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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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白行簡收拾完資料,簡單捯飭了一下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才兩天不工作,鏡子裏的自己就顯得面色紅潤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楊招訂飯的那個廚子手藝太好,這才吃了幾頓,他覺得自己臉頰都多了些肉。

打車去公司的路上,走到半路,他突然覺得煩悶不已。

這兩天過得恣意又開心,就像是做了一場大夢,現在睡醒,又不得不去面對那些不幹活還愛指手畫腳長輩們,面對那個問題一大堆的公司,和怎麽都做不完的無聊工作。

落差實在是太大了。

憑什麽隨叫隨到。

憑什麽給他們打工還要賠笑臉。

白行簡惡向膽邊生。

不幹了!

他拿出手機給他的助理施明宣發消息,約他在附近的餐廳見面。

施明宣到的時候,滿身都是打工人的怨氣。

雖然穿著得體,襯衫領帶馬甲西裝外套,全副武裝,但臉上的疲憊感卻騙不了人,他一進門,先灌了一杯水,頂著滿臉的怨念控訴道:“今天約好的,怎麽突然不去了,學長,你肯定想象不到我經歷了什麽。”

“那群董事,挨個兒排著隊過來指著我鼻子罵!”施明宣壓根不願意回想,“罵你忘恩負義寒盟背信出爾反爾言而無信,罵就罵吧,可為什麽指的是我的鼻子!”

而白行簡,卻心不在焉地看著他,擺弄著手裏的一張銀行卡。

“學長!老板!你說句話啊。”

“哦,那個啊。”白行簡托著腮,慢慢說,“我就是覺得,他們都忘記了是誰把這麽個尾大不掉的集團撐到現在的,該讓他們記起來了。”

“我在的時候,出不了亂子,他們還以為按照他們那套宗族制能把集團經營得多麽好呢。”白行簡說,“只有我不在,他們才能意識到我多重要。”

施明宣睜大了眼睛,問:“簡單來說就是,你不幹了?”

他忍不住羨慕,多大的魄力。他也不想幹了,但想想自己家裏那一群頭破血流爭家產的兄弟姐妹,又覺得還能再幹一百年。

但白行簡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什麽不幹了,說什麽呢。我只是累病了,起碼半個月……不,一個月,起碼一個月不能出現。”

“病了。”施明宣跟白行簡對視一眼,兩個人眼神裏是心照不宣的精明,施明宣慢慢說,“確實病了,但不是大病,對身體沒有影響,只是起碼一個月不能處理工作。”

“學弟,記得常常來醫院看我。”白行簡說。

白行簡與施明宣是在沃頓念書時認識的。那時候施明宣是華人圈子裏的風雲人物,出身富貴,且為人熱情爽快,可謂遍地是朋友,是遠近聞名的社交悍匪。

別人不知道施明宣的底細,可白行簡知道。說白了,施明宣來到美國,並不是進修,而是放逐。因為他是施家的私生子。

私生子也就罷了,偏偏施家兄弟姐妹眾多,一個比一個優秀。在家產爭奪方面,算得上是地獄級難度。

施明宣之所以到處交朋友,其實是不得已為之,為自己搏出路而已。

白行簡在外求學的這段時間,並不太熱衷於社交。他做事一向秉持簡便有效的原則,只進行對自己有用的人際交往。

顯然,施明宣對他來說並不算是有效社交。

不過,施明宣實在是太黏人了。

施明宣最見不得別人獨來獨往。他以為白行簡孤僻、有社交障礙,無比熱情地湊上來帶他去圖書館去派對,無論遭多少次冷臉,都熱情不減。

白行簡很明白他是因為白陸兩家繼承人這個身份才這樣鍥而不舍地湊上來,所以一直冷冷淡淡的。但另一方面……實際上,他是很容易被熱情打動的那類人。

他可以在大多數時候把自己偽裝得不近人情,唯有在真的接近某種情感——尤其是極其熱烈的情感時,他根本招架不住。

施明宣也因此成了他為數不多的真朋友。

施明宣大早上被一群董事吵得頭暈,菜上齊之後只顧著埋頭吃飯,話都變少了很多。

白行簡手裏拿著銀行卡,耍得跟街頭表演的魔術師似的,居然楞是沒引起施明宣的註意。

這個瞎了眼了施明宣。

白行簡無奈,只能沒話找話,“明宣,你看這張卡是哪個銀行的?”

