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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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救護車帶走了那個受傷的男人。

雖說楊招下手沒輕重,但他終究不是什麽專業的打手。那個男人面頰擦傷,口腔黏膜破損,鼻骨線性骨折。輕微傷。

那位陪他來醫院的女網友,在聽到要繳費後,就不知所蹤。

至於最開始那個男網友,從最開始跑了之後,就再也沒有露過面。

受傷的男人清醒後,面對的並不是空蕩蕩的病房。他的床頭站了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一個是笑得一臉人畜無害的施明宣,另一個,是一臉冷漠狀的律師。

施明宣笑著說:“莊先生,您醒了?我是您持兇器傷人事件中受害者聘請的律師。”

施明宣本質上與白行簡是一類人,他們做事往往目的明確、邏輯清晰,講自我利益大於講道德。他們表面上看起來文質彬彬、溫和有禮,那是因為生活中的大部分小事無關乎切身利益,一但牽扯到切身之痛,當然素質也不顧了,道德也不管了,冰冷的獠牙就那樣亮出來了。

對於施明宣來說,解決這件事情是再簡單不過的了。即便完全是我方的錯,面對規則時,他們也總是能找到漏洞的。更遑論,這次的事情雙方都有過錯,而且,對方明顯責任更大。

對於白行簡來說也是一樣……不,更準確地說,是以前的白行簡。

按照白行簡以往的行事作風,一定讓這位莊先生吃不了兜著走。

施明宣在電話那頭慢吞吞地說:“你想讓他賠錢,還是想讓他賠自由——或者說,二者兼顧?”

白行簡說:“不,賠給他錢。”

“什麽?”施明宣這才稍稍擡高了些聲音,“我沒有聽錯吧。”

“問他有什麽條件,別惹急了他,這件事情不能再牽涉到楊招。就這一點要求。”白行簡有所顧忌,他不希望楊招再因為這件事情受到任何騷擾了。

“這是三點要求。”

“不,就一點。”

施明宣無奈地笑了笑,評價道:“學長,你這樣是不能做生意的。”

白行簡“嗯”了一聲,“但我很有錢。學弟,想要投資的話,就趕緊去給我做事吧。”

施明宣哭唧唧掛了電話。

白行簡傷得不輕。

但他撒潑打滾,要死要活,怎麽也不肯去醫院。

楊招拗不過她,只能帶他回了家。

白行簡趴在床上,時不時哼哼唧唧幾聲,緊張得楊招坐立不安,一會兒倒水,一會兒要上手給他捏捏背,但在手觸碰到他睡衣的那一刻又會猛地縮回去。受這樣的傷,碰到他,會很疼吧。

而白行簡呢,他心想,我這樣賣力地哼哼,他為什麽不拍拍我的背,哄哄我呢?

他愛死了跟楊招肢體接觸。楊招就像一顆上好的藥,無所不醫,鎮靜劑、止痛藥、春天的藥,只要跟楊招肢體接觸,哪怕只是簡簡單單地牽一下手,他的焦躁、不安,或者一切負面情緒就都能夠被撫平。

是不是要表現得再疼一點,他才願意伸手撫摸我呢?

可是白行簡拿捏不好自己該表現出哪種程度的痛苦。說實話,他的疼痛神經實在是極其不敏感,所以他其實有些不太知道自己的傷到底重到哪種程度。

算了,就當做自己疼得快死掉了。

可他這幅樣子把楊招嚇到了,他立刻就把他撈起來,準備去醫院。

白行簡就著他的手一倒,窩進了他懷裏,“楊招,你難道不知道,只要哄哄我,我就不疼了嗎?”

世界上怎麽可能有哄哄就能停止的疼痛呢。

可楊招還是聽話地把手掌覆在了白行簡的後腦勺上,像撫摸極脆弱的小動物那樣,撫過他的腦袋。

白行簡舒服得瞇起了眼睛。

“今天我很害怕。”楊招突然說。

“你被他們嚇到了吧。”白行簡說著,心裏更恨那些把楊招牽扯進這場鬧劇的人了。

但他完全理解錯了楊招的意思。

“我被你嚇到了。”楊招說著,手順著他的脖子輕輕捏,看到他受傷,楊招那個最瘋狂的人格幾乎要被喚醒了,“下次不要再這樣了,好嗎?”

“我不能接受我在乎的人再受到傷害了。”楊招緊緊盯著他,皺著眉,“求你了,不要再這樣嚇我了。”

“我對你很重要是嗎?”

“是。”

“你很在乎我?”

