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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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結束了一次冗長的會議。

其實,大家對集團的現狀有共識,那就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確是到了需要融資的關鍵時期,這點毋庸置疑。

分歧點在於,長輩們割舍不掉這種家族式的經營模式,他們不願意引入強勢的註資,破壞自己的股份占有率。

白行簡則是不看好現在的經營模式,或許在多年前可以行得通——事實上,他們的確通過聯姻讓集團度過了最早的一次危機,但到了現在的年代,這一套已經不能再奏效了。他期望更加科學的經營模式,希望能淘換掉現在屍位素餐的一大批“自己人”。

必然困難重重。

白行簡裝病拖黃了長輩們談下來的增資合作,長輩們當然開始在其他的地方給白行簡使絆子。

這種內鬥讓他身心俱疲。

會議結束後,陸家的小表舅沒有離開。

他走到白行簡面前,毫不在意社交距離地站著,居高臨下地看他。白行簡沒說話。這位小表舅掌管著後勤部,自己撈油水無度還不夠,把老婆兒子以及老婆的弟弟的女朋友的表妹統統塞了進來,搞得後勤烏煙瘴氣。白行簡看不下去,清理走了一批人,結果被小表舅給記恨上了。

他說:“行簡,桌上的哪位不是你的親人,你看看你今天,是該對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白行簡說:“小舅舅,今天我談的全都是公事。我坐在這裏說話,是以職業經理人的身份,也是以股東的身份,談我對集團未來的看法。”

“哼,”小表舅今天囂張莫名,他不屑地冷哼一聲,說道:“行簡,別怪舅舅不事先提醒你,你以為事情按你的心意走時,就該警惕一下其他方面的變故。”

“你不就是仗著自己的股權嗎,別說你還沒拿到你父親全部的股份,就算再過個幾十年,那,也未必真的就是你的。”

白行簡懶得理他,猛地站起來,小表舅離得過於近,差點躲閃不及。

白行簡站起來平視他,撂狠話,“表舅,別趁我媽不在欺負我,小心我回家告狀。”

小表舅條件反射似的一抖。回憶起了多年前被大姐支配的恐懼。

“你!”直到白行簡走出會議室,他才慢半拍氣急敗壞地喊了一聲。

隨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不緊不慢地坐了下來,自言自語似的,“等著瞧吧,別說白瑜剩下的股份,就連陸九思的股份,你也未必能拿到手。”

他哼著小曲,心情很好的樣子,隨手瞎整理面前的文件。

像個剛播完新聞聯播的主持人。

瞥見站在自己側後方的助理時,他嫌棄地說:“你這身西裝……”

助理趕緊低頭看了看。

熨燙平整,領帶規範,配件齊全。

“去定一套合身的,我給你報銷。這身別再穿了,”陸家小表舅皺著臉繼續說,“像個推銷的。”

總裁辦公室是一個套間。周秘書的辦公桌在外間,他是一個很有生活情調的人,把自己的工位布置得花裏胡哨,算是這規規矩矩的樣板間裏唯一的亮點。

見白行簡走過來,周秘書立刻站了起來。他正要說什麽,但白行簡沒有給他機會。

白行簡搶先說:“今天給你放假。”

周秘書沒反應過來,呆呆地“啊”了一聲。

“今天,帶薪休假。”白行簡看了看手腕上的時間,“一分鐘之內收拾好東西離開,可以嗎?”

白行簡和顏悅色的,用問句結尾,好像有商量的餘地似的。

難道周秘書能說不可以嗎?

他根本沒收拾東西,拿起手機立刻走了。

順手關上了外面的門。

他邊走邊發消息,“我今天翹班,出來請你喝下午茶好不好呀~”

【(紅色感嘆號)對不起,對方開啟了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

白行簡聽到了周秘書走出去並關了大門的聲音。

但他沒動,他背對門站著,看著眼前的掛鐘。60,59,58……

直到一分鐘過去之後,他才慢慢地有動作。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沓文件,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沓紙,能有什麽重量呢。白行簡用了很大的力氣,但紙還是四散著慢悠悠落在了地上。