施明宣疑惑地看了一眼。

從一進來他就看到白行簡手裏拿著一張紅色的卡一個勁兒盤,還以為是什麽類似於盤珠子之類的新興文玩。

原來是銀行卡。

這卡的確不常見,施明宣瞇著眼睛去看左上角的字。

“清源銀行……”施明宣念著,“哦,清源啊,私銀,總部在珠城,聽說他們前幾年已經開始做大眾業務了。”

他捧著半碗粥,邊喝邊說:“怎麽了學長,怎麽突然拿一張清源的卡?”

終於問到這個了。

白行簡盡力壓下不受控制揚起的嘴角,裝模做樣地開口:“這個啊,我朋友,聽說我最近遇到點困難,給我拿了二十萬救急。”

你?

朋友?

困難?

才二十萬?

短短一句話,震驚了施明宣四次。

他聽不出白行簡炫耀的重點,這讓白行簡很不滿。

“其實我不該騙他的,這二十萬對他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他聽我說有點資金困難之後二話沒說就給我了,我推辭好幾次,他也還是非要給我。”白行簡忍不住加了些誇張的不實細節,“要不然你幫我想個什麽辦法補給他?”

白行簡語氣的小雀躍根本藏不住。

可是!施明宣聽人說話根本不聽重點。

聽完白行簡的話之後,他有些略微凝重地放下了手裏的勺子,提高了聲音:“資金困難?!!”

“哪個環節出現問題了嗎……”施明宣在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自己經手的流程都沒有問題,他們的公司才剛剛起步,怎麽就遭遇了資金困難呢?他微微有些緊張,畢竟,跟白行簡合夥創辦的這個投行,是他能不能翻身的關鍵。

他花那麽多力氣,可不是為了在白家的集團做一輩子總裁助理!

施明宣到嘴邊的話緊急剎車,按理說,他們的前期資金投入已經告一段落,近期並沒有什麽大動作能導致資金出現問題。近期唯一做的比較大的一筆交易,就是拍下了一個資產包。

他一下子就全想通了。

施明宣說道:“我懂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麽白行簡一直在擺弄一張私銀的卡了,“我們剛收的那個資產包裏的確有一家私人銀行,我原本沒放在心上,但我們其實是可以自己來經營的。”

白行簡:你懂個錘子!

施明宣越說越有勁頭,“放在成熟投行的立場上來看,這個東西,時間長成本高受益小,確實不太合算,如果不是今天提起來,我是不打算做那個私銀的。但仔細一想,以我們現在的階段,這是一個好好打基礎的最簡便的手段——私銀對我們維系關系網作用很大。”

尤其是他們現在的處境很尷尬,要在施家白家陸家的眼皮子底下狗狗祟祟搞投行,現有的人脈沒法利用。

這話他不用明說,白行簡也心知肚明。

白行簡有些無奈地順著他的思路聊了下去。施明宣的這個想法雖然無心插柳,但不得不承認,的確是一步好棋,“但有一個問題,想讓一個瀕臨破產的私銀起死回生,需要有一個有能力、而且可以全身心為它打拼幾年的領導者。”

有能力的人當然不願意蹚私銀的渾水,而可以為它打拼的人,又肯定不具備成熟的決策和維系客戶的能力。

施明宣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說:“學長,聽說了嗎,×行最近剛剛提拔了一個副總。”

“副總?”白行簡沒聽說,“有什麽問題嗎?”

“學長,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我碩士時的同門師姐嗎?”施明宣說,“×行副總的位置,她原本是最有力的競爭者,誰知道,臨門一腳,最後居然被一個並不怎麽出色的人上了位。聽小道消息傳,她那個競爭對手,靠著造黃謠把她踢出了局。”

白行簡冷冷地撇了一下嘴。

“我這個師姐,有能力、有野心、講義氣,業界對她評價很高,這件事之後,好幾家獵頭都搶著接觸她。我也在跟她談,想挖她來我們這裏。不過,師姐隱約向我透露,她更屬意珠城那邊的一家上市不久的投行,據說那家創始人是女性,高管成員也是女性比例更高。她說,考慮到那邊工作環境更清新,她的傾向性也更高。”施明宣說,“我倒是挺理解她的想法,就沒再勸她,不過,現在嘛……”

“我想,這個私銀說不定會打動她。她會對我們這個項目感興趣的。”施明宣笑了笑,“別人或許不知道,不過我了解我師姐,她這個人,喜歡冒險,尤其喜歡旱地拔蔥。”

白行簡又跟他聊了一下細節,吃飯的工夫,把私銀的事情敲定了。

施明宣臨走時,白行簡又不死心地暗戳戳拿著那張紅色的銀行卡晃。

施明宣沖他豎起了大拇指,十分佩服地說:“學長,不愧是你,隨便拿張銀行卡都有這樣的深意。”

白行簡:什麽叫隨便一張銀行卡!!!!

