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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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山治打了個寒噤。

他幾乎要伸手去抓這根蠟燭了,卻被蠟燭上抖動的火苗嚇了一跳。果珍島晝夜溫差很大,從遠處吹來的一陣涼風狠狠捏了把他的後頸,把他僅剩下來的勇氣和傍晚中迷離的思想全都凍僵了。

他鎮定地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香煙的火光明明滅滅,像只被線牽著的螢火蟲。

“守護lady們的幸福是我的責任所在。”他說。

“所以你會找個女人結婚?”索隆在後面問道。

結婚這個字眼一下子洞穿時間回到了過去,將清冷的21號街道連接上了半年前哥亞王國那個悶熱的酒館房間。

山治腳下的步伐有微不可查的停頓。

“我還沒想過這些。”

他這樣回答,心裏其實有些緊張,並且認為索隆不會輕易放棄這個能夠繼續追問的機會,甚至已經做好了和對方吵一架的準備。但索隆只像是得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答案那樣隨意地點點頭,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

這讓山治有些措手不及,險些從喉嚨裏面逼出來“就這樣?”的質問,當然他克制住了,沒把驚訝表現得這麽明顯。然而從他臉上的表情依舊能判斷出他內心的錯愕,只是周圍唯一能有幸發現真相的人並看不到他的正臉。

索隆跟上來,安靜地走在身側。

山治把手裏的提箱捏了又捏,心想這是個好機會反問。

可他在開口之前又有點猶豫。

猶豫的理由是——為什麽要反問呢?為什麽要如此在意這家夥的感情?這是個從未有過答案的問題,已經在他心頭浮現了數十上百次,每次都倏地冒出頭,最後又總是無疾而終地沈沒下去。

“我感覺你更吸引男人的目光。”這時,劍士在旁邊冷不丁開口說。

廚子一楞,被這句話中可能存在的更深層的含義嚇住了。

他腦袋裏滿是紛至沓來的想法,卻又奇特地維持著冷靜的神經。舌頭發僵,卻能夠按部就班地執行身體發布的命令,不至於讓這段得不到應答的空檔期顯得更加奇怪。因此他硬邦邦且鎮定地回道:“放屁。”

然而正是由於他這種不合時宜的鎮靜,才讓索隆瞥了他一眼,那記眼神中含滿了深意。

“你不這樣認為?”

“當然不!”山治皺眉,“你哪只眼睛看出來的?”

“只是感覺。”索隆微微闔起眼睛,作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你的感覺恐怕和你的方向感一樣差勁。”

“哼。總比你強一點。”

“別給自己戴高帽了,路癡綠藻頭。”山治的聲音裏充滿了習以為常的嘲諷和充滿火藥味的對峙。

但難得的是劍士先生對這連番的挑釁始終無動於衷,情緒不曾波動到暴躁的程度,說話的音量也和平常沒有兩樣。

他冷定沈著地仿若一尊雕塑,那種半垂著眼皮叫人看不透視線的石塑。

山治咬著香煙過濾嘴,走過一棵棵無花果樹,樹影團團投映在街道上,間刻落在行人的肩頭。他無意識地數著走過的樹影,在數到第9團時聽到索隆不輕不重地“餵”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尷尬的沈寂。

“什麽?”他扭過頭。

“家裏有酒嗎?”索隆問。

山治沒註意到對方使用了兩次的“家”的稱呼,他聽到的這個問題喚起了身體裏屬於廚師的那部分本能。他停下來認真想了想,給出準確的回答:“應該還有幾瓶,你帶的那幾瓶葡萄酒。都是有名的牌子。”

“那是鷹眼的。沒有朗姆酒了嗎?”

“什麽時候有過朗姆酒,我怎麽不知道。”

“嘖。”劍士搔了搔頭發,表露出一副缺乏酒精的無奈和焦躁,“那我要回去一趟。”

“回去?回哪兒去?”山治睜大了眼看著他,“回酒館?”

“隨便哪家酒館都好,接下來如果不方便出門的話,朗姆酒是一定要備夠的。”

對此山治沒有反對。他正好要囤幾包煙。

廚子回想了下出門時看過的地圖,回憶起小鎮的結構,快走兩步抓住就要往回走的索隆,朝右手方指了指:“這邊有家酒館。”

最後他們讓夥計雇了輛平板車,買了整整16桶朗姆酒,送到21號街區。

夜晚的21號街比白日裏更加冷清,路上幾乎不見行人,更不要提游客,明明剛是8點鐘,天還沒黑徹底,人卻消失得幹幹凈凈了。但這條街倒沒有什麽相傳駭人的鬼怪故事,只是單純的人跡罕至。

酒館夥計幫著把朗姆酒搬進儲存室,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謝絕了山治遞過來的感謝費:“我會從剛才的酒錢裏拿到提成的,所以這就不需要啦。”

山治留他在家裏喝了杯果汁,才把人送出門。

再回到廚房時就看到索隆站在竈具前,把下午打包的炒飯倒進一只平底鍋裏,有模有樣地找出鍋鏟,從冰箱裏拿出兩只雞蛋和一根火腿,正準備大展身手。

但劍士先生徑自地盯著鍋看了一會兒,可能是發現自己不會點火,於是轉向已經洗好了的生雞蛋。

山治雙臂環胸饒有興趣緊貼著餐桌靠立,手裏是剛從掛鉤上摘下來的圍裙,帶著頗為欣賞的愉悅眼神註視著索隆的行為。他發現男人在蠢笨到一定程度後就和可愛的邊界開始模糊不清了。

就比如他發現索隆敲雞蛋的方式並不如尋常人那樣將雞蛋在碗沿上先磕一下再掰開,而是直接用手把蛋殼捏碎,導致蛋液流了一手。舉著沾滿了蛋液雙手的劍士顯露出一臉的嫌棄,朝左右張望想找張可以擦手的紙,但當然他也不知道山治把紙巾都收在了哪個櫃子裏。他尋找了兩秒鐘,恰好看到掛在斜前方墻壁上、用來擦碗的布巾,伸手就要去摘。

山治的戲只能看到這兒。

“等等,別用那個!”

