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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啊裴時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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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啊裴時宥

三月的深市一放晴,天就藍得透亮。

穿過垂花門與抄手游廊,轉過一片疏植的竹影與湖石,宅院深處的戲臺便豁然入目。

這是一座依水而建的新中式歇山頂戲臺,臺基高約三尺,以青灰仿古磚鋪就,邊角收得利落,邊緣嵌著啞光銅條。

小鑼敲得脆生生,花旦一身桃粉繡羅裙,頭面亮閃閃,碎步如蝶,旋到臺口。帕子捏在蘭花指上,手腕一抖,帕角翻飛,眉眼一挑,念白脆靈,唱腔甜亮。

“老爺子。”管家在一旁彎腰道,戲開了就得唱完,這是規矩,老爺子沒有很大的反應,自從病了一場,心態就平和許多,斜眼望了過去,一對俊俏男女站在一塊。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玄色暗紋的新中式立領唐裝,衣身剪裁是改良過的,比傳統唐裝更貼合身形。

她站在廊下,一身墨色旗袍襯得身段愈發窈窕,料子是極柔的雙縐,泛著珍珠般的柔光,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的腰線,旗袍右襟斜斜繡著一簇水墨牡丹,淺粉與米白的花瓣暈染在黑底上,頭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銀質的流蘇耳墜隨著廊下的風輕輕晃動。

兩人本是並肩站著的,但裴時宥一把拉過了她的手。

老爺子心知肚明他這是在證明自己的決心,反抗這種事他不止做了一次,收斂視線就看戲了。

裴時宥安置武楨禾坐在一旁的紅木椅上,他站在旁邊,沒有要坐的意思。

那出戲唱了三分之一,他站了將近一個小時。

戲剛停,老爺子拍了幾下手,裴時宥走到他的斜側方,他睨了一眼,看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一沓文件,放在茶桌上,目的明確,幹脆直接。

“項目要收尾了,後續有施工方操作,這是整個項目的全部,我會持續跟進建築進度,您答應過我,這項目一落實就讓我們兩個人結婚,這是請帖。”

他又從包裏拿出一張喜帖和一份喜糖,放在桌面,壓根兒沒打算和老爺子迂回。

“婚事定了?”

“嗯,四月十五,吉日,宜嫁娶。”

老爺子拿起那張喜帖,喜帖是正紅灑金宣紙,邊緣壓著暗紋回紋,正中燙金一個飽滿的囍字,筆鋒端正厚重,上方印著恭請語,字跡工整:

謹擇良辰,敬備喜筵,恭請闔府光臨,共證良緣。

中間並排寫著武楨禾,裴時宥的名字,下方落著婚期:四月十五日,農歷三月十八,再往下是設宴地址與開席時辰,字字清晰,紅紙金字。

“字寫得不錯。”老爺子放下請帖。

請帖上的字是他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只寫給了老爺子,這也是另種意義的較勁吧,他從進門起就在示威,甚至有一絲絲地炫耀,老爺子不太在意,瞥了眼武楨禾。

“不是說要陪我下棋?”

“好。”武楨禾應下。

少時她經常陪奶奶下棋,因此對這方面有所研究,但不太深刻,被老爺子步步緊逼著,武楨禾感覺到一些壓力,肉眼可見的開始猶豫。

忽然,身旁的人撚起一枚瑩潤的白子,不疾不徐,哢一聲輕響,穩穩落在棋盤最刁鉆的一處斷點。

一子落定,原本瀕臨死局的白棋瞬間活轉,如破雲見日,硬生生撕開一條生路。

站在一旁的管家一楞,就連對面執黑子的老爺子都擡眼多看了兩眼,“日子也定了,往後多照應著點,好好過日子。”

他這樣說也省得裴時宥處處跟他耍小性子,他那小心眼,旁人都不能說他兩句,指不定哪天他就攻其不備了。

老爺子見局勢松快,也不再繼續,隨手將棋子撥回棋罐,擺手說:“行了,不欺負你們小輩,你們出去走走吧。”

裴時宥微微欠身,禮數周全,隨即側過頭看向她,聲音放輕,只兩人能聽見:“走吧。”

他沒有伸手去牽,只是自然地擡手,虛扶在她後腰一側,武楨禾微微低頭跟老爺子道別,隨後就跟著裴時宥走了。

離開後,兩人直接去了裴家,溫昕早早地在門口臺階等著了,裴謙禮在一旁勸了好幾回,讓她先回客廳坐著歇會,偏不聽,也是個犟的,裴念安倒是輕巧,在一旁抱著大白。

黑色轎車沿著蜿蜒的石板路緩緩駛入,直至主樓前寬闊的停車坪才緩緩剎住。

裴時宥先下車,站定片刻,微微回身,伸手虛護在車頂下緣,聲音放輕:“小心頭。”

武楨禾扶著他的手腕下車。

“珍珍啊!”溫昕很是熱情的下了臺階,裴念安也趕緊起身跑了過來。

“阿姨。”

“來來來,進去進去,你叔叔在廚房監督他們做菜呢,做了一堆你愛吃的。”

長餐桌鋪著素色暗紋餐布,瓷白餐具擺得齊整,暖黃吊燈垂在正中,光線柔而不亮,傭人輕手輕腳添湯布菜,全程安靜無聲,絕大部分都是武楨禾愛吃的,恨不得把將近幾米的飯桌擺滿,溫昕笑著跟她說裴謙禮其實是面冷心熱的那種,聊著聊著就秀起了恩愛,不止一次。

