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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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門是方佟開的。
見到付茸，方佟像幹枯的花吸飽了水，長舒一口氣，壓著聲音說：“您可回來了。誒～您先過來。”他拉住付茸，往墻根處帶，“虞大人和陳大人剛才吵起來了。”
“他們來了？”付茸往垂花門處望去，看不見廳堂。
“就在裏面坐著呢。還冷著呢，誰也不理誰。”
“為的什麽？”
“您告假，嚴嶠公公來了，帶著東西說是看望，走的時候，正好二位大人來，就為這事兒。”
“知道了。”
剛跨過垂花門，虞白立馬從廳堂出來相迎。童敘慢一步，大概是看虞白過來，他便站在廊下不動。
“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好些沒有？”虞白打量著他身上這套不合身的衣裳。
“好多了。”
“下人說，你歇在鎮遠侯府上。”
“是，昨夜正巧遇見小侯爺，讓他帶走了。”付茸不想細說，走到廳堂裏，看堆放在桌上的幾個盒子，“這是什麽？”一面接下方佟倒的茶喝。
“誰知道，估計是金銀珠寶吧。”虞白說，“唯中，我覺得你還是給人送回去比較好。”
“何必多此一舉？嚴嶠說了，沒別的意思，只是看望。”童敘從廊下走回來幾步，沒走近。
“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虞白有點不服氣，也不去看嚴嶠。
“你總把他想的太心機。”
“是你把他想的太好。”虞白冷笑著諷刺他，“不過就是做了幾個月的教書先生，就這樣信他？別到時候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
“你這是對他有偏見。”
虞白猛地看向他，“錯了，我這是對閹人有偏見。”
他毫不示弱地註視著虞白，也許是背光的緣故，臉色陰沈，看起來比虞白還要有氣勢一些。
這還是付茸頭一回見到這樣的童敘，一時楞住，忘記勸架。
“閹人也是人。”童敘收回視線。
“是人。”虞白咧嘴一笑，“做的卻不是人事兒。”
“行了行了，你倆別吵了。”付茸打斷他們。
他打開禮盒。不是什麽金銀珠寶，是一株人參。他也分辨不出成色，剩下的也都是些不認識的藥材。
應是見他沒動靜，虞白忍不住發問：“你真要他的禮？”
“就是一些藥材，收下也沒什麽，還回去還多生事端。”
虞白看了他一會兒，扔下一句“小心人家當你是閹黨”，便甩袖而去。
待他離開，童敘才坐下，按著額角，“唯中。”
“怎麽？”付茸也坐下。
“頭疼。”
“你也病了？”付茸揶揄道。
“被虞白氣的。你說他怎麽就這麽死心眼兒？一點迂回也不通。”
“他不一直這樣麽，大概是因為父親是閣老的緣故？天不怕地不怕的。”
說是這麽說，可付茸總覺得，虞白像是故意和童敘做作對似的。
“我不想跟他吵的。真心話。”童敘說。
“我知道。”
童敘不再說，不知是在想什麽，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付茸也走了神，看著杯中平靜的茶水，恍惚間看見那日在雪地裏策馬的梁燕，在馬蹄濺起的雪霧中回頭看他的梁燕。
“唯中？”
“啊？”付茸看著已經離座的童敘，“怎麽了？”
“想什麽呢？”
“沒有，可能是太累了。”付茸放下茶。
“也是，病都沒好就看見我倆在這兒吵架。”童敘自嘲一笑，“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送走他，付茸回到廳堂，看著這些大小不一的禮盒，好一會兒才讓方佟收進耳房，然後回屋裏換掉梁燕的衣裳。
身上似乎還沾著梁燕慣用的香味。他聞了聞手背和胳膊，又好像沒聞到什麽，隨後來到書房，從書架上拿本常看的書，翻閱著走到書桌旁坐下。
也許就是因為“常看”，所以才走了神，想起昨日的夢——沈重的海水壓住他，壓得他喘不過氣，好不容易游上去，海面上飄著屍體，一扭頭，就看見父親睜著眼飄在身旁——大概是因為生病所以精神萎靡，有了可乘之機，昨夜裏反反覆覆都是這種夢。
好不容易醒過來，一睜眼就看見梁燕躺在身側，一縷頭發從鼻梁上垂落。
他小心翼翼地把這縷頭發挪到後面去，這動作似乎驚到睡夢中的梁燕。
梁燕搭在他身後的手輕輕拍了拍。睫毛也在抖動。
因為夢境而瘋狂跳動的心臟還沒有徹底平穩下來，又回到原來的節奏上。
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身後那只溫熱的手掌和看起來即將睜開的眼睛上，忽然聽到梁燕問：“又夢到海了嗎？”
