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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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楊招打開了掛著的門鎖。

門鎖是那種老式的大掛鎖,很舊,但並不臟,看得出來,經常被打開。

他手裏拎了一個畫框,裱的是一幅色彩濃烈的油畫,裝裱的人很用心,將畫框雕刻得精致無比。

進門後,楊招把畫框隨手扔在了地上。

驚起了一片細細的粉塵。

屋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打掃過了,地上布滿了細細的灰黑色粉塵。

楊招從角落裏拖來了一架梯子,隨便找了一個空地,他爬上梯子,才想起來自己還空著手。

他又爬下去,從角落裏拿出了一柄錘子。

再次爬上梯子,一錘一錘落在墻上,楔入了一顆釘子。

一切都弄完後,他才從地上撿起那幅畫,隨手一掛,讓釘子卡住了它。

釘子已經在這裏放了很久,被潮氣侵蝕,變得銹跡斑斑,似乎根本配不上那幅裝裱精美的畫。

楊招根本沒有在意這釘子是否美觀,是否結實。

他甚至沒有在意畫有沒有掛歪。

掛好畫之後,他走到屋子最中間的放在地上的一個瓷制小香爐面前,跪在地上,點燃了三炷香。

楊招跪下來,沒有再動。

整間屋子空空蕩蕩,除了角落裏有限的幾樣工具,再也沒了其他的東西。

漆黑,陰冷。

而屋子的墻上,整整三面墻,全都掛滿了歪歪斜斜的油畫。偌大一間屋子,只有寥寥幾處空墻面。所有的畫,都是那樣裝裱精美,都是被一顆平平無奇的陳舊鐵釘卡在墻面上。

那些畫,明明只是貼在墻上,卻極具存在感,好像能在墻面外無限延伸,把空空蕩蕩的大房子擠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楊招面前的三炷香早已經燃盡了。

但他仿若不覺。他閉著眼睛,一遍一遍地念誦《地藏經》《華嚴經》《往生經》《阿彌陀佛經》,還有《心經》。

不知道念了多少遍。

楊招突然睜開眼睛,他看著面前已經幾乎落滿了香灰的香爐,看著已經燃盡的線香,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著什麽人保證著,他說:“我冷靜理智克制穩定,我陽光開朗和善,我理智穩定克制不情緒化,我冷靜理智穩定克制……”

我冷靜理智。

我克制穩定。

我陽光開朗。

我善良溫和。

我穩定理智不情緒化。

我冷靜克制理性開朗善良陽光冷靜克制……

舊式的門鎖再次掛了回去。

今天的陽光很足,透過藝術村逼仄的房屋縫隙,正照在楊招身上。

他沒穿外套,露著胳膊上的刺青。

在他上臂紋著一列列的小字,一直延伸到後背,那些字不像是通行的任何文字,讓人猜不透含義。

白行簡曾經撫摸著他的刺青悄悄辨認過。

那些字,不如說更像一些符號。除了排布方式實在是太像文字,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些符號能表意。

所以白行簡並沒有多想,也沒再繼續查那些符號的意思。

從縫隙間擠進來的陽光正巧照在那一列列符號上面,映得暗青色的紋身微微發亮。

那陽光完全不吝惜自己的光亮,又熱又辣地鋪滿他胳膊上的刺青。

楊招臉上沒有表情,他靜靜地站在門口,過了一會兒,他穿上了外套。

大大的扇形陰影一閃,隨後蓋住了全部的刺青,和陽光。

路口來了一個開著輪椅風馳電掣的老太太。

楊招立刻幾乎是變臉一樣的,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

他攔在老太太前面,說:“李奶奶,您慢點,怎麽開輪椅還飆車呢。”

李奶奶瀟灑地扳動著扶手上的操縱桿,“小招,別擋路,我正跟你趙奶奶比賽呢。”

“她非跟我炫耀她女兒給買的電動四輪車,我今天就要讓她看看,是我這輪椅快,還是她那勞什子四輪快!”

