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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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小石頭
鬧鐘還沒來得及響，陸柒就已經醒了，也許是因為昨天睡得太多，導致晚上就像睡了個午覺一樣。四五四的手就搭在陸柒的手腕上，感受著陸柒的脈搏和心臟的搏動。
“早。”陸柒扣住四五四的手，沙啞聲音帶著明亮。
“早，小柒。”四五四扶他坐起來，很快。
洗漱的過程很迅速。陸柒看著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還有眼底揮之不去的青黑，迅速用雙手拍了拍臉頰讓自己臉色看起來紅潤一些。就在他準備好後，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
四五四幫他拿了過來，來電顯示，是老葛。電話是昨天他要回客棧時，老葛讓他留下的，說是方便及時溝通。他看了幾秒鐘，便立即接通了。不過對面傳來的，卻是一道非常清亮的聲音。
“陸哥，起了嗎？”鐘玨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依舊充滿活力，就是語速好像變平常更快了一些。“那個，老葛說，今天周六，大家夥兒都休息一天！你也別來了，好好在客棧歇一天。”
“都休息？”陸柒有些意外。
“對對對，都休息！”鐘玨語氣肯定，他說“對對對”這三個字的時候，陸柒好像都能想象到他說一個字點一個頭，像小雞啄米一般的動作。“那啥，我先掛了啊陸哥，你好好吃飯！”說完，他就掛了，他掛的稍微有些匆忙。
陸柒握著手機，皺著眉看向四五四。“奇怪，老葛不像實惠主動給大家放假的人啊。”
“也許，是他們每個周六都會休息。”四五四幫他擦幹臉，沒再說其他的話。
“也對。”陸柒裝起手機，“不過，就算今天不用幹活，但早飯還是要吃的，順便和老板說一下，午飯我在這裏吃。”
四五四推著陸柒下樓時，早飯的香味早已經飄滿了客棧的整個堂屋，除此之外，陸柒通過大堂的玻璃看到了，門外多了一輛昨天晚上還不存在的汽車。
“老板，來客人了？”陸柒從樓梯上，被四五四推到餐桌邊。
“那輛車，好像是昨晚上十二點左右來的。”四五四回答道。
老板正從廚房裏短處一盤金黃的煎蛋和幾樣自己腌制的不算精致的小菜，不過能看出來，他已經很用心的在擺盤了。
“不是客人，是我老婆帶著小子回來了。”他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陸柒覺得，這或許是他來到這家客棧的時候，第一次見到老板笑的這麽開心。“趕巧，今天還是那小皮猴的生日。”他又說，然後走回了廚房。
陸柒這才發現，老板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裏面依然想著鍋鏟碰撞的聲音。
生日。陸柒心裏微微一動，上一次自己的生日，是在去年自己加班到十一點，然後回到自己一個人的家，趁著十二點之前，好不容易趕上時間，點了一根蠟燭，然後，吹滅了。
早餐確實比往日更豐富，陸柒卻沒什麽胃口，但還是就著鹹菜慢慢喝著粥。正吃著，一陣歡快的腳步聲從後院傳來，一個皮膚曬成小麥色，眼睛量的像黑葡萄一樣，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小男孩“咚咚咚”地跑進來。
“爸爸！我的‘閃電號’呢？”小男孩剛進門就喊道。
“急什麽，先叫叔叔。”一個系著圍裙，笑容溫婉的女人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裏端著一小碗炒餃子。
