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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溫年,小年夜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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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溫年,小年夜的年

破爛不堪的房裏,只有一盞白熾燈在亮著,狹小的空間堆滿了雜物,鐵架上擺著瓶瓶罐罐的藥和一個釘在泛黃墻上的鐘表在嘀噠地響。

“喲,蘇老師又來拿藥嘛?”老人坐在木凳上看著面前一表人才的青年人,起身把別在耳根的煙遞給對方。

蘇泊言沒有接過,只是問醫生拿了些感冒藥,順便把前些日子賒的錢還上,便準備回學校的宿舍。

被老醫生拉著去吃晚飯,院子裏的飯香從竈臺飄了出來,連同煙霧都把他的身體熏了一個遍,蘇泊言架不住老人的熱情邀請,只好點頭答應。

老醫生的老伴是邑村退休的老師,兩位都算村頭上較為富裕的人家,晚飯總少不了魚肉,加之味道做的好,總讓鄉裏的孩子湊這個熱鬧。

蘇泊言卻沒有見過眼前的孩子,他的頭發一眼望過,像是半年未洗的樣子,糟糕得像樹梢頭上的鳥窩都不為過,臉頰兩側被日頭曬得通紅,唯有眼眸亮得清明,有種清徹見底的感覺。

小男孩註意到他的視線,視線落在蘇泊言身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饒是年長的蘇泊言也被看得有些尷尬起來。

便蹲在男孩一旁,捏捏那張圓圓的臉上,軟得像綿花似的,還有一股黏膩的感覺,很快他便知道這股黏感從何而來。

他的衣服上也沾上了糖果醬的味道,而源頭來自於小男孩手上攥著了白色糖果棒,上面殘留著果醬,在蘇泊言靠近時沾到白色襯衫上。

“你這小子,咋不提醒一下我呢。”

小男孩眨著眼,嘴角下彎著,眼裏泛著淚光的模樣,讓蘇泊言到了喉嚨的話又咽了回去。

“小年呀,怎麽又到王爺爺這裏來了,快同奶奶回去!”

一位年邁的老人,邁著兩條顫巍巍的腿走到男孩的身邊,扯著小男孩的領口就要把人拉離院子,被屋前洗菜的女人嘮了一句:“哎,溫婆子,你扯他幹什麽嘍,讓孩子在這吃一餐又怎麽樣了?”

蘇泊言站起了身子,影子落在佝僂老人身上,看不她的表情,腰部卻感受到老人那語氣的沖擊力,感覺有個刀子架在他的腰上。

“就是在這吃飽了,又不說,回家天天不吃晚飯,我尋思是鬧脾子,打了幾天也沒見交代。”

“你打他幹嘛,我這飯都快弄好,還水蒸了鵝蛋,你讓孩子拿一個也好啊。”

蘇泊言聽著兩位老人的話也算明白了過來,見老婆子沒把王奶奶的話當回事,扯著男孩就往院子外走,他想上前被人拉了一把。

王奶奶搖了搖頭,示意他別管:“這老婆娘是出了名的囂張跋扈,你說的話她是不會聽的,不然那啞巴孫也不會被這麽笨拙了,老師啊快進來吃飯吧。”

蘇泊言沒想王奶奶的話當回事,只當這是村裏形容孩子木訥的詞,在老人家的盛邀下吃了個晚飯。

等到再見到那個男孩已是一周後。

六月份底的邑村放起農忙假,蘇泊言作為支教老師被老校派去家訪了,就在村頭裏。

邑村作為村委會,分為上村與下村,上村是姓溫的人家,下村則是姓何的人家,而蘇泊言要去的便是上村的溫家。

坐落於山坡上的溫家在梯田裏忙碌著,他騎著校長的鳳凰自行車到了半腰就吊鏈子了,只能推著上坡。

在路上有人認出蘇泊言是山下的老師,十分熱情地打招呼,並為其指路,他順著小徑到了學生家裏。

房子由木板搭建而成,爬滿青苔的石縫透著潮濕的泥土味,蘇泊言手裏提著本子,彎著腰,探頭去看裏頭,黑漆漆的一片,沒有燈,只有房中間堆著一個鐵架在生火,而他的學生正屈著腿坐在爐前。

“蘇老師。”

蘇泊言看出女學生的囧迫,把目光聚焦在女孩身上,彎腰進去家訪,在交談的過程聽出了家長的麻木,便曉之以情地勸著大人,讓孩子繼續學業。

“女孩子讀多書有什麽用,還耽誤農忙了,再說了也學不進腦子。”

蘇泊言見此,只能從側面來勸說,一個小時後總歸是把大人的想法改了些,答應讓女孩下周返校。

蘇泊言嘆了口氣,沒喝水便下了山。

前些日子,山頭那邊開挖礦產,眺望過去是大卡車環山而去,而山下的山坡是農民種的五谷雜糧作物,其中最為突出是山下露尖的身影。

三五成群,躡著腳,屈著身在地上搗鼓什麽,等到蘇泊言到了面前,幾個小孩從他的身邊飛快竄過,他眼尖就看見了那天見個小子,因褲帶塞得滿滿當當,而落了單,被大人揪著衣領。

