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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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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死亡

陸柒被四五四推回客棧時,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幹的。雨水,泥漿還有粘在身上頭發上的沙粒,混在一起,順著衣服和輪椅往下淌,跟著他流了一路。他手上纏著的那塊布條,已經有些被血給暈開了。

老板正拿著拖把處理大堂裏被風吹進來的雨水,聽見動靜擡頭,嘴邊的招呼怎麽也打不出來。

“這……這是怎麽弄得?”老板放下拖把,快步走了過來,他看著陸柒被泥土粘連有些暗淡的頭發,又看了看那塊有些鮮紅的布條,“下雹子了?傷著了?”

“嗯,下了。”陸柒平靜的說道,“樹苗……也砸壞了不少。”

老板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罵天氣,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說道:“先上樓洗一洗,我去燒姜茶。”他又看了眼陸柒的手,“需要幫忙嗎?”

“不用,謝謝老板。”他勉強扯出個笑容,“老板,我想……今天退房,房費就算到明天。”

老板楞了一下:“今天?可你這……”

“我可能會用到明天,我的行李還需要在這裏放到明天早上。”陸柒打斷他,“之後……”他說,“鑰匙明天給你。”

老板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像是看到了什麽,又像是什麽也沒看到。他沒再說話,只是點點頭:“行。房間你想住到什麽之後都行,走的時候,跟我說一聲。”

“謝謝。”

老板說完後走到了廚房,立在櫃臺旁邊的拖把被他走過的風給帶倒了,陸柒則被四五四推上了二樓。

四五四將陸柒抱進狹小的浴室,幫他在木桶盆裏調好了熱水,鏡面很快被激起的水霧蒙上厚厚一層白紗。

陸柒坐在馬桶蓋上,看著四五四熟練地幫他脫下濕透的衣服,襯衫的布料黏在皮膚上,脫下時有些細微的粘痛。

“我想自己來。”陸柒想接過毛巾。

四五四沒給,只是把他抱進了澡盆。“你的手受傷了。”他說,用沾濕的毛巾一點點擦去陸柒臉上的泥汙。陸柒看四五四如此堅持,也不再多說什麽,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四五四輕柔地擦著他的全身。

也許是因為熱水洗去了他一身的疲倦,也許是四五四的溫柔讓他想到了陽光,他睡著了。醒來時自己正被整條大浴巾包著,被四五四放在了床上,太陽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了。

“醒了。”四五四站在窗邊。

“怎麽不叫醒我?”陸柒問道。

“看你睡得很舒服,想讓你多睡一會兒。”四五四用手指撥開快要擋住陸柒眼睛的頭發。

“幫我拿一下衣服,四五四。”陸柒指著輪椅上那個背包,“在那裏邊。”

“這是?”四五四打開了背包,從裏面拿出那件熟悉的寶藍色毛衣。四五四抖開毛衣,幫陸柒輕輕地套上。陸柒配合著擡起胳膊。寶藍色襯得他臉色更白,衣服已經有些大了,寬大的領口露出嶙峋的鎖骨。

陸柒低頭,右手掌慢慢撫平毛衣上的褶皺。“本來想給你個驚喜的……可是沒辦法了,現在穿吧。”

“四五四。”陸柒突然擡頭,看著他。

“嗯,我陪你一起。”四五四看著和他初見時瘦了很多的陸柒,可唯一沒有變的,在陸柒的眼神和他對上的時候,他一眼就看了出來。

沒有再多的話語,四五四幫陸柒穿好外褲,套上了襪子。寶藍色的毛衣就像出現在房間裏那一角晴朗的天空。

他們再次下樓時,姜茶味早已飄滿了大廳。老板倒了兩碗,推過來一碗給了陸柒。

陸柒接過姜茶,喝了一口,“好辣。”他差點吐出來,但還是強忍著咽了下去。

“這不是看你這麽久不下來,所以我多煮了幾次。”老板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真要出去?”老板突然話鋒一轉。

“嗯。”陸柒小口喝了幾口,然後放下了碗,“我想去老葛那兒,看看有沒有還能用的苗。”