“您兩輪跟人家四輪較什麽勁啊。”

可惜楊招話還沒說完,李奶奶就沖了出去。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條窄路開不進機動車。

走了幾步,正要下坡的時候,迎面又來了一個推著板車的老人。

是四處搬運廢品的鄭大爺。

那板車上堆滿了廢紙殼,重得不行,這個坡,鄭大爺怎麽也推不上來。

楊招立刻跑過去,接過了車把,“誒,您別動,讓我來。”

“哎呀哎呀小招。”鄭大爺扶著車的側面,也幫著用力,“救星呀!幸虧遇到你,我原本想著多放幾斤應該沒事,誰知道……”

“得了,您下次可別再多放這幾斤了。”

楊招把板車推到平路上,囑咐了幾句,正要告別,就見鄭大爺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張粉色的紙。

他揮了揮,大聲喊到,“小招,你掉東西了。”

“謝謝您啊。”楊招接了過來。

沒走出兩步,遇到了鐵皮垃圾桶,楊招不甚在意地把剛接過來的紙揉成團,扔了進去。

他迎著陽光,還是笑著。

那團粉色的紙,靜靜地躺進了垃圾桶最底下。

隱約可以看到幾個字,探視回執。

楊歡追查應然的事情也並不是完全沒有自己的私心。

她手上的那個挪用公款的案子年頭久了,牽扯覆雜,按照正常的路徑並不好查。

第一醫院的副院長是一個難得的突破口,她兒子這些年在國企升得飛快,很難說其中沒有她的運作。只要有口子,一切就都不是問題。

於是,這段時間,楊歡往醫院也就跑得勤了些。

她沒想到,她居然在這裏遇到了應然。

而楊歡當下的第一想法居然是,纏繃帶纏繃帶,怎麽總能在醫院遇到纏繃帶的人呢?這個名字也不知道是誰取的,真是不吉利。想必是那個楊招起的。

應然受了傷,很顯眼的一大片白色的繃帶。

這是醫院角落的一片室外停車場,車停得滿滿的,這會兒看不到什麽人。

楊歡往車後挪了一步,遠遠地看著。

應然正快步往車邊走,想要打開駕駛位的車門。而謝運安則不斷地拽她的衣角,想讓她停下。車門半開著,遮住了楊歡的視線。兩人拉拉扯扯之間,謝運安居然突然就消失在了視野裏。

楊歡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謝運安在給應然下跪。

她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刻意弄出了不小的聲音。

發覺有人,謝運安果然立刻站了起來。

楊歡沒再走近,她站在二十米開外的地方,冷冷地看著謝運安。她的語氣比眼神還要更冷:“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侵犯人身權利、財產權利,妨害社會管理,構成犯罪的,可以依法追究你的刑事責任。”

尚不夠刑事處罰的,由公安機關依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給予治安管理處罰。但楊歡,為什麽要把後面半句告訴他呢?

距離音樂節還有兩天的時間,黃柏終於出現了。

幾天的時間,他拖拖拉拉了近半個月的病突然就完全好了,甚至他的鼓打得比以往還要更有力。

只是能明顯看得出來,他瘦了很多,臉頰有些凹陷,頭發也呈現出了一種不健康的幹枯感。

黃柏是一個極致的顏控,外表上的損傷讓他也很痛苦。

所以他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帽子幾乎要遮住鼻子。

一首歌演完,也不知道是打鼓讓他神清氣爽,還是純粹熱的,他的臉頰也紅潤了不少,他開玩笑說:“我這叫病來去抽絲,病去如山倒。”

秦迎被楊招臨時拉來當主唱,秦迎也實在夠意思,他原本正在海島度蜜月,接了電話,當天晚上就飛了回來。他那個剛追到手的男朋友老大不願意,拉著個臭臉在旁邊聽他們排練。

白行簡課間休息時,轉到後面排練的倉庫,探了探頭,沒敢進去。

他終於想起秦迎這個男朋友是誰了。怪不得之前就覺得眼熟。珠城溫家的二公子,他們家是大哥掌權,這個二兒子不經常露臉。白行簡跟他只在某些酒會上打過照面。

雖說不算認識,可白行簡也不願意冒這個被認出來的風險。

他在門口嘟嘟囔囔地罵那個姓溫的,這麽好聽的歌拉著個臭臉幹什麽!