老板跟在她身後，笑著向陸柒介紹道：“陸先生，這是我的愛人，姓李。這個皮猴子是我的兒子，小名石頭。”他說著拍了拍石頭的腦袋，“石頭，這是住在咱們這兒的叔叔。”
“叔叔好。”石頭好奇的打量著陸柒，尤其是他身下坐著的輪椅，“你的椅子有輪子，好酷！”
陸柒被他的評價給逗笑了，這應該就是在樓梯拐角那張紙上寫下“包括駱駝刺。”的小孩子，不過還沒有人說過坐著輪椅的他很酷，“它跑起來挺快的。”
“叔叔還有紅色的頭發，好帥，和我的‘閃電號’一樣，我以後也要。”小石頭眼睛發亮說道。
“你，還早二十年呢。”老板又在他的腦袋上拍了兩下。
“那我要早點長大。”小石頭說。
“那就快來吃早飯，吃得多，長得快。”老板給小石頭拉開了座位，小石頭跳了兩下，坐了上去。
早飯，在一家人沈浸在生日剛開始的溫馨中，很快就過去了。上午實在是沒什麽事情要做，陸柒就主動攬下了陪小石頭玩的任務。
起初，小石頭還有些放不開，他只是覺得這個坐在帶輪子的椅子上，安靜又蒼白卻總是笑著的叔叔感到好奇。說不害羞，當然是假的，剛剛對陸柒打的招呼是出於禮貌，而現在，卻變得有些扭捏。
陸柒就在大堂裏一個可以曬到陽光的位子，和四五四一起曬著太陽，雖然他攬下了陪小石頭玩的任務，但在小石頭找他之前，他也沒有主動去找小石頭，畢竟和一個早飯剛認識的陌生人一起玩，是這個時候的小孩子最可能感到害怕的事情。
而小石頭，正躲在櫃臺後面偷看，他被媽媽輕輕推了一把後背，他才鼓起勇氣，抱著自己最寶貝的還有些掉了漆的紅色合金小車。他走路的時候雙腳並沒有離開地面，而是扭捏的蹭到陸柒的身邊。
“叔叔，”他小聲說，把懷裏的小車舉了起來，“你看，我的‘閃電號’。它跑的可快了，在沙子上也能開。”為了證明，他把小車放在地上，一只手完全握住它的車身，往後一滑，齒輪扭轉的聲音嘎達嘎達的響起，然後他放手，小車在平整的地板上滑行了一小段，歪倒在陸柒所坐的輪椅的輪子旁邊。
陸柒彎下腰，在四五四的幫助下，毫不費力地撿起小車，拿起來對著太陽看了看，還真的和他一樣，紅色的漆皮下，是黑色的內裏。“很帥的車，”他微笑著，將車還給石頭，“這樣看來，他一定是身經百戰，是最厲害的那一輛。”
石頭聽了他的話，用力地點頭，他雙手接過車，膽子好像大了一點。他盯著陸柒的輪椅，眼睛眨了眨：“叔叔，你為什麽要坐了椅子上啊？”
“叔叔生病了，走不了了。”陸柒笑著說。
“那，叔叔會好嗎？”小石頭天真的問。
“說不定，會好哦。”陸柒摸了摸他的頭，短短的頭發像只剛長小刺的刺猬。
“真的嗎？”小石頭眼裏止不住地開心，“那叔叔腿好了，就和我一起去探險好不好？”
“去哪裏探險？”陸柒問道。
“當然是去沙漠啊。”小石頭說著，跑到陸柒身後，陸柒就這麽感受著輪椅被小石頭一點一點的推向後院，當然如果陸柒往後看，就會發現一個伏著身子，表情還有些滑稽，正在一邊護著小石頭，一遍又護著輪椅防止他磕倒的四五四。
後院有一個還算平整的沙堆，上面留下了好多屬於石頭的，小巧的腳印，後門邊還有一個好像是用來盛他玩具的木頭箱子。
“叔叔……”小石頭擦了擦額頭上剛剛跑出來的汗，“你平時自己一個人，要出門……一定很累吧。”
陸柒看著小石頭有些熱紅的臉，又聽到四五四稍微呼了一口氣，笑著說“它自己會走。就像‘閃電號’一樣。”
“真的！”剛剛還有些累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那它是怎麽走的？太陽能嗎？電池？還是充電的？”
陸柒想了想，既然是小孩子，那還不如逗逗他，他看了眼四五四，又小聲地湊到石頭的面前，有些神秘的說道：“是靠愛和信任。”
“愛和信任……”小石頭喃喃道，不過這個答案顯然讓石頭覺得很酷，也很滿意。他不在糾結於輪椅，反而沖到自己的玩具箱前，鉆進去不知道再翻著些什麽。