這是楊招拿出的大半副身家·非要拿來幫他·推辭好幾次也沒用·充滿深情與愛意的銀行卡。

施明宣最終也沒有細問那張銀行卡的來歷。

吃完飯之後,他翻出師姐的聯系方式,邊打電話邊往外走。

剛走出大門,就見一輛商務車開了過來。

門口的服務員趕緊去開門。

車上走下來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他穿了一套很正式的西裝,身後簇擁著幾個小跑著跟上的下屬。

施明宣短暫地楞了一下。甚至連腳步都停了下來。

電話那頭的師姐已經接了電話,餵了兩聲,卻沒有回應。

施明宣知道自己失態了,他應該表現得得體一點,像他與別人交際時那樣,笑容滿面地迎上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大場面嚇到了小學生。

但每次見到這個男人,他就總是這個樣子。

實在是太沒出息了。

施明宣一聲“大哥”幾乎就要喊出口了。

可是那個男人,他同父異母的大哥,施家現在的掌權人,徑直向前走,根本沒理他。

施明宣確定,他是看到了他的。

墨鏡阻隔了他們之間的視線交流,但是,施章除了剛下車時瞥了他一眼之外,沒再分任意一絲眼神給他。

就好像那裏站著的是個服務員、陌生人,或者路過的一個長得像人形的隨便什麽東西。

他步子邁得很大,很快就攜著一群人與施明宣擦肩而過。

不像電視裏演的那樣,見到落魄到在做助理的私生子,高傲的繼承人過來一通揶揄嘲笑。

而私生子忍辱負重,最終成為總裁,榮耀歸來。

《重生之我在投行做總裁》第一章 ,三年之期已到,施明宣回到施家,大哥二哥三姐列隊恭迎,齊喊恭迎龍王回家。

現實裏,施章根本懶得理他,甚至連一個目光都吝嗇給予。

施明宣深深吐出一口氣,強制自己慢慢松開了攥著的拳頭。

白行簡吃不下東西,倚在餐廳的沙發上翻著楊招的朋友圈。

也不知道楊招哪兒來的精力,短短吃了頓飯的時間,他的朋友圈已經更新了五六條。

最新的一條是三分鐘前。

Lawrence酒吧今晚急需一名救場DJ,急急急!

白行簡點進去的時候,楊招已經在這條動態下面評論了“已找到”。

稍稍一劃,幾乎滿屏都是哪裏哪裏需要兼職,從伴舞、臨時演員到地推,應有盡有。

間或夾雜著幾條尋貓啟事,出租房源和二手樂器出售。

大型同城信息集散地。

要是忽略他間歇性發的新歌和演出信息,簡直就像個中介的微信。

楊招的昵稱就只有簡簡單單的“楊大招”三個字,頭像是一片黑色的星雲。

白行簡有些艱難地從大片的招聘信息裏尋找著楊招的私人內容。

楊招會定期刪除招聘廣告,大概翻到三天前,就只剩下幹幹凈凈的私人內容了。楊招似乎並不在這裏寫什麽心情日記生活碎片之類的東西,除了新歌和演出,偶爾會拍拍有意思的照片,花壇裏與煙盒待在一起的橘色大花、樹上停著的奇怪的鳥還有路過的漂亮小貓。

白行簡看得很認真,就像是在對待一份特殊的客戶資料。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窺見楊招這個人的全貌。

就在這時,楊招給他發來了消息:我正好在外面,需不需要去接你?

白行簡猛地坐直了。

他手忙腳亂地打開聊天框,打了幾個字,又全都刪掉了。

白行簡有些懊惱地把手機反扣在了桌面上。

他站起來,原地走了幾步。

又喝了一口水。

然後重新坐回去,打開聊天框,打了字再刪,刪了再打。

幾分鐘之後,他終於把消息發了出去。

“不用接我,我很快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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