老板嘆了口氣,沒說什麽,只是走到門口,看了看早已不見烏雲的天空,“早去早回。”

四五四推著陸柒走在還有些潮濕的空氣裏,上午還沈浸在喜悅的鎮子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寂靜。路面的低窪處還有些積水,上面還漂浮著幾顆沒化完的小冰雹。

他們憑著記憶,找到了老葛的家。老葛家的院門虛掩著。院子裏,鐘玨正悶頭擦著工具,聽見輪椅的聲音,他擡起頭,眼圈還有些紅。

“陸哥?”鐘玨的聲音有些啞,他看著眼前的人,又看了看手上被包紮好的傷口,“你的手沒事吧?還來……”

“鐘玨,老葛在嗎?”陸柒問。

鐘玨指了指屋裏,四五四推著陸柒走了進去。

老葛坐在裏屋的一張舊方桌前,桌子上是攤開的賬本和皺巴巴的圖紙,他的目光停留在房間的墻角,嘴裏的旱煙一口一口的抽著。

“葛叔。”陸柒開口。

“葛叔。”陸柒開口。

老葛沒應,掐滅了煙頭,指了指身邊的空位。四五四推著陸柒靠近,在他旁邊停下。

“我想,把能種的苗都補上。”陸柒直接說。

老葛翻了兩眼賬本,沒擡頭,“沒多少苗了。”

“我知道。”

“種了,也未必活。”

“我知道。”

“你……”老葛擡眼,看了看陸柒的臉色,有些蒼白,看上去沒幾天活頭了。“算了,還剩下多少力氣,自己心裏清楚?”

“清楚。”

老葛沈默了,合上了賬本,鐘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了,站在門口,捏著衣角,手裏還拿著工具。

許久,老葛站起身,一言不發的推著陸柒走了出去,從堂屋裏拿出了半袋樹苗,應該還有二十幾顆的樣子。他把袋子輕輕放在陸柒的腳邊。

“就這些了。”老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這個季度的最後幾顆。”

陸柒伸手將這二十幾顆樹苗放到了腿上,“謝謝。”又拿上鐘玨幫他準備的工具。

老葛別開臉,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麽煩人的東西。“愛咋整咋整。”他重新坐回桌邊,拿著賬本,半天沒翻開一頁。

“嗯。”陸柒應了一聲,被四五四推著走了出去。

等回到造林區時,已經是傍晚了,早上的那片雲彩,早已變成了迷人的晚霞,被太陽燒的火紅。冰雹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小坑。

陸柒讓四五四將輪椅停在邊緣處,他靜靜地看著滿地的狼藉,看了很久,久到晚風輕輕吹進他的毛衣,在太陽的餘暉下輕輕飄動。然後,他輕輕的吐出一口氣,這一口輕微的氣息,像是包含了此刻他所有的心情。

陸奇彎下身子撿起了幾根被砸斷的樹枝,握在手心裏,對著即將落下的太陽“四五四,我們開始吧。”

四五四從編織袋裏取出一顆顆樹苗,根部的濕泥裏尚存著一絲生機。他們就這樣,一處一處,慢慢的種著。

時間慢慢的在沙漠的天空上爬著,和星星與影子一起。當第一束月光升起的時候,他們剛剛種好了五棵。

雖然如果讓四五四來種,這些樹苗會在一瞬間種完,但陸柒不會,他們沒怎麽休息。餓了就肯幾口中午沒吃的涼包子,還好沒被雨淋。就著礦泉水咽下去。他吃的也不多,大部分時間都是喝水。偶爾會背著四五四把手放進口袋裏不知道在做什麽。

夜越來越深了,風也變得大了些。陸柒的喘息聲越來越重,每一次挖坑都要使上渾身的力氣。四五四無數次想讓他停下,劃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他看著陸柒在月光下慘白卻又平靜的臉,看著他眼中不斷跳動的星光。於是,他只是更沈默的扶著樹苗,更及時地遞上工具,用屏障為他抵禦一部分淩冽的夜風。