付茸吸了下鼻子，往梁燕那邊挪動幾分。
“看書呢？”梁桉站在書房門口，端著白瓷盤，盤上堆放著鮮艷欲滴的櫻桃。
“沒有。”梁燕說。
“買的新鮮櫻桃，挺甜的，吃不吃？”
“行。”
“那就到外面坐吧，今天不太熱，還有風。”
“好。”
梁桉將櫻桃放在柿子樹下的木桌上，四下張望，回頭問梁燕，“付茸呢？不在？”
“走了，你要見他？”梁燕看著他眼下烏青色點綴的皺紋。
“是想見見，平時沒註意過朝廷裏有這麽個人。”梁桉撩袍坐下，“管家說，你倆關系不一般。”
“真是多嘴。”梁燕吃一顆櫻桃，點點頭，“是甜，還有嗎？”
“有，我打算釀酒的，你想幹什麽？”
“想讓你少喝點酒。”
“要給付茸？”
“是。”
“對他這麽上心？”梁桉笑著說。
“這就算上心了？”梁燕短促地看他一眼，不敢正視，只盯著盤裏的櫻桃，一顆接一顆吃。除了最開始吃的那個，後來的都沒嘗出什麽味道。
“倒沒見過你吃著好的會想著我。”
“咱倆一起吃一起住的，我吃著好的，你還能吃不著？”
“說的也是。”
這一會兒功夫，桌上的櫻桃核堆了不少。
“你倆……”梁桉擡手撓著鬢發，“怎麽回事兒？”
舌頭卷著櫻桃核，梁燕沒說話。他也不知道跟付茸算什麽。昨夜裏好不容易才說出的話，卻讓付茸糊弄過去，心裏是慶幸，卻又忍不住揣測付茸的心思。
“不方便說？”梁桉問。
梁燕吐出核，端了茶喝，“是不方便。”
“那就不問了，也不是很想知道。”梁桉兩手搭在腿上，摩擦兩下，看了梁燕好幾眼。
梁燕裝作沒看見，並不催促。
“所以，暫時不用想著給你提親這回事兒了，是吧？”梁桉終於開口。
“是。”
“行。”梁桉點點頭，“那萬歲爺那兒？你打算怎麽著？”
梁燕笑，“我不就會點三腳貓功夫麽，萬歲爺能把我怎麽著？爹，你也太杞人憂天了。”
梁桉沈默了一會兒，也笑起來，起身轉兩下腰，“你慢慢吃吧，我讓人給你包點櫻桃。”
“爹。”
梁桉轉身，看著他。
“我還以為你會打我一頓。”梁燕輕松地笑著。
“是想打來著，不過又想了想，咱家這侯位，有沒有人繼承都無所謂，就懶得打了。少生氣，還能活得長一點。”梁桉打著呵欠走了。
櫻桃是府上的小廝送的，就是昨夜送藥的小廝。小廝回來後，給梁燕打了個招呼。
“他有沒有說什麽？”梁燕問。
小廝搖頭，“什麽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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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是方佟開的。
見到付茸，方佟像幹枯的花吸飽了水，長舒一口氣，壓著聲音說：“您可回來了。誒～您先過來。”他拉住付茸，往墻根處帶，“虞大人和陳大人剛才吵起來了。”
“他們來了？”付茸往垂花門處望去，看不見廳堂。
“就在裏面坐著呢。還冷著呢，誰也不理誰。”
“為的什麽？”
“您告假，嚴嶠公公來了，帶著東西說是看望，走的時候，正好二位大人來，就為這事兒。”
“知道了。”
剛跨過垂花門，虞白立馬從廳堂出來相迎。童敘慢一步，大概是看虞白過來，他便站在廊下不動。
“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好些沒有？”虞白打量著他身上這套不合身的衣裳。
“好多了。”
“下人說，你歇在鎮遠侯府上。”
“是，昨夜正巧遇見小侯爺，讓他帶走了。”付茸不想細說，走到廳堂裏，看堆放在桌上的幾個盒子，“這是什麽？”一面接下方佟倒的茶喝。
“誰知道，估計是金銀珠寶吧。”虞白說，“唯中，我覺得你還是給人送回去比較好。”
“何必多此一舉？嚴嶠說了，沒別的意思，只是看望。”童敘從廊下走回來幾步，沒走近。
“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虞白有點不服氣，也不去看嚴嶠。
“你總把他想的太心機。”
“是你把他想的太好。”虞白冷笑著諷刺他，“不過就是做了幾個月的教書先生，就這樣信他？別到時候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
“你這是對他有偏見。”
虞白猛地看向他，“錯了，我這是對閹人有偏見。”
他毫不示弱地註視著虞白，也許是背光的緣故，臉色陰沈，看起來比虞白還要有氣勢一些。
這還是付茸頭一回見到這樣的童敘，一時楞住，忘記勸架。
“閹人也是人。”童敘收回視線。
“是人。”虞白咧嘴一笑，“做的卻不是人事兒。”
“行了行了，你倆別吵了。”付茸打斷他們。
他打開禮盒。不是什麽金銀珠寶，是一株人參。他也分辨不出成色，剩下的也都是些不認識的藥材。
