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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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付茸這才擡頭,在那雙眼裏看見自己的影兒。

這樣的距離,鼻中呼出的氣都能撲在對方臉上。

付茸屏息退兩步,撞上來看雜技的看客,又回頭跟人道歉,再轉過來對梁燕說:“別站這兒礙事了,還是走走吧。”

“去哪?”梁燕問。

“我回家,你……自便吧。”草潦草作揖,越過梁燕,付茸大步往前走。

梁燕追上來,“你住哪兒?”

“絨線胡同。”

“哪兒的絨線胡同?”

“大時雍坊的。”

“那你走錯了,去大時雍坊,得往南走,再往西。”

付茸止住腳步,四下張望,的確是錯了,這是來時的方向,“對對,是走錯了。”頓時更加慌亂,急於找補,“多虧兄臺提醒。我這剛來北京,對這兒還不大熟悉。”

他往南走,面熱得像中暑,想扯開衣領透透風,眼下卻不敢這麽做。

不知怎的,梁燕又跟過來,“剛到北京來?”

“是。”

會試前來的北京,滿打滿算也才半年,說是“剛來”,也不為過。

“來做什麽?”

既這麽問,這是沒記得他們在瓊林宴上見過。說來也是,若是記得,怎會做方才那等唐突之事,如此,付茸也不好說自己是來當官之類的話,像是故意賣弄的,“做生意。”

“做什麽生意?”

“寫寫字什麽的。”

這話倒是不假,付茸閑時的確用字畫換錢。

“一幅字多少錢?”

“二兩銀子。”

鐘鼓樓鐘聲響了,已有店家撤下門前的燈籠。

“不算貴。”

“是。”

像同年的狀元,一幅字就要十兩銀子,聽說翰林學士的字還要更多。

北京還真是富貴,總覺得到處都是銀子的味道。

這小半年裏,除了夜裏睡覺,付茸一直在外邊轉悠,北京城不大,半年時間硬是沒轉個遍,實在是遇著好吃的好玩的就想多去幾次,兜裏的銀子也跟流水似的,這才“重操舊業”,賣點兒字畫。

“臨誰的字?”梁燕問。

“懷素的。”

“懷素?”梁燕的聲音突然擡高幾分,驚得付茸頓足。

聽到頭頂有樹枝折斷的聲響,付茸擡頭,一只黑鳥撲扇著翅膀飛到屋檐後,再回過頭來,梁燕停在幾步外,像是在等他。

他走上前去,“怎麽了?你對懷素有意見?”

“不是,我以為會是董其昌這一類。”

“怎麽說?”

“你長得就很像董其昌的字。”

付茸笑起來,“你這是什麽說法啊。”

“誇你的說法!”梁燕倒著走,手指靈活地轉動折扇。

“頭一回見這種誇法。”

“哪日給我也寫一幅吧。”

“給你寫字?”真稀罕,就梁燕這種人,別說他的字,就是董其昌的真跡,也不難拿到吧。

“對,我給你錢。”

那倒也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付茸還是答應下來,實在也是因為沒有拒絕的理由,“寫什麽?”

“隨便寫點什麽都好,反正我看的是字。”

雖是這麽說,那也要寫得好看點兒,畢竟是小侯爺。

“不如寫——會當一舉絕風塵,翠蓋朱軒臨上春?”盡管不怎麽符合小侯爺的風評。

“不好,不好。”梁燕唰地展開扇面,走到付茸身邊,摟住他的肩,“還是寫——空床展轉重追想,雲雨夢、任攲枕難繼。”

付茸看一眼梁燕的手,“你這是——空有相憐意,未有相憐計?”

“正是,正是。”

聽說,小侯爺還沒成親,如此看來,是與喜歡的姑娘身份有別,這一點,倒真是可憐。

“什麽時候來取?”

“不急,不急。”

“那我盡快寫好,跟小廝說一聲,你隨時來取都成。”

“你怎麽跟小廝說?”

“什麽?”付茸沒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說,你都不知我姓甚名誰,怎麽跟小廝說?”梁燕的手在他臂膀上摩挲兩下。

他不大自在,拉著梁燕的袖子想扯掉手,梁燕反倒摟更緊,追問他:“怎麽說?”

付茸只好放棄,任他摟著走,“沒想到這一點,那敢問兄臺姓名?”

“我姓梁,叫元靜。”

“梁元靜。”付茸嘀咕一遍。

童敘說,小王爺叫“梁燕”。果然是不想挑明身份,幸好沒有點破。

“那好,梁兄,我跟小廝說你的名兒,他就知道了。”

終於回到絨線胡同,梁燕才放開他,指著連個燈籠也沒有的大門,“你住這兒?”

“是,租的房子,簡陋了點兒。”身上突然少了個狐裘似的暖和物件,風一吹,還有點涼,付茸搓兩下胳膊。

梁燕點點頭,“記著了,那我先走了。”

“梁兄慢走。”

待人消失在胡同口,付茸才去叩門,僅片刻的功夫,就聽腳步聲漸近。

“誒呦,老爺,您總算回來了,奴婢以為您又跑青樓了,還尋思著,就算是去了,也該托人捎個信才好啊。”來開門的方佟說。

“跟人閑聊來著,走得慢了點兒。”

方佟關上門,提起腳邊的燈籠,給付茸照著路,“今夜沒有星星也沒月亮,估摸著,明天是要下雨。”

“是啊。”付茸望著比往日都要暗上幾分的院子,兩棵桃樹在風裏晃動著,“都說一場秋雨一場寒,是不是要冷了?”

“是冷,近兩年,一年比一年冷,您冬衣可備著了?”

“還沒呢。”

“忘了您不是本地人,也沒給您提個醒兒,您告訴奴婢尺寸,明兒就給您做去。”方佟推開房門,“您還沐浴嗎?”

“沐浴吧。”

沐浴後,他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坐在靠窗的桌前,青瓷花瓶裏的百合微微垂頭,有枯萎的跡象。

屋裏有些熱,他推開窗,風拂過面頰,舒服許多,可百合卻在搖晃。

他不想讓百合動,便伸手捏住它,仿佛花瓣上長了刺,又猛地縮回手,凝視片刻,半合上窗,吹熄燈。

次日醒來,果真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被窩也比平時更涼一些,剛坐起,就又躺回去,躺到方佟來敲門,說是該去點卯,切莫誤了時辰。這才不情不願地起床。

“老爺,不如給您雇個轎子?”吃飯時,方佟問。

“不用,不用,就這麽點兒雨,哪用得著。”

他老家靠海,那邊雨更多,從小到大都沒坐過轎子。

一下雨,街上就冷清許多,昨夜裏見著的縮在胡同口的乞丐早就無影無蹤了,平時已點上燈籠的店鋪也還沈睡著。

眼看是要走到翰林院大門,轎夫擡著軟轎先停在門前,從裏面走出來的是童敘。

童敘接過小廝遞來的雨傘,回頭看了看付茸讓雨打濕的衣擺,笑著問:“怎麽也不雇個轎子?鞋濕了沒有?”

倒讓付茸想起初見他時的那天,總覺這人的眼神像冬天蕭颯的風,淩厲得很,不過笑起來倒是溫柔許多。

後來說起此事,虞白說童敘這是得了他爹的真傳。

童敘的父親是國子監祭酒,小臉一冷,國子監裏誰也不敢跟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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