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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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楊招的刺青略略凸起,摸在上面,能明顯感受到那一片皮膚異乎尋常的手感。

白行簡之前對他那片刺青興趣不大,也沒問過,只以為是搞藝術的人都愛往身上刺一些特立獨行的東西。

他輕輕撫摸著這片觸感獨特的皮膚,以前的很多次,他這樣抱著汗津津的楊招,似乎都沒有察覺出刺青的異樣。或許楊招說的很對,從前,他真的不夠愛他。

第二天一早,楊招就不見了人影。

白行簡給他發消息他也不回,他想,楊招總不能因為他闖進浴室勾引他,就不想見他了吧。

他昨天晚上不也挺歡的嗎。

就算是他破門而入,那扯他衣服的總不是他自己吧,把他往墻上摁的總不是他自己吧,*********的總不是他自己吧,……

這個時間,藝術村的夜貓子們才剛睡下,很安靜,陽光灑進來,這種帶有微塵的陽光是老房子獨有的,空氣裏飄過一股很溫暖的香味。楊招不在眼前,屋裏也沒有任何一張他的照片,他的樣子在白行簡腦海裏卻前所未有地清晰。

白行簡展開畫紙,腦子裏沒有什麽構圖,也沒有什麽技法,就像是自然而然的,下意識的,他心裏只想著楊招,楊招的後背便被勾勒了出來,後背上有幾道抓痕,一雙手,緊緊地覆在上面,像是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氣緊緊擁抱住他,把後背的皮膚都擠出了痕跡。

肩膀處,是一片刺青。

白行簡一個字符接一個字符地往上面勾畫著,與楊招身上的刺青,一筆不差。

刺青勾畫完之後,白行簡突然停手了。

這是一幅半成品,只是粗粗勾勒了線條。

他在畫架前端詳著,突然扯了一張白紙,把楊招身上的刺青完整地畫在了紙上。白行簡真對什麽上心時,頭腦是很好的,堪稱過目不忘。

畫好之後,他拍照發給了一位古文字研究的專家,請教他這些字符是什麽文字,表達的是什麽意思。

那位專家很快就回覆了,說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文字。

過了一會兒,專家推薦了一個聯系方式給白行簡,說這個人專門研究一些冷門民族的文字體系,只是這個人沈迷於田野調查,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聯系不到。

白行簡道了謝,試著給那位沈迷於田野調查的學術怪人發了幾條消息,請教他。

意料之內的,學術怪人並沒有回消息。

白行簡繼續完成楊招的背身肖像。

轉眼過去了大半天,白行簡畫得入了神,根本沒註意時間,直到太陽都偏移了畫紙,半身肖像也已經完成了,他才突然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

已經快傍晚了,楊招怎麽還沒回來!

他剛要給楊招打電話,此時,有消息進來了。

十天半個月都找不著人的學術怪人,今天奇跡般地回了消息。

他一條一條地不斷往白行簡的手機上發著資料。

白行簡點開消息,一條條地看著,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讀完最後一張長圖之後,他連鞋都沒來得及換,就跑出了門。

楊招曾說過,爸媽出事的地方,就在藝術村的門面房中。

白行簡曾經路過幾次,那門面房在最邊上,東邊相連的還有三四個商鋪。整爿房子的外墻都重新粉刷過,在藝術村經年的老舊墻體群中,十分顯眼。

其他店鋪都還在正常營業。

只有最西側的那間孤零零緊閉著大門。門內黑洞洞的。

之前,白行簡擔心觸及楊招的傷心事,從沒主動問過。

楊招也從來不從這條街走。每次去大臉工作室,寧願繞一下遠路,也不會走這條近一半還多的路。

白行簡快速地往前跑,焦急地想要去看看那個地方。

他也說不清為什麽一定要去,總之,雙腿就這樣不聽使喚地往前跑。拖鞋都跑掉了,他也沒管。

漸沈的夕陽收回了光,只剩下小小的一束,落在了西邊那間大門緊閉的店鋪門口。

像一方小小的,閃著光的地墊。

白行簡踏上門口的那三層臺階,不知道為什麽,他鬼使神差地推了一下面前的大門。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那束被阻攔的陽光此刻暢通無阻地照進了屋裏,正照亮了跪伏在地的楊招。

楊招面前的香爐中的香已經燃盡了。

不知道他跪在這裏多久了,久到,他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睡著了。

這間屋子火災之後被重新修整過,但是,仍舊掩不住曾被火燒過的嗆人的濃煙味,陽光似乎根本照不亮這個屋子。最觸目驚心的,是屋裏墻面上掛著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彩色濃艷的畫。

只看這些扭曲的、誇張的畫作,就知道作者是一個多麽瘋狂、多麽可怖的人。

畫的作者是誰?

為什麽這些畫會被掛在這裏?