陸柒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小石頭在箱子裏翻找玩具的身影，而四五四就在這時，來到他的面前，他的視線被四五四的腹部完全占據。
“你幹嘛……”他剛要擡頭問四五四想幹什麽，卻被四五四俯下身，吻住了。
不過好在四五四沒有吻太久，一吻過後，他舔了舔嘴唇，就這麽看著陸柒。
“你……你到底要幹嘛！”陸柒用胳膊擋住自己的嘴，和馬上就要紅透的臉頰，小聲地說道。
“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太愛你了。”四五四笑到。
“陸叔叔，上面是有什麽東西嗎？”小石頭的聲音從四五四身後傳來，四五四這才笑著走回陸柒身後，陸柒這才發現，小石頭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他面前，抱著玩具，和他一樣擡頭看著天空。
“咳咳，沒……沒什麽，好像有幾只小鳥飛過去了。”陸柒用手放在嘴邊，假裝咳嗽了兩下。
“那叔叔，你的臉怎麽這麽紅啊？”小石頭低下頭，好奇的看著陸柒。
“呃……太陽，對，太陽太大了，有些熱。”陸柒環顧四周，他實在找不到到底還有什麽好借口可以用了。
“是那，叔叔要不要回屋休息。”小石頭的聲音有些著急，他把懷裏的玩具一扔，就想跑到陸柒身後，想像剛剛那樣把他再推回房間。
“不用了，小石頭，叔叔緩緩就好了。”陸柒伸手，等著小石頭快要跑到輪椅跟前攔抱住了他。“只是剛剛曬太陽有些多，沒事兒。”
“真的嗎？”小石頭趴在陸柒腿上，擡著頭，水汪汪的大眼睛就這麽望著他，不知道為什麽，陸柒心裏升起一種欺騙小孩子的罪惡感。
“對了，那些玩具都是什麽？”陸柒指了指被小石頭扔在一旁的，石頭、彈珠和枯樹枝，除了彈珠，其他的東西怎麽都看不出是玩具。
“這些都是我的寶物。”小石頭又跑了回去，把他的寶物都撿了起來。每一樣東西都仔仔細細的用衣服擦幹凈，又跑回陸柒的身邊。
它先是拔一顆邊緣非常光滑的怪狀石頭遞給了陸柒，“這時隕石，是天上的星星掉下來摔碎的。”
“哇，原來是天上的星星啊。”陸柒接過那顆黑色的石頭，放在手裏掂了掂。
“還有這個。”說著他把一個奇形怪狀的樹枝放到了陸柒腿上，不得不說，這根樹枝長得有些奇形怪狀的。“這是沙漠龍的龍角。”
“這些，”他把捧著的彈珠遞到陸柒面前，笑著說：“這是沙妖哭出來的眼淚寶石。”
陸柒把石頭放在腿上，接過小石頭雙手捧著的彈珠，大約有十幾顆左右，這些彈珠不算大，他只需要一只手就能握過來，彈珠裏面的彩色玻璃在陽光下閃著不同顏色的光，的確有種淚珠的感覺。
每一件寶物，小石頭都會附贈一個充滿幻想和童真的故事。陸柒和四五四在一旁默默的聽著，偶爾會提幾個問題，就像“那條沙漠龍後來怎麽樣了？”“沙妖為什麽哭呀？”之類的，小石頭每次聽到陸柒提問就好像變得更興奮了一些。而且，他往往講完一個故事，都會到箱子裏找下一見寶物。
當小石頭第N次拋開又拿著新玩意回來後，李大姐端來了兩杯果汁，一杯給了小石頭，一杯給了陸柒。“石頭，別老是纏著陸叔叔，讓叔叔休息會兒。”她略帶遷移的對陸柒笑笑，“這孩子，一回來就撒歡，沒個安靜時候。”
“沒關系。”陸柒接過果汁，喝了兩口。“石頭和他的故事都很有趣，我也玩得很開心。”他說的確實是真心話。在孩子構築的奇幻世界裏，沒有病痛，沒有倒計時，只有無窮無盡的冒險和純粹的歡樂。他已經好久沒有聽過這樣的故事了。
小石頭咕嘟咕嘟的喝完果汁，用袖子抹抹嘴，並沒有立刻拋開，他趴在陸柒輪椅的扶手上，仰著小臉，忽然問：“叔叔，你從哪裏來？城市裏嗎？城市裏是不是有好多好多高高的樓，還有不停閃著的彩色的燈？”