應是見他沒動靜，虞白忍不住發問：“你真要他的禮？”
“就是一些藥材，收下也沒什麽，還回去還多生事端。”
虞白看了他一會兒，扔下一句“小心人家當你是閹黨”，便甩袖而去。
待他離開，童敘才坐下，按著額角，“唯中。”
“怎麽？”付茸也坐下。
“頭疼。”
“你也病了？”付茸揶揄道。
“被虞白氣的。你說他怎麽就這麽死心眼兒？一點迂回也不通。”
“他不一直這樣麽，大概是因為父親是閣老的緣故？天不怕地不怕的。”
說是這麽說，可付茸總覺得，虞白像是故意和童敘做作對似的。
“我不想跟他吵的。真心話。”童敘說。
“我知道。”
童敘不再說，不知是在想什麽，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付茸也走了神，看著杯中平靜的茶水，恍惚間看見那日在雪地裏策馬的梁燕，在馬蹄濺起的雪霧中回頭看他的梁燕。
“唯中？”
“啊？”付茸看著已經離座的童敘，“怎麽了？”
“想什麽呢？”
“沒有，可能是太累了。”付茸放下茶。
“也是，病都沒好就看見我倆在這兒吵架。”童敘自嘲一笑，“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送走他，付茸回到廳堂，看著這些大小不一的禮盒，好一會兒才讓方佟收進耳房，然後回屋裏換掉梁燕的衣裳。
身上似乎還沾著梁燕慣用的香味。他聞了聞手背和胳膊，又好像沒聞到什麽，隨後來到書房，從書架上拿本常看的書，翻閱著走到書桌旁坐下。
也許就是因為“常看”，所以才走了神，想起昨日的夢——沈重的海水壓住他，壓得他喘不過氣，好不容易游上去，海面上飄著屍體，一扭頭，就看見父親睜著眼飄在身旁——大概是因為生病所以精神萎靡，有了可乘之機，昨夜裏反反覆覆都是這種夢。
好不容易醒過來，一睜眼就看見梁燕躺在身側，一縷頭發從鼻梁上垂落。
他小心翼翼地把這縷頭發挪到後面去，這動作似乎驚到睡夢中的梁燕。
梁燕搭在他身後的手輕輕拍了拍。睫毛也在抖動。
因為夢境而瘋狂跳動的心臟還沒有徹底平穩下來，又回到原來的節奏上。
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身後那只溫熱的手掌和看起來即將睜開的眼睛上，忽然聽到梁燕問：“又夢到海了嗎？”
付茸吸了下鼻子，往梁燕那邊挪動幾分。
“看書呢？”梁桉站在書房門口，端著白瓷盤，盤上堆放著鮮艷欲滴的櫻桃。
“沒有。”梁燕說。
“買的新鮮櫻桃，挺甜的，吃不吃？”
“行。”
“那就到外面坐吧，今天不太熱，還有風。”
“好。”
梁桉將櫻桃放在柿子樹下的木桌上，四下張望，回頭問梁燕，“付茸呢？不在？”
“走了，你要見他？”梁燕看著他眼下烏青色點綴的皺紋。
“是想見見，平時沒註意過朝廷裏有這麽個人。”梁桉撩袍坐下，“管家說，你倆關系不一般。”
“真是多嘴。”梁燕吃一顆櫻桃，點點頭，“是甜，還有嗎？”
“有，我打算釀酒的，你想幹什麽？”
“想讓你少喝點酒。”
“要給付茸？”
“是。”
“對他這麽上心？”梁桉笑著說。
“這就算上心了？”梁燕短促地看他一眼，不敢正視，只盯著盤裏的櫻桃，一顆接一顆吃。除了最開始吃的那個，後來的都沒嘗出什麽味道。
“倒沒見過你吃著好的會想著我。”
“咱倆一起吃一起住的，我吃著好的，你還能吃不著？”
“說的也是。”
這一會兒功夫，桌上的櫻桃核堆了不少。
“你倆……”梁桉擡手撓著鬢發，“怎麽回事兒？”
舌頭卷著櫻桃核，梁燕沒說話。他也不知道跟付茸算什麽。昨夜裏好不容易才說出的話，卻讓付茸糊弄過去，心裏是慶幸，卻又忍不住揣測付茸的心思。
“不方便說？”梁桉問。
梁燕吐出核，端了茶喝，“是不方便。”
“那就不問了，也不是很想知道。”梁桉兩手搭在腿上，摩擦兩下，看了梁燕好幾眼。
梁燕裝作沒看見，並不催促。
“所以，暫時不用想著給你提親這回事兒了，是吧？”梁桉終於開口。
“是。”
“行。”梁桉點點頭，“那萬歲爺那兒？你打算怎麽著？”
梁燕笑，“我不就會點三腳貓功夫麽，萬歲爺能把我怎麽著？爹，你也太杞人憂天了。”
梁桉沈默了一會兒，也笑起來，起身轉兩下腰，“你慢慢吃吧，我讓人給你包點櫻桃。”
“爹。”
梁桉轉身，看著他。
“我還以為你會打我一頓。”梁燕輕松地笑著。
“是想打來著，不過又想了想，咱家這侯位，有沒有人繼承都無所謂，就懶得打了。少生氣，還能活得長一點。”梁桉打著呵欠走了。
櫻桃是府上的小廝送的，就是昨夜送藥的小廝。小廝回來後，給梁燕打了個招呼。
“他有沒有說什麽？”梁燕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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