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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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行簡對楊招家有過一定的預期,但真的見到時,還是有些驚訝。

他應該是敲掉了幾面墻,客廳很大。

整個客廳被他改成了一個工作室,一張很大的桌子上擺了兩個寬面顯示屏,手邊是一架電子琴,地上橫著一把吉他。角落裏放著一個架子鼓,是一個不常用的舊鼓,上面七零八落地搭著些外套,已經基本上成了一個衣架。靠墻的一側放了沙發和茶幾,茶幾上擺滿了雜物。

不小的空間居然就這樣被塞得滿滿當當。淩亂,但還算是整潔。

另外的兩個房間,也都大敞著門。

白行簡掃了一眼,一間是臥室,另一間的墻壁上包著隔音棉,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樂器,像是一個練團室。

大概是做音樂的。白行簡想。

“快進來坐,”楊招把扔在沙發上的外套和包都拿開,“凍壞了吧,我給你倒杯熱水。”

白行簡並不覺得太冷。

但楊招把外套給了他,自己只穿了件無袖背心。在寒風裏騎車騎了一路,他居然看起來神色如常,好像並沒覺得冷。

白行簡接了熱水,看著工作臺旁邊的電子琴,明知故問:“你是歌手嗎?”

他故意說了個半錯不對的猜測,是為了引楊招多說點。

“不算,”楊招說,“我是制作人,平時主要靠寫歌混口飯吃。”

楊招指著墻上的一個演出海報,“我還有個樂隊,我是隊長兼貝斯手。”

他是貝斯手,但工作室裏卻沒看到有貝斯。

海報上寫著花體的“纏繃帶樂隊”,重金屬的風格。主唱是個很酷的女孩兒,支著麥克風架子站在正中間。海報上有五個人,楊招在最左側,只露了半張臉,是張調暗的側影。海報看起來有一段時間了,那時候楊招還是寸頭,看起來比現在的樣子更兇。

白行簡說:“制作人啊,那你們樂隊的歌都是你寫的嗎?”

“然然……就是我們的主唱,偶爾也寫兩首,”楊招說,“我們樂隊比較火的歌都是她寫的。《烏鴉單腳歌唱》《小花園》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

聽他這麽說,白行簡短暫地楞了一下。這話,要他怎麽接。

楊招笑著說:“樂隊的大部分歌都是我寫的。有段時間我靈感爆發,連續出了很多歌,線下表演的時候,然然寫的那幾首都沒有時間唱。後來粉絲給我發私信,求我少給樂隊寫兩首,把精力放在別的歌手身上哈哈。”

說不挫敗是假的,但楊招也看得很開。畢竟他已經做了很多年制作人,市場嗅覺是最基本的能力,然然寫的歌也都是經過他的手做出來的。

楊招做的歌質量很高,再加上價錢公道,所以在業內很受歡迎。

給別人寫歌時,楊招經常嘲諷那群理想至上的歌手,要他們放棄那些華而不實的巧思,多聽他這個專業人士的指導意見。

但到了他自己這兒,他倒也開始放不下理想主義了。

看著楊招給別人做的歌時不時火一首,經紀人老林急得嘴上起泡,氣兒不順的時候就拎一首樂隊的歌出來,大罵楊招一頓。

他嘲諷,這歌匿名拍在你桌子上,你是不是罵一句理想主義怪咖,然後立刻淘汰。

楊招說,對啊。但這不是匿名的,作曲人寫著楊招呢,我給自己走個後門,犯法嗎?

楊招絮絮叨叨地跟白行簡說著那些怎麽都不受歡迎的歌。

也許因為白行簡算是個陌生人,而且跟音樂沒什麽交集,他才能坦率地說說自己的心裏話。

他說,他不是故意不願意給樂隊寫賣座的歌,但他每次都覺得不甘心,為什麽他喜歡的風格就不被認可呢?為什麽改變的一定得是我,而不能是市場呢。

他說,好吧,我知道我在說胡話。所以我也寫一些流行樂。給其他的歌手。

楊招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只是,我總希望我們樂隊能做我們真正想要的那種音樂。”