“是啊。”陸柒望向遠方，目光似乎穿越了沙漠，回到了已經有些模糊的過去，“城市裏有很多樓，很多燈，很多車，很多人。”
“那城市好，還是沙漠好？”小石頭托著腮，問的很直接。
陸柒沈默了片刻。他想起了晚上還在加班的自己，想到了半夜空空蕩蕩的回家路，還有永遠猜不透明天到底會不會是霧霾的天氣。他又想起來沙漠裏灼熱的太陽，浩瀚的星空，和不知有多少已經種下和等待被種下的樹苗，還有這一路上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四五四。
“這裏很好。”他伸手拍了拍小石頭的腦袋，“有天空，有沙子，有胡楊樹，還有像你這樣的小探險家。”
石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裂開嘴笑了。他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別的話題，比如學校裏的朋友，比如下次想讓爸爸帶他去更遠的沙丘後面尋寶。
陸柒大多數時候都只是聽著，偶爾回應。眼光慢慢在天空中移動，他感到熟悉的疲憊感在腰上積累。不過，他看著石頭鮮活生動的表情，和那種他再也沒有的東西，也舍不得打斷。
直到老板招呼他們回屋吃飯，小石頭才停下，又推著陸柒回了屋子。
飯桌上，石頭還在說著自己學校裏發生的趣事，不過講著講著突然問陸柒：“叔叔，你每天在沙漠裏都幹什麽呀？爸爸說你不是來玩的。”
陸柒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我在種樹。”
“種樹？”石頭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在沙漠裏種樹，它們能活嗎？”
“能。”陸柒點點頭，看向窗外他每個早晨都會去的方向。“有一種樹叫做胡楊，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
“哇！加起來，有三千年哎！”石頭被這個數字震驚了，飯也顧不上吃了，來到陸柒身邊，拽著陸柒的袖子，“叔叔叔叔，下午我能跟你去看看嗎？我想去看看千年不倒的樹。”
陸柒想起鐘玨對他說，今天大家都休息，又看著孩子充滿渴望的眼睛，就點了點頭。“不過，得讓爸爸媽媽也同意。”
當然，這個條件在今天的小壽星面前，並不算太難。老板很爽快的就同意了，而且還很大方的同意了，只讓陸柒自己帶著小石頭去。
下午，經過短短的午睡過後，四五四推著陸柒，小石頭在一旁興奮地小跑著，他們就這樣，在陸柒的帶領下，慢慢的朝著平日植樹的方向走去。烈日當空，沙漠反射著耀眼的白光。走到一個較高的沙丘上，陸柒示意四五四和小石頭停下。
遠處，幾個熟悉的身影正在金色的沙地上緩慢移動。老葛，鐘玨，還有兩外幾個隊員，雖然大家都包裹的嚴嚴實實，但經過這幾天的相處，認出來，不算太難。
“果然嗎。”陸柒小聲說道。然後只剩下安靜。雖然他早就猜到了，但胸口，還是有些悶悶的，還有些滾燙。盡管知道這是好意，但仍有一股淡淡的無力感縈繞心頭。
石頭也踮著腳看，他想讓陸柒再帶他靠近一些，可當他轉過頭，看到陸柒望著遠方的側臉。孩子的直覺有事敏銳的驚人，他可能不知道你為什麽而傷感，但他總能感覺到你在不開心。
他有看了看遠處勞作的人，又看了看一旁沈默不語的陸柒，忽然低下頭，在自己的隨身的小口袋裏掏啊掏，逃出一個小的透明的袋子，裏面還裝著什麽東西的樣子。
“叔叔，這個給你。”石頭把小袋子遞給了陸柒。
“這是……？”陸柒低著頭，接過小石頭給他的袋子，袋子裏的是一些淡黃色，長粒狀，還帶著白色的柔毛。
“這是沙漠玫瑰的種子！”小石頭挺起胸膛，很認真的說。“是媽媽給我的，媽媽說它的意思是堅強。叔叔，你拿著它，你也要堅強。”
陸柒看著自己手裏這一小袋沙漠玫瑰的種子，把它收進了口袋裏，“謝謝你，小石頭。”