見她面前碗碟空著,便不動聲色替她夾了一筷細嫩的魚腹,剔除了刺,聲音低低落在她耳旁:“刺少,嘗嘗。”

她心頭微跳,輕輕點頭。

吃到一半,安靜許久的裴謙禮看著兩人緩緩開口:“你們相處得好,比什麽都強,日子定了,往後互相遷就、互相照拂,安穩過日子。”

“我知道。”裴時宥回。

“以後就不要叫阿姨了,我們是一家人。”溫昕笑著看她,“哎喲,也算了了我心頭大事。”

“好的。”

武楨禾哈對爸媽二字還羞於表達,這兩個字對她來說算不上太好,因此她打心裏還有點抗拒。

晚餐後,溫昕拉著她說了許多話,還給了她幾件寶貝,沒讓他們走,裴時宥就回以前的房間鋪了床,趁著她們聊天的間隙,和春生感慨了許多,春生覺得他倆的愛情是真坎坷。

時候不早了,武楨禾被拉回房間休息,坐在床邊,她正想著洗澡怎麽換衣服,裴時宥從衣帽間裏拿出一件睡裙,甚至是貼身衣物。

“你以前的衣服。”

“這哪來的?”

“分手後從蘭亭館拿的,這幾件是完好無損的。”

武楨禾沒多想先去洗澡了,裴時宥後洗的。

兩人躺在床上,武楨禾百思不得其解,側了側身,拍了下他的胸膛,輕聲問:“裴時宥,那時候都分手了,你拿我衣服幹嘛?”

“不幹嘛,困了,睡覺。”他晚餐時喝了點酒。

她淺淺皺眉,把他關床頭燈的手拉回來,“你是不是幹壞事了?”

“沒有…”他喉結輕滾,開口時聲線略沈,少了平日篤定,目光錯開一瞬。

“你說謊的時候就愛扶眼鏡。”

裴時宥忘了,他要睡覺了,沒戴眼鏡,尷尬地清嗓。

“你是不是幹壞事了?”武楨禾一下下戳著他的肩頭,故意逗他。

“幹了,又怎樣?”裴時宥迎上她的視線,眼神還是有點慌的,“我每天都攥著你的衣服睡覺,用你的衣服解決自己的私欲,到最後衣服沒了你的味道,你也不在我的身邊,我能怎麽辦?”

武楨禾本意是逗逗他,沒成想他認真了,側著身體,撐在床面的胳膊伸直,稍稍坐起來,有點不知道怎麽收場了。

黑暗裏只剩他一雙眼,亮得驚人,又沈得嚇人,視線黏在她身上,唇瓣毫無征兆地貼了上來,很猛。

武楨禾被撲在床上,手腕被他壓住,裴時宥輾轉著親個不停,氣息滾燙,幾乎要將她整個人裹住。

直到一滴淚砸在她的臉上。

武楨禾睜開眼睛,看到他哭了。

他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很重的鼻音,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手上,擡手胡亂抹了把臉,卻越抹越濕,開口時話都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

“你知不知道你丟下我的時候,我有多傷心?我跟你說我久居深市,就是想讓你來找我,可是你好狠的心,你一次都沒找過我,一次都沒有。”

她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擡起手給他擦淚,但他哭得太厲害了,裴時宥悶悶地嘆了口氣,“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久到我以為我們這輩子都不會見面了,我怎麽能沒有你?我不能沒有你。”

“你別哭了…”

“我好恨好恨你,可是我又好愛你,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沒有了…”

武楨禾的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哽咽著跟他說話:“你別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幹脆我們兩個一塊哭死好了,也不要去結什麽婚了。”

他擡手擦淚,“不行,要死也得有個正經名分,不然合葬都沒資格。”

他抱緊她,“那時候好黑,我好想你,幸好,我們沒有走散,幸好。”

無數次,他都嘗到了鹹鹹的眼淚。

清晨的陽光不算烈,灑在米白色的民政大樓外墻,門口幾盆常綠灌木修剪得整齊。

裴時宥把戶口本、身份證、覆印件遞過去,他在她身側,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又時不時望向櫃臺裏蓋章的動作,喉結輕滾,明明是早就確定的事,此刻卻莫名有些緊張。

拍照區燈光柔和,不刺眼,只在身後打出一層幹凈的白光,背景是標準的紅底。

工作人員輕聲示意:“靠近一點,笑自然一點就好。”

武楨禾瞥了眼身旁的人,他表面鎮定,可手卻在抖,笑得也很僵硬,小聲讓他放松點,待會兒給他個獎勵,裴時宥握住她的手,清了清嗓,調整好自己的狀態。

快門“哢嗒”輕響,定格一瞬。

工作人員核對信息、錄入系統,屏幕微光映在桌面上,紅色的登記表格靜靜鋪開,他先簽,字跡挺拔有力,落筆稍重,她緊隨其後,名字穩穩並排。

最後,工作人員拿起鋼印,對準位置,“哢嗒”一聲清脆有力,紅色的公章穩穩落下。

領證出來,陽光更暖了些。

裴時宥的身子幾乎全僵了,挪步子的動作像機器人。

武楨禾拉住他的手,踮起腳尖,一個吻在臉頰落下。

他的心臟緊縮了一下,瞳孔驟縮。

“恭喜你啊,裴時宥,轉正了。”

裴時宥看著身前拉他走的女孩,心臟撲通撲通狂跳,比太陽還要熱烈。

喜歡她的第十一年,歷經坎坷,修得正果。

他一輩子都會記得那個夏天競賽場上的少女,在他平淡無奇的十四歲成為最鮮明的代表。

前路漫漫,此後盡是長風與晴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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