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謂

關燈
無謂

我很想去跟人聊死亡這個相對沈重的話題,但他們都避讖,可從出生那天開始就已經開啟了倒計時,沒有人可以活著離開這個世界。

讓人感到諷刺的是,窮盡一生追尋的自由,竟然只能在死後才真正實現。

不過,你不必為死去的我感到悲傷,我自由了,骨灰隨風飄揚,此後,我去往世界各地,你走到每個地方都可以祭奠我,記得帶上一瓶酒,和我愛抽的香煙,讓我再陪你高談闊論一次。

——摘自武楨禾住院時的日記。

在這個發展迅速的互聯網時代,文字逐漸變得廉價,人們也不再有耐心去探討人生哲理,愛聽的歌曲和昨夜那杯烈得齜牙的酒。

精神絕癥無藥可救,就連同情都博不來,還惹人嘲笑。

在病房的那半年,武楨禾的心一日比一日平靜,甚至心如槁木,她覺得自己賭輸了,沖天的傲氣也被藥物熏化了,僅有那一點點不甘,苦苦支撐著熬到出國,那時候她突然頓悟了,認慫,是她唯一可走的路,在沒有強大起來只有忍氣吞聲。

出國後,武楨禾忙著學業的同時兼顧著事業,從前未去過的地方她都去了,那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內心無比豐盈,四年,整整四年,她把自己養了一遍。

魏君謙接她回國時,武楨禾已經謀劃了所有事情,設想了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她不能輸,無論是生意場,還是家裏內訌,她都要一筆一筆地把賬算清楚,就連裴靖和也只是承接了她計劃的一部分。

火鍋包廂闊朗敞亮,墻面嵌著暗紋奢石,頂級皮質卡座圍著白巖板桌,嵌著定制銅邊火鍋竈,水晶吊燈暖光輕灑,角落擺著精致花藝,餐具是啞光骨瓷配銀質筷架。

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手攥著門把輕推,脊背微弓,進門時腳步放得極輕,擡眼先怯怯地掃過室內,腰又往下塌了些,連聲音都壓著刻意的恭順,“珍珍啊。”

她聽見動靜才懶懶撩起眼皮,目光涼絲絲掃過他,沒說話,只慢條斯理把肉送進嘴裏,嚼得漫不經心。

“你看…公司需要人幫忙,你能不能找人幫幫忙?把津慈撈出來?我知道他以前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替他給你賠不是,還有公司資金最近…”

武楨禾捏著銀筷漫不經心地涮著肉,唇角勾著淡到幾乎看不見的不屑,“周津慈的事警方已經開始調查了,如果證實,他就得去坐牢。”

周政江僵笑湊過來,眼角褶子擠成一團,目光怯怯地黏著她,頭微低著,腳還下意識往旁側挪了挪,“這不是想請你幫幫我嗎?”

“這忙我幫不了,違法的事我做不來。”她夾起一塊嫩牛肉送進嘴,嚼著的空檔淡淡開口,語氣松松垮垮,眼梢都沒掃向對面,只顧著攪弄碗裏的麻醬,“不過資金的事我倒是可以幫你。”

周政江的眸子一亮,身子彎的更低,拿起酒瓶往她手邊的杯子裏倒酒,湯底咕嘟輕沸,武楨禾眼都沒擡,聲音淡悠悠飄出來,漫不經心地,半句波瀾都沒有,“你和我媽離婚,我就幫你。”

男人聞言手猛地一抖,杯沿的酒液晃出來,順著杯壁滴在桌面上,他忙不疊拿紙巾去擦。

武楨禾笑意很淺,“怎麽?周叔叔,舍不得?”

武楨禾的勢頭一日比一日強勁,如果和鄧潔離婚,那就再也找不到一個這麽近的幫手了,思索著迂回說:“珍珍,你也是知道的,我和你媽媽我們兩個在一起有些年頭了,這…恐怕。”

“同意就拿錢走人,不同意就走。”

武楨禾悶了口酒繼續吃火鍋。

周政江彎下腰:“你媽媽恐怕不會同意…”

她挑眉,“周叔叔,我相信你有辦法,我給你一周,在新年前給我一個答覆,過期不候。”

武楨禾擦了擦嘴巴,起身,拿起大衣就往外走。

周家。

茶幾上攤著兩張印著黑字的離婚協議書,紅印泥的盒子敞著,鄧潔購物回家看見這兩張紙時心裏咯噔一下,整個人傻了,他前兩天曾說過一次離婚,她還以為是氣武楨禾的所作所為,眼下居然拿出來這些。

她跪在他的腳邊,看著協議書上他的簽名,落筆幹脆,沒有半分猶豫,像極了他此刻的態度。

客廳裏靜得可怕,只有落地鐘的滴答聲。

她垂著肩,頭埋得低低的,帶著怯意地討好:“我知道我有不好的地方,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周政江連眼神都懶得分給她,只淡淡吐出一句:“離了,對誰都好。”

鄧潔搖頭:“我不能沒有你…”

“是不能沒有我,還是不能沒有錢?這些年你作了多少惡,瞧不起多少人?我有說過你什麽嗎?”