他懷揣滿心理想,卻又深谙現實。

“否則,我們樂隊到底在堅持什麽呢。”正是因為專業眼光,楊招才更加失落,他最知道什麽受歡迎什麽不受歡迎,“樂隊的兄弟們,也正是因為這樣才聚在一起的。我們沒有什麽太大的能量,能做的好像就只有等,等別人改變的那一天。”

“這片藝術村裏,太多這樣的人,太無能,又太堅持,與社會背道而馳,所以過得很落魄。”

這個年代,務實、理智、利益至上,在這個時候說“理想”說“堅持”顯然很格格不入。

人們嘲笑他們自以為是的清高,蔑視他們掙紮苦悶的人生,不屑於他們虛無晦澀的堅持。

“可是你的眼睛在發光。”白行簡說。

“什麽?”楊招一時沒反應過來。

白行簡說:“你不知道,說起理想與堅持時的你是什麽樣子,你的眼睛在發光。”

發光……楊招有些出神地琢磨著這個詞。

白行簡說:“‘光’是很難得很奢侈的東西,它不能填飽肚子,所以他很難成為必需品。但他卻是奢侈品。是很多人一輩子都無法擁有的。”

“哈哈,”楊招笑了起來,“那你見過渾身寶石但餓死街頭的人嗎?這裏全都是。”

就在這個時候,白行簡的肚子響了一聲。

很清晰的饑餓聲,打斷了什麽光啊寶石的討論。

瞬間,他的耳朵就紅了起來。

楊招很爽朗地笑了起來,“怪我太話癆了,居然說了這麽久。餓了吧,給你炒兩個菜,想吃什麽?”

居然還可以點菜。

白行簡覺得楊招在接連不斷地突破他的預期。他沒想到楊招居然會做飯。

“隨便炒一個青菜就可以了。”白行簡心想,想吃肉,大塊的肉。

楊招邊往窗邊走邊說,“再加一個肉吧,魚香肉絲可以嗎?”

真是心有靈犀,英雄所見略同。白行簡剛想回答可以,就見楊招拉開窗戶,手裏拿著鼓棒砰砰敲了兩下樓下的鋁合金防盜窗。

“老嚴,給炒倆菜唄,一個魚香肉絲一個西蘭花。”

樓下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楊招,大清早,是不是給你臉了!”

白行簡目瞪口呆。

他真傻真的,居然覺得楊招會做飯。仔細看看,他家甚至根本不存在廚房這個東西。

“不早了,該出攤了。”楊招笑嘻嘻的,“順便給大臉工作室那邊每個人訂一份,隨便做,老樣子就行。”

“他們就指著一天吃你這麽一頓呢,”老嚴說,“還是記你賬上?”

“記,月底給你結。”

“楊大善人,藝術村要是沒了你,得餓殍遍野。”

“你得了,你要再不趕緊,我就要變餓殍了。”

楊招跟老嚴瞎侃了半天,等他轉身走回來,白行簡已經歪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眼下烏青一片,一張臉白慘慘的,很久都沒休息好的樣子。

楊招撈過毯子給他蓋上。

剛要直起身,他想了想,還是幹脆把白行簡抱進了臥室。

楊招的床鋪得還挺軟。

白行簡被厚厚的被子埋起來,一動也不想動。

其實他沒有睡著,只是太累了,累得睜不開眼。

透過虛掩著的門,他聽到楊招打電話的聲音。

“遇到點事情,不好意思啊樂樂,這麽重要的日子我趕不到了……真的?你展出了那幅畫?哈哈看來你這頓飯我是必須得請了……行,等你下月來海城辦展,到時候見……嗯,別擔心我,挺好的……”

感覺楊招的聲音越來越小。

白行簡昏昏沈沈的,他想,楊招,制作人,玩樂隊,但沒有做出什麽成績。

要不,幫他一把,讓他紅起來?

可是,楊招要的,似乎根本不是這些。或者,不止這些。

他想要得到的認同、改變、堅持,都是他無法做到的——起碼現在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這麽一想,其實他根本什麽都給不了楊招。

給不了他,又怎麽能奢求讓楊招心甘情願地給出他想要的東西呢。

手裏的籌碼少得可憐。

不行,想辦法,想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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