白行簡慢慢走了進去。

楊招被他的腳步聲驚醒了,慢慢直起身,轉過去看向白行簡。

怎麽形容他的眼神呢。

不是疲憊的,傷心的,委屈的。

而是瘋狂的,仇恨的,自毀的。

白行簡被嚇得向後跌了一步。

他胸口劇烈地震蕩著,心臟疼得似乎在被很高的溫度炙烤著,水分蒸騰掉,心臟開始皺縮起來,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狠狠地攥著,極力擰幹其中的水分。

隨即,他赤腳踏碎了地面上的細塵,快步跑過去,跪坐在楊招面前,把他抱進了懷裏。

楊招這才回過神。

才從過激的情緒中掙紮出來。

他輕輕地呼吸,聞著白行簡脖頸間的味道,沈溺在他很熱很熱的懷抱中。

好一會兒,白行簡感覺到他胸口的起伏逐漸減弱,呼吸慢慢平穩,才問他:“是誰?那些畫,是誰畫的?”

楊招說:“是兇手。”

莫狄是一個天賦極高的畫家。

有天賦,不走尋常路,自視甚高,眼高於頂,於是憤世嫉俗。

楊招的父母生前,與楊招現在一樣,在藝術村有一大幫朋友,對每一個來到這裏追求夢想的人都能幫則幫。

楊招的父親尤其欣賞那些藝術知覺極強的人。

莫狄就是這樣一個人。

楊招的爸媽很欣賞這個與眾不同的年輕人,他的畫熱烈,不拘於世俗,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無畏無懼的感覺——最初是這樣的。

因莫狄的性格過於偏激,又自視過高,他認為自己年輕,有驕傲的資本,可是人太過自傲,便會目中無人,就會遭人討厭。他因此錯過了很多機會。

同學們,甚至學弟學妹們也逐漸開始走向圈子內部,開始慢慢從小獎拿起,積累名氣與人脈,穩步朝著大獎邁進。

可他從來看不上那些小獎,又根本得不到拿大獎的機會。

他恨啊,恨大獎評審都是人脈為先,恨啊,恨這個世界沒有公平可言,恨藝術成為了人情而不再是藝術。

於是他瘋了。

或者說,他早就是瘋的,只是被溫柔的藝術的薄膜包裹著,顯得沒有那麽瘋狂。

他的畫開始從最初的熱烈,走向了扭曲,可怖的這個極端。

最終,他想用一場大火來締造自己最後的藝術品。

當他與他的畫作一起燃燒,火中的藝術品,豈不是一幅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畫嗎?

他租住的這個用作“工作室”的小小門面房,成了這位“藝術家”手下的犧牲品。這是一個裝作無所畏懼地為藝術獻身,實則膽小如鼠的懦夫。

火剛被引燃,甚至還沒有真正燒起來,他就嚇得屁滾尿流,忙不疊逃出了這片街區。

連呼喊與打火警電話都沒有。

此前,為防止別人救火,他反鎖了門,還在裏面的把手上額外掛了一把大鎖。

他從後面的小門逃跑,不僅沒有打開反鎖的大門,還撞到了小門邊隨意倚在墻邊的架子,那架子搖搖欲墜,最終,在楊招的媽媽從小門進來查看情況時,砸了下來。架子把楊招的媽媽壓在了下面,也堵住了唯一可以逃生的小門。

楊招的爸爸砸爛了高處的窗戶,用梯子爬進去,一躍而下,他不顧自己摔折了的腳腕,用力去搬開那沈重的木頭架子。

那已經開始燃燒的木頭架子。

那個懦弱自私的畫家沒有因這場大火受到任何傷害。

只有好心的房東一家,楊招的父母永遠被困在了火中,楊招的一生也被困在了這場大火中。

後來他因放火罪,過失致人死亡罪被判死緩。

後因在獄中表現良好,改為無期。

因為這件事情,楊招退了學,他無法再留在海城,看著周圍熟悉的一切,楊招不知道該怎麽辦。後悔、自責,更多的是仇恨。尤其是在那個人渣逃脫了死刑之後。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麽呢?為什麽殺人的人不用償命呢?

那是不是說明,如果他殺掉仇人,也不需要償命呢?

就算需要償命,也無所謂吧。

楊招去了珠城。

最初只是在街邊流浪,那時候他受不了稍微有些熱量的地方,他睡不著,吃不下東西,每天除了游蕩還是游蕩。

後來巧合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收留了他,他也在那人的酒吧裏當起了駐場。

那個酒吧在珠城的中央大街,不遠處就是雙峰山,山下就是珠城看守所。

是莫狄服刑的地方。

酒吧名叫蜘蛛酒吧,老板是個很厲害的人物,酒吧裏來來往往,各色人都有。

珠城黑幫橫行,與海城這種受到法律嚴格約束的城市不一樣,雖然相隔不遠,但卻像是兩個世界。

楊招在這裏當然不止駐唱,還在物色著某個人,能幫他的人。

後來,他認識了一個在監獄裏往來運貨的人。

那人手裏有些權力,算是個小頭目。

借著這個機會,他混進了監獄,幾次踩點之後,他準確地找到了放風時的莫狄,因為不能帶利器,楊招赤手空拳,照著莫狄的頭臉砸去,要憑他的拳頭把這個人弄死。

可惜,楊招很快就被拉開了。

這件事情,蜘蛛酒吧的老板幫他擺平了。老板變出了一份精神鑒定證明,讓楊招毫發無損地離開了珠城。

離開時,老板提醒他,忘記仇恨,不要再回到珠城。

楊招心如死灰,他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恨自己,就差一點點,只差一點就可以報仇了。他垂著眼睛,不去看老板,低聲說:“九哥,精神鑒定為什麽這麽容易作假……”