“對。”

楊招蹭白行簡的脖子,說了好多好多,不斷地告訴白行簡對他多麽重要,他多麽多麽害怕失去他。

楊招鮮少把這麽肉麻的話說出口,可是現在,他卻說得不厭其煩。

白行簡像是一個吃到了足夠多的糖的孩子,滿足到有些困倦。可越是吃到了這麽多,內心越是恐慌,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只要明天的糖比現在少一顆,他就會覺得不滿足,會抓耳撓腮,會輾轉反側,會憤怒於為什麽給他糖果的人變得吝嗇了。

白行簡吃了藥困意也很快湧上來了。但他睡不著。或者說,他根本不想睡。

一整個晚上,楊招就這樣倚在床頭,抱著白行簡。幾乎隔一會兒他就要緊張兮兮地探一下白行簡的額頭,確認他有沒有發熱。

白行簡真的很享受這樣被人關心的感覺。所以,他怎麽舍得睡覺呢?

他閉著眼假寐。心想著:自己如果是一個瓷娃娃就好了。

這樣,他就可以經常打碎自己。然後看著楊招小心翼翼地,像拼拼圖那樣,一片一片把他粘起來。

塗膠水是不管用的。

楊招會輕輕舔一口裂口處。他那麽粗心大意,也不知道保護自己,讓尖銳的裂口輕易劃傷舌頭。鮮紅的血珠冒出來,在瓷器上面留下一道印子。被楊招拼好的瓷器,終歸帶著楊招的印記。

下次摔碎自己時,把邊緣磨得圓潤一些好了,白行簡想著,抵抗不住藥物的作用,還是沈沈地睡了過去。

老林找去了黃柏家,黃柏本人倒是看起來沒什麽大事,面上有些擦傷,沒什麽大礙。房子就慘得多了,大門被潑了油漆,門鎖被暴力砸開,屋子裏一片狼藉,入目所及的一切都被毀壞得差不多了。

老林逼問黃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黃柏只用力地把他往外推。

老林已經是個疲憊的中年人,身體各項指標都已經亮紅燈,按理說早該被黃柏推出去拍在門外了。但黃柏這個壯實的小夥子,居然推了半天都沒推動他。

“不要管我了。”他喘著氣松開了老林。

“我不管你?我倒是想不管你,你也得讓人省心才行啊!你這……”老林環顧一圈,房子的墻面、地板都被破壞得不輕,“你不讓我管,這房子是小招的吧,你給他弄成這樣,你怎麽跟他交代?”

黃柏雙手捂到了臉上,上下來回用力搓著。

搓了半天,才跟老林說,他就是生活拮據,欠了網貸。後來利滾利滾利,搞得他拆了東墻補西墻,結果,就到今天這個地步了。

老林無奈地說:“你有困難,要及時跟我們說啊,我們這些老大哥老大姐給你想辦法,總比……”

話還沒說完,黃柏就打斷了他:“哥,我總不能什麽事情都指望著你們。你們已經幫我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才能還你們。”

“小黃……你……不用你還,大家都是真心對你好。”

“我知道的,哥,我都知道。”黃柏捂著臉的雙手遲遲沒放下來,他吸了吸鼻子,語氣裏已經帶了哭腔,“我就是覺得,我不知道你們對我這麽好。我又沒什麽用處,沒人脈、沒錢,什麽忙都幫不上,在樂隊裏只是個鑲邊的,想寫歌,才華也就那樣……”

他低低嗤笑了一聲:“退學之前,我心比天大,還以為我自己的才華驚天地泣鬼神,能一夜成名呢。結果來到這裏,才發現,自己原來什麽都不是。哥,我只是覺得我又無能,又無力,想要努力,卻連個努力的落腳點都沒有。”

休息了兩天,白行簡已經明顯能感覺到自己基本已經沒事了,後背的疼痛也只有一點點感覺了。

他開始怨恨自己這好到令人發指的身體。

臥室門開著,楊招又當當地敲著樓下的鋁合金防盜窗,又在老嚴那裏訂了“全藝術村的飯”。

白行簡把自己亂七八糟地從被窩裏扒出來,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胳膊,他皺著眉頭用手指蹭了蹭手腕內側,手指上留下了很明顯的黃色痕跡。

這牌子的遮瑕膏太差了,手臂上斑斑駁駁,傷疤已經露出來了。

遮瑕膏放在外套口袋裏,至於外套,誰知道被扔到哪兒去了。

他撐著床沿,正打算探身往外看,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會是誰呢?老嚴的飯不會這麽早就做好的。

楊招打開了門,出現在門外的,是用帽子墨鏡圍巾把自己捂得密不透風的顧向宇。

楊招擋在門邊,沒讓他往裏進。

顧向宇把自己身上的裝備一股腦扒下來,長長的劉海被汗濕了,貼在額頭上,他放低了聲音,說:“招哥,讓我進去,好嗎?我就是想來跟你道個歉。”

“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顧向宇原本以為,他這副樣子是最能引起楊招憐惜的,可是楊招居然全然冷漠地看著他。這是他們分手後第一次這麽近地面對面,說實話,顧向宇既緊張,又有些心虛。

他小心翼翼地說:“我是因為粉絲做的那些事……”

“那就更不用道歉了。”楊招一副好脾氣的又十分講道理的樣子,“又不是你指使他們幹的。”