他又高高舉起了一個擺件。肌肉繃起來,像是有什麽要沖破束縛一樣,最後狠狠往下一擲。

但那個擺件沒有脫手。

他還是緊緊地握著。扔出去的動作做全之後,他還是渾身緊繃著,一松手,那東西落到了鋪著地毯的地面上。一聲算不上響聲的聲音。

然後他又從桌子上劈手撈過了另一樣東西,還是要扔出去撒氣的架勢,但他還是重覆了剛才的動作,只是讓那東西順手滑到了地毯上。

沒過多久,辦公室裏已經一片狼藉,亂得好像經歷了一場浩劫。

瘋狂地想發洩和極力克制的矛盾尖銳地沖撞著,讓他連汗毛都輕輕地戰栗著。

白行簡慢慢舒出一口氣。

他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隨意坐在了地上。

他有一種被欺淩的委屈感。

這種感覺伴隨著他的成長,沒有人實質性地欺負他,但他們又的確是在欺負他,所有人。框定他的人生,強加給他責任,讓他連“喜愛”都羞於提及。

好想好想好想楊招啊。

那麽蠢但又那麽好的楊招。為他的喜愛而歡喜,為幫他而竭盡全力。

這樣的人不應該被辜負的。

有一瞬間,白行簡想過,這次離開,幹脆消失在楊招的生活裏算了,不要再去打擾他,趁自己還沒真的下手,趁現在一切還來得及。

他這樣的人,何必要去卑鄙地攫取楊招的愛呢?

這是一種微弱的道德感作祟,很可惜,實在太微弱了,微弱到不過也只是維持了一瞬間而已。

幾乎立刻,就被白行簡想要得到楊招的熱切給蠶食殆盡。

是啊,他不該辜負這樣的人。但,正是這樣的人,才會讓他不顧一切地想要追逐。

就像是高大的蜜罐下的螞蟻。即便蜜罐的頂端高不可攀,即便掉進去之後會立刻被溺斃,他也會抑制不住地繼續向上攀爬。

楊招,楊招,楊招。白行簡算了一下日子,他該回去了。

就像是放風箏,一張一馳,馳地太久的話,線就再也拴不住了。

白行簡沒有誤會楊招和那個小凡的關系。但是,如果他不能打破現狀,恐怕,他和楊招也根本不會有進展的可能性了。

他離開,並不是扔掉了風箏線,只是稍稍松一下,而已。

白行簡給施明宣打去了一個電話。

電話掛斷後,白行簡撐著地,慢慢跪坐起來。

他一件一件地撿起了扔在地上的東西。

他只給了自己一個小時的時間,一個小時之後,這間辦公室會恢覆原樣。

他自己,當然也會。

人們沒辦法找到一個不想露面的人。

“人們什麽啊,你找不到就說你找不到,上升到全人類幹嘛。”楊招對老林說。

老林平時沒少自誇自己在海城的人脈,什麽在海城沒有他辦不成的事兒,在海城沒有他不認識的人。結果呢,找個人都找不到。

“這怪我嗎?”老林說,“他幹什麽的,你不知道,他住在哪裏,你不知道,他哪裏人,你也不知道。甚至連張照片都沒有,就這,我上哪兒給你找去?你夢裏嗎?”

楊招仔細想了想,雖說在一起住了一個多月,低頭不見擡頭見,但他好像確實根本不了解白行簡。

不知道他的來處,更不知道他有什麽親人朋友、做什麽工作、學什麽專業。

他對白行簡的了解甚至不如房東對房客的了解,房東尚且要看一眼房客的身份證呢。

他有些疲累地向後倚在沙發上,打開手機,微信不回覆,打電話也不接聽。

僅有的這兩樣聯系方式斷掉之後,白行簡這個人好像就真的能完全從他的生活中消失。

這種消失讓他很不安。

人和人的聯系真的很脆弱。老林說的對,人們沒辦法找到一個不想露面的人。

楊招又問,有沒有那種,能通過微信查他的IP定位的辦法。

老林讓他滾去看守所問問。

半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楊招忙著寫新歌。改了好幾版都不滿意。老K撥了一下吉他,難得認真說兩句話,他說:“楊招,你知道為什麽你寫出來的歌總是差點什麽嗎?”

楊招搖搖頭。

但凡他想要表達些什麽,那麽他的歌就一定差一口氣。倒是那些敷衍著給流行歌手寫的口水歌,都反響不錯。

老K說:“你沒有情感。或者說,你不懂得表達情感。”

“我?我怎麽可能……”

老K打斷了他,“別著急啊,聽我說。小招你平時沒有嘗試過宣洩一下情緒吧。你發過脾氣嗎?或者,你熱切地愛過什麽人嗎,失去那個人就要死要活。或者,你有沒有一瞬間,對這個世界很失望,想要發瘋,想要炸掉世界,想要給外星人發信號。”

“我又不是降臨派,外星人救不了地球人。”

“你看,你在岔開話題。”老K說,“因為你總是逃避強烈的情感。”

“你要發瘋、要憤怒、要頹喪、要極度興奮、要為了一段破敗的愛情尋死覓活……說到破敗的愛情,那誰,顧向宇,不是被爆料跟珠城首富的外孫女談戀愛嗎?真的嗎?”