他厭惡地站起身,“簽。”

“政江…”鄧潔攥住他的褲腿,周政江眉頭皺得緊,“快點簽。”

“我不會簽!”

周政江扭頭遞給保鏢一個眼神,她被迫簽下了這份離婚協議書,鄧潔凈身出戶,這麽多年,什麽都沒撈到。

手機突然振鈴,尖銳的鈴聲劃破沈寂。

武楨禾皺起眉頭,看向屏幕的備註,接通放在耳邊,對面的人哭得泣不成聲。

“珍珍…我離婚了…沒有地方去了。”

“沒地方去了?”武楨禾坐起來,“你在哪?我讓人去接你。”

對面報了串地址,她叫上魏君謙,見到鄧潔時她裹著大衣瑟瑟發抖地站在寒風中,武楨禾坐在車內,手肘撐著車窗沿,目光落向窗外的人流,眼神放空,不知在看什麽。

魏君謙不解:“為什麽不下車?”

“我小學的時候,有一次生病了,胃很痛,馬上就要暈倒了,還是我同學把我扶到小賣部休息,你知道這個時候我爸媽在幹什麽嗎?他們在家裏吵架,互相推脫誰去接我,然後我意識模糊又難受的等了好久,剛上車就吐了一地。”

魏君謙不知道有這回事,抿緊嘴巴,她收斂視線,看了看腕表,才半個小時而已,她讓他把車子開過去,鄧潔剛上車就一頓數落,埋怨她為什麽那麽慢,武楨禾坐在副駕,沒有太多言語,淡漠一眼。

車子平緩地行駛在路上。

“你對我難道沒有一點愧疚嗎?”

這句話,在安靜的車廂響起,坐在後排的鄧潔情緒已經有些崩潰,被她問到這,一楞。

“愧疚?我把你生下來的時候費了多大的勁?”

武楨禾又問:“你不是殺死了我無數次嗎?”

鄧潔皺起眉頭說:“我那是為你好,沒有我能有今天的你?”

武楨禾看向窗外,扯了扯唇角,扯出個極淡的笑,眉眼垂著,那笑意漫到眼底就成了化不開的澀,輕輕嗤了聲,連聲音都裹著點發苦的啞,笑裏全是對自己的嘲弄,迅速擡手抹了把淚。

鄧潔從沒想過依靠自己活下去,只想著靠美色吸引那些有錢人,過上富足的生活,而今,落得這般田地還是死性不改,她能毫無顧忌地發洩脾氣的人只有武楨禾一個,因為在旁人面前,她永遠是下位。

車子開到精神病院的大門口,緩緩停了下來。

一輛黑車早早地在此等待,下來兩個五大三粗的保鏢,將鄧潔從車上拽了下去,她嘶吼著,武楨禾降下車窗,眼尾平展無波,唇線抿成冷硬的一道,目光淡掃過院門口,沒半分情緒。

“你也體驗一下我的絕望吧。”

“武楨禾!我是你親媽!你這樣做會遭天譴的!”

對於她這種女人,沒錢沒自由不修邊幅是最大的懲罰。

武楨禾升起車窗,點了支煙,她摸出煙點上,火苗亮了一下又滅了,煙卷燒著冒出細煙,低頭吸了一口,煙從嘴裏飄出來,繞在眼前,擡眼望著前方,眼神冷冷的,定定的,沒一點表情。

魏君謙不知道該說什麽,握著方向盤。

“姐,現在去哪?”

話音剛落,周政江的電話就來了,她晃了晃手機,他心領神會,訂家餐廳。

周政江進門時等待他的卻不是武楨禾,而是稅務稽查人員,為首的人面色沈肅,徑直走到周政江面前,擡手亮出證件,“您好,我們是深市市稅務局稽查局工作人員,現依法對您進行稅務檢查,請配合。”

話音落,他將一份打印清晰的《稅務檢查通知書》與執行單平攤在紅木桌面上,執行單上的被檢查人信息、檢查事由、執法依據一行行印得明明白白,“涉嫌偷稅漏稅”幾個字格外刺目。

周政江嘴角的笑僵在腮邊,眼神慌促地掃過紙面,強裝鎮定地問:“幾位……是不是搞錯了?”

稽查人員見他遲疑,又往前遞了遞執行單,聲音依舊沈穩:“請配合執法,若有異議,可在調查過程中依法提出,現在麻煩簽字確認。”

跟隨稽查人員出門時,經過走廊看見武楨禾,她倚在走廊的雕花欄桿旁,駝色大衣腰間的黑帶收得妥帖,烏黑的長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他瞳孔驟縮,看到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才反應過來。

他被耍了!

武楨禾繞過他們徑直走進包廂,朝著落地窗過去,深市的夜景盡收眼底,內心無比平靜。

因為不具備意義,所以不知道害怕。

無謂,也無畏。

如今,感謝自己當初手下留情,造就了Chloe。

二十四載霜雪淬風骨。

願君此程心無掛礙,自在踏歌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