“招哥——”顧向宇輕易就流了眼淚,該死的,他不想哭,他以為自己來見楊招之前就已經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可是見到楊招,這些年所受的委屈,突然就全湧上來了,“哥,我想你了。”

他撲到了楊招身上,放聲大哭了起來:“都是假的,我沒有要結婚,也沒有要喜歡別人,這段時間,所有的新聞,就只有我們之間的事情是真的。招哥,你為什麽不能愛我!我錯了好嗎,我真的錯了,我不要錢不要名不要利,我什麽都不要了,我想回到從前,我想回到還在你身邊的時候。”

楊招扯著他的衣領把他拉開,“你冷靜點。”

顧向宇抓著他的胳膊不撒手,“我不,招哥,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我現在放棄一切還來得及嗎?我什麽都不要了,我重新變成一無所有,你就當可憐我……”

“放開!”那麽冷的一句話,嚇得顧向宇的陳情一下子卡了殼。

白行簡快步從臥室走出去,修羅似的,渾身戾氣,一把就把楊招扯了過來,在顧向宇下意識往前追時,一步跨上前,把楊招擋在了自己身後。

“不準碰他!”白行簡一字一句地警告他,“如果再有下次,我就……”

他猛地住嘴。下意識想扭頭去看楊招的表情,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輕微地歪了一下頭。

顧向宇曾經說過的那幾句話又出現在他耳邊了。

“他只是想付出。”

“享受對別人的幫助,需要被別人需要的感覺。”

“他以為這就是愛。”

“你以為他真的愛你嗎?”

“享受對別人的幫助,需要被別人需要的感覺。”

“他只是想付出。”

“你以為,當有一天你不再可憐了,你不再需要他了,他還會繼續愛你嗎?”

“你以為他真的愛你嗎?”

是幻聽嗎?

他時常能聽到這幾句話,不管他承不承認,自從那次顧向宇來過,他已經完全被影響了。原本計劃著的坦白,也因此被無限期擱置。

當顧向宇不在他面前時,他當然知道那是幻聽。可是這次,看著面前的顧向宇,他有些分不清了。顧向宇的嘴一張一合,似乎真的在說話。

耳邊不斷出現著聲音。

顧向宇的聲音,與他的影像合二為一了。

冷靜冷靜!白行簡不斷提醒自己。

不要露出自己強勢的那一面,不要占盡上風。他在與顧向宇對峙,在與顧向宇爭搶,只有弱勢,才能得到楊招的偏袒。

冷靜,冷靜!

“為什麽還要來?”白行簡對顧向宇說,“上次來跟我說過那麽多讓我離開他的話還不夠嗎?欺負我一個人不夠嗎?為什麽還要再來找楊招?”

“你!”顧向宇這會兒哭得慘兮兮的,完全不顧形象地指著白行簡,“哥,他是個騙子,竇宛都跟我說過了,他都是裝的!”

訴衷情環節快速演變為兇手指認。

“你走吧。”楊招對顧向宇說。

“哥!”

“小宇,無論今天你到底來幹什麽,都沒必要了,”楊招說,“我們已經分手很久了,而且,我現在已經有愛人了。”

愛人。白行簡看了楊招一眼。

那麽真誠地說出了那麽浪漫的兩個字。這樣的楊招,誰會不愛呢?

“哥,相信我,他在你身邊,一定別有用心。他只是在裝可憐,他在騙你!”顧向宇哭也不哭了,急切地往前走了兩步,“他不是個簡單的人,我……我找了人去查他,卻怎麽都查不出他的底細,哥,求你了,我不用你原諒我,但是你不要相信他好不好。他肯定會害你的,早晚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是真心為你好。”

說著,顧向宇想要扯開擋在楊招面前的白行簡。

白行簡就勢要假裝摔倒。

好死不死,顧向宇扯住了白行簡左胳膊的袖子。

就在袖子要被扯上去的一瞬間,白行簡下意識要護住傷疤還沒來得及遮蓋的手臂,右手扳住顧向宇的肩膀就將他甩了出去。

他沒顧得上控制力氣。

十成十的力,顧向宇怎麽可能經得住,向後跌了好幾步,整個人後仰著摔了下去。那麽不湊巧,後腦勺重重地磕到了茶幾角。

血珠瞬間就砸了一滴在了地板上。

白行簡立刻看向楊招。

但楊招卻沒管他,而是立刻沖過去,從桌子上撈過一摞紙巾摁在了顧向宇的後腦勺上。

“楊招,我……”

“我先帶他去醫院。”

“我也……”

不等白行簡多說幾個字,楊招早知道他要說什麽似的,打斷了他:“不行,你待在這兒。”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扶著顧向宇往門外走去。

白行簡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久,才擡手摁住自己的後腦勺。這麽嚴重嗎?嚴重到要去醫院嗎?

作者有話說:

明天再更新一章,本周六正式恢覆更新,全文已經存稿完成,從周六開始,日更。第20章 修改了一小段,第32,33章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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