臉頰上的高原紅還是在,被揪著衣領也不吭聲,乖乖地站著。

“你是哪家的娃娃?來我這偷紅薯,快給拿出來!”男人一吼,把小孩的臉都嚇傻在那了,可這就樣還是死護著那褲子裏的東西,氣得男人揚手就往高原紅扇去。

蘇泊言丟下單車,把小孩子扶起來。

男人見是蘇泊言,剛還怒火沖天的臉這會兒就雨過天晴了,微彎著身子打招呼:“這不是城兒來的老師嘛,我這在教育小孩呢,老師。”

蘇泊言的手心壓在那泛紅的右臉上,小家夥被打倒也不說話,睫毛掃在他的掌心處,呆呆地看著擋在身前的人。

“他……是我的學生,您看這樣吧,我讓他交出東西,教育一下他,下不為例。”

蘇泊言泛起笑容的臉上露出淺淺的酒窩,加上他高大的外表下,男人仰著頭很不好受,聽著面前的聲音覺得很舒服,氣也消了不少:“那就看在老師的面子咯,您得好好管教管教,這俗話說的好啊,小時偷針大時偷金啊,現在不管,長大可就麻煩了。”

蘇泊言笑著說是,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把人攬在身後,等到男人走遠才轉身蹲在人的面前直與平視:“你是誰家的孩子?叫什麽名?”

男孩用手蹭了蹭臉,也沒吭聲,只是把口袋的紅薯都掏了出來,滾到蘇泊言的腳下,兩個人隨著夕陽的照射下追著影子,直至全部停下。

“你姓溫還是姓何?”

“……”

“幾歲了?”

“……”

“臉還疼不疼?”

“……”

蘇泊言發現這個人除了不應他之外,目光倒是跟著緊,他每問一句,對方都眨一下眼,可就是不說話,只好換一種尋問的方式。

“你姓溫就點一下頭好嗎?”

男孩遲疑了一下,當蘇泊言姓何問出口,才慢一拍地點了點頭,於是乎便以為小男孩是何家人的孩子。

“臉還疼嗎?”

蘇泊言掌心的溫度是高於常人的,捂在男孩的的臉上,像把臉貼在熱坑上,但也因為這個,他感受不到疼,便在無意識之中往蘇泊言的手心裏貼近。

這個舉動讓心細的蘇泊言發現了,他把手又貼近了一些,細語地教導著面前這個不是他學生的男孩:“這個地種下的東西不是你的,是家裏大人種下的東西才可以挖,而且沒有尋問是否同意就去拿的行為要叫偷,下次要註意了。”

男孩睜著杏仁大的眼睛,試圖去理解,消耗蘇泊言的話,最終跟洩氣的球一樣皺著眉,搖頭。

蘇泊言摸了摸他蹙眉的額頭,捏著那張還未消紅的臉:“這就偷東西的後果,現在明白了嗎?”

臉蛋被扯成橡皮糖一樣軟彈時,男孩終於明白過了偷東西的危害。

是臉蛋被面前的人吃!

於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得到心滿意足的答案,蘇泊言高興地挑了挑眉,站起身,往男孩的肚皮上沾的泥土,灰塵拍了拍,自然地牽過小手,往下村的方向走去。

可半個小時,尋了幾家後,他在一位老伯的提醒明白過來,這個小男孩並非下村何家的孩子,而是上村溫家人。

“是我的問題。”蘇泊言怪只怪自己問的時侯沒考慮到孩子的慢半者,誤以為是何家人了,便對握在手裏的小孩道了個歉。

老婆子掄著棒子在家等著溫年時,便見到了前些日子過來的城裏兒老師,一下子便把掃把收回屋頭,拿出新的凳子放在蘇泊言面前。

蘇泊言擺了擺手:“溫奶奶,這是您的孫子吧?”

老婆子認為溫年又賴人家家裏不走,怒氣剛上頭,話還罵出去便被蘇泊主止住,這才明白過來是誤會:“蘇老師吧,我了解了,一會教育教育。”

蘇泊言知道這輩子所說的教育是與城裏不同的,便勸告不要打孩子,不然久了就越發難開口說話了。

“呀,老師啊,我家孫啊,小時候燒過腦子,啞了巴,再大也說不了話的呀。”

蘇泊言放在膝蓋的手一緊,攥著褲子,睫毛微顫,一時也啞言了,又看向不遠的人,對方好像對自己啞巴的事習以為常。

三個人裏最屬蘇泊言不自在,最後話語怎麽落在下地:“那上學可有些累了……”

“他……那腦子,上不了學,現在都九歲了跟個三歲娃娃一樣。”

“那怎麽能行,現在都是免學費的啊,學學總比待在家裏強吧……”蘇泊言見身材幼小的人,嘴裏泛著苦味,不知道是不是老人的話給鬧的。

老婆子和溫年看著說話嗆得臉色微紅的青年小夥:“那小年,還……不跟著蘇老師去……去學校看看?”

溫年被拎到蘇泊言面前,忤成一條電線桿似的,用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他叫什麽名字?溫奶奶”

“溫年,小年夜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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