有的人,多麽想聽啊卻因為這個不速之客在裏面不敢進去,而有的人,得了便宜居然還拉著個臭臉賣乖!他不想聽有的是人想聽!

正罵得起勁,有人從後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白行簡嚇了一跳,扭頭一看,一個比黃柏包得還嚴實的人站在他後面,乍一看完全認不出來到底是誰。

白行簡反應了一下才有點遲疑地開口:“應然?”

“嗯,”應然的冷帽遮住了眉毛,鼻梁上架了一副大墨鏡,整張臉只能看到她紅艷艷的嘴唇。她裹了一張大披風,幾乎連下巴也遮住了,“站在這兒幹什麽呢,怎麽不進去?”

白行簡信口胡謅:“啊,我怕打擾大家。”

“走,一起進去。有什麽可打擾的,別人不來告我們擾民就很不錯了。”

應然邊說話邊往裏走。

白行簡只能硬著頭皮跟在她後面,順便把自己的高領外套扯了一下,把領子拉高了一些。反正有這麽多人遮得嚴嚴實實,多他一個也不算多。

最先看到應然的是老K,他楞了一下,吉他一下子彈了個錯音。

隨後,音樂聲戛然而止。

大家都驚詫地看向應然。

應然笑了笑,很坦率地說:“不好意思,前幾天出了點小意外,原本以為不能上臺了。”

白行簡這才發現,原來她被披風蓋住的右胳膊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

楊招湊上來要看她的胳膊,她立刻遞出了一個移動硬盤,不動聲色地擋開了。她不希望大家多度關心她的傷。

“是這樣,”應然說,“這事兒是我有點冒昧,移動硬盤裏是我昨天晚上寫的一首歌,比較倉促,做得比較簡陋,但還是希望大家先聽一聽。”

應然閉口不談自己的傷,也並不解釋前幾天為什麽突然決定不參加音樂會,而今天突然又來了。

老K不太關心歌,湊過來非要看應然的傷。

楊招則打開了設備,黃柏也跟過去,想要看看應然的歌。

只聽了前半部分,楊招就已經決定了,一定要用這首歌。

之前勉強定下來的那首,其實不管怎樣,他都還是覺得差一口氣。

應然新帶來的這首歌,抓耳、有力量、驚人、可解讀,最重要的是,實在是太適合在音樂節這個場合推出了。除了時間實在太緊張,其他無論從什麽因素考慮,這首歌都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楊招能明顯感覺到,應然變了。

這首歌與她以往的每一首都不同,就好像,得到了突如其來的蛻變,她突破了原本的局限,所表達情緒更加外露,想講述的東西更加深刻。

她的成長速度令人心驚。

真的不得不承認應然天生適合吃這碗飯。

隨著音軌逐漸向前推,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老K也不由自主地到了電腦前。

直到樂聲完全停下來,好一會兒都沒有人發出聲音。

楊招興奮得兩眼放光,他與旁邊的秦迎對視一眼,秦迎同樣也點了點頭。

“應然,就定這首了,”楊招快速說,“我們時間實在太緊,邊排邊改吧。你的傷……身體還行嗎,估計我們要熬個大夜了。”

秦迎趕緊說,“還行還行,為了這首歌,熬幾個大夜都行。”

“誰問你了,我問應然呢。”

老K說:“還行還行,為了這首歌……”

楊招讓他閉嘴。

應然點了點頭。

楊招手忙腳亂地梳理任務,“這首歌的力量感強,和聲要求也高。這樣,幹脆,我們這次把人都湊齊了,我一會兒聯系僵屍新娘,這次我們全員集齊,纏繃帶plus……給我十分鐘,我稍微調一下這裏……”

所有人都對這首歌特別滿意。

只有黃柏,他站在電腦前,看著屏幕裏顯示的音軌,看不清表情。只是不斷向前推進的光明明滅滅地映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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