“小石頭，該回家了。”下午除了看了看老葛他們種胡楊，又帶著小石頭在沙漠裏玩了一會。小石頭不知道有從哪裏找了些特別的寶物。
陸柒帶著小石頭回去的時候，發現客棧裏面沒有開燈。
“是出去了嗎？”陸柒嘀咕著，不過小石頭就像習慣了一樣，直接推開門，然後“啪啪”兩聲，彩帶從天而降。小石頭就想見慣了一樣。
這時他爸爸媽媽給他準備的生日驚喜，不過從小石頭的表現來看，前幾次生日他們應該也是這樣幹的。
陸柒也跟著進去，客棧的大堂被簡單的氣球和彩旗裝飾著，桌子上有一個蛋糕，怪不得老板那麽爽快的就答應了自己帶小石頭出門玩的計劃。
陸柒本來是想趁著一家人開開心心的過生日的時候，自己偷偷和四五四上樓的，但還是被老板娘推著來到了餐桌前，等小石頭吹完蠟燭許完願後，老板也從廚房裏把豐盛的飯菜端了出去。
而這一天，也在蛋糕的甜美和歡樂中，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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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還沒來得及響，陸柒就已經醒了，也許是因為昨天睡得太多，導致晚上就像睡了個午覺一樣。四五四的手就搭在陸柒的手腕上，感受著陸柒的脈搏和心臟的搏動。
“早。”陸柒扣住四五四的手，沙啞聲音帶著明亮。
“早，小柒。”四五四扶他坐起來，很快。
洗漱的過程很迅速。陸柒看著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還有眼底揮之不去的青黑，迅速用雙手拍了拍臉頰讓自己臉色看起來紅潤一些。就在他準備好後，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
四五四幫他拿了過來，來電顯示，是老葛。電話是昨天他要回客棧時，老葛讓他留下的，說是方便及時溝通。他看了幾秒鐘，便立即接通了。不過對面傳來的，卻是一道非常清亮的聲音。
“陸哥，起了嗎？”鐘玨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依舊充滿活力，就是語速好像變平常更快了一些。“那個，老葛說，今天周六，大家夥兒都休息一天！你也別來了，好好在客棧歇一天。”
“都休息？”陸柒有些意外。
“對對對，都休息！”鐘玨語氣肯定，他說“對對對”這三個字的時候，陸柒好像都能想象到他說一個字點一個頭，像小雞啄米一般的動作。“那啥，我先掛了啊陸哥，你好好吃飯！”說完，他就掛了，他掛的稍微有些匆忙。
陸柒握著手機，皺著眉看向四五四。“奇怪，老葛不像實惠主動給大家放假的人啊。”
“也許，是他們每個周六都會休息。”四五四幫他擦幹臉，沒再說其他的話。
“也對。”陸柒裝起手機，“不過，就算今天不用幹活，但早飯還是要吃的，順便和老板說一下，午飯我在這裏吃。”
四五四推著陸柒下樓時，早飯的香味早已經飄滿了客棧的整個堂屋，除此之外，陸柒通過大堂的玻璃看到了，門外多了一輛昨天晚上還不存在的汽車。
“老板，來客人了？”陸柒從樓梯上，被四五四推到餐桌邊。
“那輛車，好像是昨晚上十二點左右來的。”四五四回答道。
老板正從廚房裏短處一盤金黃的煎蛋和幾樣自己腌制的不算精致的小菜，不過能看出來，他已經很用心的在擺盤了。
“不是客人，是我老婆帶著小子回來了。”他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陸柒覺得，這或許是他來到這家客棧的時候，第一次見到老板笑的這麽開心。“趕巧，今天還是那小皮猴的生日。”他又說，然後走回了廚房。