他及時阻止了從未下過廚房的劍士的破壞行為,懷裏抱著紙巾盒,走上前遞過去兩張紙巾,“用這個,然後去旁邊乖乖等著。”說著他給自己系上圍裙。

索隆因這番明顯的輕視而漲紅了臉,正要辯解的當口,就見背對著他的山治朝門廊的方向側了側頭,說:“你的耳墜在抽屜裏。”廚子利索地擰開爐竈,把鍋端到火上,用低到近似自言自語的音量嘟囔,“這樣看你還挺不習慣的。”

托那位不知名、不知目的的能力者的福,原本一頓趕早的晚飯反倒成了宵夜。

索隆在山治熱飯期間去存儲室搬出一桶朗姆酒,又從櫃子裏翻出兩只酒杯。酒杯是用來喝香檳的高腳杯,容量不算小。雖然看起來不夠過癮,但這時候也聊勝於無了。

山治把飯菜端上桌,摘掉圍裙,坐在餐桌另一邊。在看到郁金香杯時楞了楞,隨後緊接著又註意到餐桌底下的朗姆酒桶,只是習慣性、沒有特殊含義地挑了下眉毛。

“你的品位還真有意思。”他擦著手說。

“沒有合適的酒杯。”索隆輕松地拎起125升裝滿酒的朗姆酒桶,動作順暢得讓人不禁懷疑那裏面究竟有沒有東西。他倒了兩杯,推給山治一杯。

“我不打算喝酒,你自己喝吧。”山治掀起眼瞼看了一眼後說道。

“上次不是喝過嗎?”

“上次是上次,我可以喝,但不代表我喜歡喝。”

“好吧,那隨便你。”劍士並不強求,把推到對面的那杯拿回來,兩三口就吞進了肚子。

說實話山治還從沒見過像索隆這樣嗜酒如命且還千杯不醉的人,好像他身體裏流淌的不是鮮血而是酒精,要麽就是這具身體對酒精完全不敏感,一點都不吸收。這些酒水頂多能讓他臉色紅上一些,但很快也就恢覆正常了。

山治舀了勺炒飯。

“嗯,挺好吃的。”他給出中肯的評價。

“我早就說過這家店的飯還不錯。”

“那還真要感謝你因為這頓飯讓我們被人盯上導致以後都出不了門。”山治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索隆當做沒聽見。

酒足飯飽後時間已經到了晚上九點四十,山治洗幹凈最後一個盤子交到羅羅諾亞的手裏,捏著腰活動下筋骨,轉動脖子時聽到骨節在劈啪作響。

“該鍛煉了。”他嘟囔著往樓上走,步伐慵懶地踩在樓梯上,“我去洗澡,碗擦幹凈要放進消毒櫃裏。”

“啰嗦。”劍士皺著眉。

山治輕笑一聲。

他沿著樓梯扶手的縫隙往下隨便地這麽一瞥,正看到索隆的側身,於是這一眼便沒那麽容易收得回來。

他不得不說,這是很出色的側影。

羅羅諾亞之所以能成為與鷹眼比肩的世界級劍豪是有肉眼能看得到的理由的,除卻可以感受到卻難以描述的直覺、敏銳等特點以外,他確實有著令人羨艷的絕佳的身材。不纖薄也不粗壯,每一塊肌肉、每一處線條、每一部分肢體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多又不過分少,能最大限度地爆發出力量,也能最高程度地展現出速度。此刻他筆直地立在流理臺前面,用粉白色的擦碗巾耐心地擦幹凈每一只盤子,手臂很穩。後頸的線條因為垂頭的動作被繃直了,又勾出了肩頸處肌肉的弧度。山治忽地意識到,索隆向來是挺直著脊背的,哪怕靠在墻角打盹也是一副隨時都會掀開眼皮露出一雙警醒的眼睛的狀態,仿佛脊梁骨是根堅硬的鋼條。所以在船上才沒有人真的在意他是否在睡覺,因為魔獸永遠都會是第一個嗅到危險的人。

山治也是男人,所以他在對這副身材產生微妙的嫉妒之後,也克制不住自己羨艷的情緒。恐怕沒有人會在見到索隆的身材後還能給出差評。

所以這就是綠藻頭受女士歡迎的原因?

廚子想著想著就出了神,整個人趴在樓梯扶手上,視線膠著在索隆身上。

等索隆把擦幹凈的碗具都塞進消毒櫃,擡起頭,就正好對上了山治的視線。

他眉頭被面部表情牽著動了動,隨即露出一個笑。

這是那種,只有遇到敵人時才會展露的,毫不收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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