楊招嘆了口氣,說:“首先,那不是破敗的愛情!而是有始有終有完整時間線的愛情,第二,練琴!”

老K說:“你看你看!誰會把時間線跟愛情放在一起說啊,又不是推理小說。就因為這樣,才沒人欣賞你的歌!”

“反方向的愛情可以,完整時間線的愛情怎麽就不行了。”

“反方向的是鐘。”

本來寫不出歌就煩。偏偏排練人也不齊,應然沒時間出現也就算了,黃柏這個無業游民也放他們鴿子。發消息不回,好不容易打通了電話,結果在電話那頭,黃柏悶聲悶氣地說生病了。

最終留楊招一個人應對老K這個話癆,一天下來,耳朵嗡嗡的,幾乎要出現幻聽。

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

街上的人瞬間變少了,楊招也稍微提了提車速,沖過雨幕。

快要到家時,他看到了一輛橫在路中央的車。

楊招摁了一下喇叭。

那車紋絲不動。

算了,不跟沒素質的車一般見識,楊招偏了偏車頭,準備繞過去,就在他快要騎到跟前時,車門突然打開,有一個人被從車裏扔了出來。

這本來不關楊招的事,他大可以加速繞過去。但楊招畢竟是楊招,他有些遲疑地慢慢停住了。

被推出來的人狼狽地摔在了雨裏。

隨後,車裏走下來一個人,他打著傘,走到摔倒在地的那人面前,擡腳就踹。

“TMD!你以為你是誰,真把自己當成個人了。我付你錢,是讓你照顧我兒子,說白了,就是個保姆、保全、保安!居然敢教育我兒子!告訴你,別說是打服務員一兩下,就是打殘了打死了,我們也賠得起!我兒子樂意,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他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這麽大的雨,他也並不想多待。

“以後別再讓我看到你。”撂下這句話,他就要轉身走。

楊招已經停了下來。隔著已經暗下來天色與雨幕,他瞇起眼睛看向那兩個人。

心底有種不祥的預感。

摔倒的那個人,艱難地撐地,他擡起手,一把抓住了另外那個人的褲腳。

被雨水打濕的頭發貼在耳邊,露出了半張臉。

是白行簡!

白行簡艱難地撐地,擡起手,抓住了那個人的褲腳。

他嗓音沙啞,卻一字一頓地很清晰,“把工錢給我。”

“你有病吧。”那人嫌棄地猛地甩開白行簡。

話音還沒落,他就覺得被一股大力撲了出去。

等反應過來,他已經被壓在了車門前。

他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倚在車前動彈不得,至於那把黑傘,早脫手,掉在了外面。

楊招修羅似的,一只手牢牢控制住他,雖然沒有掐他的脖子,但他已經覺得喘不過氣了。

“有錢就可以隨便欺負人嗎?”楊招沈著聲音。

“你知道我是誰嗎!”那人垂死掙紮一樣地大喊。

楊招握起拳頭朝他的面門砸了過去。

“哐”一聲,拳頭落在了那人耳側的車門上。車門瞬間凹下去一塊。

那人嚇得發抖,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多虧了楊招另一只手還在揪著他的衣領。

楊招還惦記著白行簡,並沒有過多浪費時間,警告完之後就松了手。

那人先是軟綿綿地往地上一滑,隨後像是反應了過來,連滾帶爬進了車裏,一轟油門跑遠了。

楊招沒再管他。

他快速朝白行簡跑過去,蹲下來檢查他身上的傷。

白行簡有些傻呆呆的,雨水把他的眼睛都淋濕了,他抹著眼前的水,看著已經開遠的車,有些反應不過來似的,說了一句,“他還沒還我錢。”

渾身濕透的施明宣坐在自己嶄新的越野車裏驚魂未定,甩了甩腦袋,短短的發茬甩出了好些水珠。

“瘋子瘋子瘋子。”他把油門踩到底,然後又邊嘟囔邊松了油門,降低車速,在人行道前禮讓了一把行人,“倒是不傻,就知道砸老子車門,有本事去踹剛加的前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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