看見掛在墻上的畫。畫上的是付茸,笑得比童敘書房裏的水仙花都好看。

書房中有濃郁的安神香味,是從書桌上的香爐裏飄出來,裊裊青煙升騰,侯爺雙手撐著額頭坐在安神香後,頭發幾乎全白了。

元熙走近,瞥見放置在侯爺身後多寶閣上的貓臉面具,頗為眼熟。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