那個莫狄,也曾在法庭上拿出了他的精神鑒定證明。

如果莫狄知道,未來,傷害他的人也會因為一份這種東西而逃脫本應有的懲罰,不知道他當時在死緩的判決下來時,還會不會笑得那麽開心。

九哥說:“這不是假的,是真的——深夜在街上流浪的人,不就是精神病嗎?”

後來,楊招自己也分辨不了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精神病了。

他開始定時申請去監獄看莫狄。

聽莫狄喋喋不休,說著他的藝術,他的追求。

莫狄根本沒對楊招感覺到抱歉,楊招曾經差點殺了他,他居然不怕他,也不恨他。誰也不知道莫狄這個人渣的腦子到底是什麽構造,他的想法有多麽異於常人。他甚至開始信任楊招。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開始把自己的畫送出去給楊招,讓楊招幫他投獎。

每一次,他嚴重都神采奕奕地說著自己的靈感與構想,說著“一定能獲大獎”。楊招每次都笑瞇瞇地答應著,但並不給他投任何獎項。而是親手把那些畫裝裱好,掛在發生火災的地方。

莫狄的畫,不會有任何賞識他的人見到。

甚至不會有除楊招之外的第二個人見到。

而下次見到莫狄時,楊招會告訴他,這畫沒人欣賞。投出去的獎石沈大海,他說他還問過一些美院的專家,他們都說差點火候。

這時,那個臉上永遠是驕傲的莫狄,眼睛裏的光會熄滅一瞬間。

也許,楊招的日子就靠著這一瞬間的暗淡,才能堅持下去。

可是該死的,那個莫狄真的是瘋子,因為,那黯然真的只有一瞬間,幾乎是立刻,他就會再次燃燒起來,說什麽“真正懂他的藝術的人還沒出現”“他還不是用盡全力的他”之類的瘋話。

每一幅都比之前畫得更加瘋狂。

楊招也這樣日覆一日地折磨著自己。

真是一個好長的故事。

光是講完這個故事,楊招就累得坐都坐不住了。

他整個人都只能倚在白行簡身上。

現在講出這些,真是恍若隔世,似乎講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故事。

白行簡此時此刻最多的情緒是憤怒。

他霍地站起來,憤怒得手腳都顫抖起來。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憑著外面路燈的一點點光亮,白行簡踩著梯子,摘下了一幅畫,把那畫重重扔在了地上,畫框被砸裂的尖叫一般的聲音讓這屋子也跟著震了一震。

緊接著,第二幅也被重重扔下來。

好幾次,白行簡在梯子上都差點踩空。

但他怒火中燒,再不做點什麽,他都恨不得連夜趕到珠城,掐死那個可恨的人渣。

楊招就這樣坐在地上,微微仰頭看著正在大肆搞破壞的白行簡。

白行簡出了一身汗,屋裏所有的畫都被雜亂地扔在地上,橫七豎八地摔在一堆裏。

他一腳踩在了最上面的畫上。

畫框被折斷,木頭的尖刺紮進了他的腳心。

白行簡感覺不到痛,又一腳踩了上去,殷紅的半個腳掌印在了那幅亮橙色的畫上。白行簡累得氣喘籲籲,看到那個血腳印,他突然想到了什麽。

他快步走出門,果然在街角處放著幾桶油漆,是藝術村的人們為方便在墻上塗鴉用的。

他拎起油漆桶,一桶桶打開,公平地往每一幅畫上潑。

楊招不知道什麽時候慢慢站了起來。他也拿起了一個油漆桶,跟著白行簡一起往畫上面潑。

白行簡抓起楊招的手,用力把油漆在畫布上抹勻,讓頑固的油漆覆蓋每一幅畫的每一個角落。

一幅接一幅。

手上沾滿暗沈沈的分辨不清顏色的油漆。

白行簡的血腳印,一個接一個印在塵土早被踩盡的地面上。

作者有話說:

這段致敬了《小姐》中的情節,因為實在是太喜歡。我每次看到淑姬破壞書,都會哇哇大哭。伴著電影原聲帶《婚禮》,更是哭上加哭。順便一提,《婚禮》真的很適合在開闊地方開車的時候聽。我每次回老家,會開三四十公裏河岸,這首歌是我最完美的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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