時間在天空上爬呀爬,爬過沙丘,爬進薄雲,在天空中央靜止。他們在沙漠裏種啊種,直到遠方露出曙光,直到已再沒有力氣拿起鐵鍬。

陸柒數了數,一共種了十七顆。

袋子裏還剩下幾顆,可他就連拿起水瓢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靠在輪椅裏,望著那越來越亮的地平線,看著天光下亮起,依舊滿目瘡痍的大地,以及沙地上寥寥十幾顆新綠。還有更多來不及不重的樹苗。

他看了很久,然後很慢很慢的閉上了眼睛。“四五四,我有些累了。”不知是疲憊還是死亡即將將他淹沒,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仿佛也隨時間溜走。死亡的氣息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借助早晨還帶著些微涼的空氣與陽光一同,溫柔的包裹住他。

就在四五四意味他終於撐不住,即將沈入永恒的睡眠的那一刻,陸柒又睜開了眼。他的眼神有些渙散,聲音卻異常明亮。他擡起手將背包遞給了四五四,四五四知道,背包裏裝滿了陸柒那一晚寫好的信件,給在路上遇到的很多人都寫了。

等四五四接過後,陸柒又從口袋裏拿出兩個用胡楊斷枝勉強編成的兩個指環,粗糙歪斜,大小不一,幾乎談不上戒指。稍微大的那個,邊緣還帶著寫毛刺。

他把那個小的帶到了自己的手上,然後他拉起四五四的手,把那個大一些的戒指,試圖戴進他的無名指。他的手指有些抖,試了兩次才成功。

“四五四。”他看著四五四的眼睛,牽著他的手,“我手笨,編的不好看。本來……想給你個驚喜的。”

他笑著喘了口氣,“你願意,嫁給我嗎?”

“這個…就當求婚的戒指,等到了下面,我們辦一場婚禮…好不好?”他問道。“正式的…等我們回了下邊,我再給你補一個,好不好?”

“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先去給你準備著。”陸柒說。

四五四已經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了,想哭,可是卻怎麽也哭不出來,最後他說:“我沒什麽想要的,只要有你就夠了。”

陸柒點點頭,目光再次飄向遠方越來越亮的天空,聲音變得越加縹緲:“這一路真好,大海真藍,草原真綠,雪山真白……沙漠的日出和日落,真壯觀。”

“還有你,一直都在。我疼的時候,你比我還疼,我累得時候,你好性永遠都不會累……謝謝你,四五四……不過……我有些困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最後在臉上留下了一個滿足的笑容。

四五四緊緊地握住了陸柒還有些溫熱的手背。他想說“好”,想說“記得等我”,想說“這次絕對不讓你再跑了”。但最後什麽也沒說,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地上陸柒的額,感受著他即將流失的溫度,即將靜止跳動和呼吸。

“餵餵餵!”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四五四身後響起,“你們是在這裏演什麽生死離別的戲碼嗎?剛才看的我肉麻死了。”

是謝必安,他正抱著手臂上下搓著,就像起雞皮疙瘩一樣。“你們回了地府又不是見不到了。”

“謝經理,你怎麽來了。”四五四問道。

“今天是陸柒的死期,我親自來看看。”謝必安走到陸柒身邊,在他的額頭上輕輕的一點,陸柒的靈魂閉著眼睛從身體裏剝離了出來,像是睡著了。

“人我先帶走了。”謝必安說著就要離開,卻被四五四抓住了胳膊。

可四五四什麽也沒說,只是直勾勾的盯著他。

“行了,你不是還有事情要辦嗎?要把他的骨灰送回去,還有信和手機。我又給你申請了一次緊急實體化機會。”

見他還不松手,謝必安嘆了口氣,“放心,這一次,我幫你看著他。”

四五四聽到這句話後才松了手,點了點頭。

“早點回來。”謝必安說完,帶著還在昏睡中的陸柒,消失在了風沙中。

四五四用了一天的時間,先是到老葛家,把剩下的樹苗和工具,連同著那封信一起,壓在門口。又回到了客棧,以男朋友的身份,帶走了陸柒所有的行李,包括小石頭的畫和種子,陸柒也同樣為小石頭和老板留下了一封信,四五四作為轉交。然後推著陸柒去了本地的火葬場,看著陸柒肉體最後一眼後,親手按下了按鈕。

然後四五四又去了草原,將手機和另一封信放到了蒙古包外,之後是師公,老江和路梓野。給師公信的時候,四五四剛準備離開,就看到了突然從門裏出現的師公,師公只是對著他笑了笑,然後把信收了回去,給老江和路梓野送信的時候,剛好撞見路梓野早起練功,他直接把信綁著一塊石頭扔了出去。

給趙曉棠和沈巖他們送信的時候,剛好遇上了珊珊姐他們,兩對新人正在輪船上討論著自己的蜜月,同時談到了各自都有一個很會攝影的朋友,四五四沒打擾她們,只是在她們各自的房間從門縫裏把信塞了進去。

而最後,是陸柒的家。

當四五四抱著骨灰盒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沈玉梅和陸明遠,還有陸五早早地站在門口,就好像知道他會來一樣,如果不是過了好幾天,他還真會以為自從他們離開之後,他們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沈玉梅說,今天早上心裏慌慌得,怎麽也睡不好,直到她接過陸柒的骨灰盒之後,她一滴眼淚都沒掉,只是抱著骨灰盒,就像抱著剛出生的陸柒一樣,輕輕地撫摸著。陸五長胖了不少,像是學乖了一樣,靜靜地陸明遠腳邊待著。

四五四沒有進門。他把陸柒寫給父母的信遞給了陸明遠,退後一步,鄭重地彎下了腰。

九十度。很久,很久。

起身時,沈玉梅依然沒有看他。她的全部註意力都在懷裏那個方正的木盒上,仿佛只要看得夠久,就能看穿盒蓋,看見裏面沈睡的兒子。陸明遠對他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

四五四離開後,又回到了那座他們初識的城市,說實話,這些城市,其實他一天就可以走完,但和陸柒在一起的這三十天,是他最幸福的三十天了。

所有的一切都還是那樣,不過那間陸柒以前租過的房間已經換人了,那間公司也已經倒閉了,公司的大門前被人用紅漆噴著流氓兩個大字。

他突然加快腳步,照著以前的樣子來到了廢棄的地下車站,乘上了返程的列車。

可這一下車,卻覺得有些反常,大橋上鬼魂是一直有的,但卻一個同僚都沒有,就連孟婆不怎麽關門的咖啡店也大門緊閉,不過他遠遠的看著一個穿著黑西裝的人,看上去應該是範無咎,他剛想喊他一聲,卻見範無咎看了他一眼突然跑了。

範無咎這行為著實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一種詭異的恐慌感爬上他的眉頭,該不會是陸柒再一次失約了?不,絕對不可能,陸柒已經答應他了。可是他上一次……

四五四這樣想著,腳步卻不斷朝著公司的加快。本來要花個二十多分鐘左右的路程,硬是十分鐘讓他走完了。公司的大門不知道什麽時候換成的毛玻璃,從外面根本看不見裏面在做什麽。

他輕輕地握上門把手,心裏止不住地恐慌。他實在不敢打開這扇門,因為不打開,那陸柒還有可能在這裏。萬一打開了,陸柒又不見了怎麽辦……

“孟姨,我真的要穿成這樣等他嗎?”

“當然,我保證他看見你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四五四的手停在了門把手上,是陸柒和孟婆的聲音,至於孟婆之後又說了什麽。他沒聽清,只聽見陸柒“嗯。”了一聲。

四五四忽然不慌了。

他沒有立刻推開門。他只是低下眼,看著自己那只戴著胡楊木指環的手,他擡起另一只手,把那枚歪扭的木戒轉了轉。

他想,門後那人也許穿的是西裝,也許穿的紅衣,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的陸柒。

然後,他握緊了門把手。

“小柒,我回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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