陸柒這才發現，老板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裏面依然想著鍋鏟碰撞的聲音。
生日。陸柒心裏微微一動，上一次自己的生日，是在去年自己加班到十一點，然後回到自己一個人的家，趁著十二點之前，好不容易趕上時間，點了一根蠟燭，然後，吹滅了。
早餐確實比往日更豐富，陸柒卻沒什麽胃口，但還是就著鹹菜慢慢喝著粥。正吃著，一陣歡快的腳步聲從後院傳來，一個皮膚曬成小麥色，眼睛量的像黑葡萄一樣，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小男孩“咚咚咚”地跑進來。
“爸爸！我的‘閃電號’呢？”小男孩剛進門就喊道。
“急什麽，先叫叔叔。”一個系著圍裙，笑容溫婉的女人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裏端著一小碗炒餃子。
老板跟在她身後，笑著向陸柒介紹道：“陸先生，這是我的愛人，姓李。這個皮猴子是我的兒子，小名石頭。”他說著拍了拍石頭的腦袋，“石頭，這是住在咱們這兒的叔叔。”
“叔叔好。”石頭好奇的打量著陸柒，尤其是他身下坐著的輪椅，“你的椅子有輪子，好酷！”
陸柒被他的評價給逗笑了，這應該就是在樓梯拐角那張紙上寫下“包括駱駝刺。”的小孩子，不過還沒有人說過坐著輪椅的他很酷，“它跑起來挺快的。”
“叔叔還有紅色的頭發，好帥，和我的‘閃電號’一樣，我以後也要。”小石頭眼睛發亮說道。
“你，還早二十年呢。”老板又在他的腦袋上拍了兩下。
“那我要早點長大。”小石頭說。
“那就快來吃早飯，吃得多，長得快。”老板給小石頭拉開了座位，小石頭跳了兩下，坐了上去。
早飯，在一家人沈浸在生日剛開始的溫馨中，很快就過去了。上午實在是沒什麽事情要做，陸柒就主動攬下了陪小石頭玩的任務。
起初，小石頭還有些放不開，他只是覺得這個坐在帶輪子的椅子上，安靜又蒼白卻總是笑著的叔叔感到好奇。說不害羞，當然是假的，剛剛對陸柒打的招呼是出於禮貌，而現在，卻變得有些扭捏。
陸柒就在大堂裏一個可以曬到陽光的位子，和四五四一起曬著太陽，雖然他攬下了陪小石頭玩的任務，但在小石頭找他之前，他也沒有主動去找小石頭，畢竟和一個早飯剛認識的陌生人一起玩，是這個時候的小孩子最可能感到害怕的事情。
而小石頭，正躲在櫃臺後面偷看，他被媽媽輕輕推了一把後背，他才鼓起勇氣，抱著自己最寶貝的還有些掉了漆的紅色合金小車。他走路的時候雙腳並沒有離開地面，而是扭捏的蹭到陸柒的身邊。
“叔叔，”他小聲說，把懷裏的小車舉了起來，“你看，我的‘閃電號’。它跑的可快了，在沙子上也能開。”為了證明，他把小車放在地上，一只手完全握住它的車身，往後一滑，齒輪扭轉的聲音嘎達嘎達的響起，然後他放手，小車在平整的地板上滑行了一小段，歪倒在陸柒所坐的輪椅的輪子旁邊。
陸柒彎下腰，在四五四的幫助下，毫不費力地撿起小車，拿起來對著太陽看了看，還真的和他一樣，紅色的漆皮下，是黑色的內裏。“很帥的車，”他微笑著，將車還給石頭，“這樣看來，他一定是身經百戰，是最厲害的那一輛。”
石頭聽了他的話，用力地點頭，他雙手接過車，膽子好像大了一點。他盯著陸柒的輪椅，眼睛眨了眨：“叔叔，你為什麽要坐了椅子上啊？”
“叔叔生病了，走不了了。”陸柒笑著說。
“那，叔叔會好嗎？”小石頭天真的問。
“說不定，會好哦。”陸柒摸了摸他的頭，短短的頭發像只剛長小刺的刺猬。
“真的嗎？”小石頭眼裏止不住地開心，“那叔叔腿好了，就和我一起去探險好不好？”
“去哪裏探險？”陸柒問道。
“當然是去沙漠啊。”小石頭說著，跑到陸柒身後，陸柒就這麽感受著輪椅被小石頭一點一點的推向後院，當然如果陸柒往後看，就會發現一個伏著身子，表情還有些滑稽，正在一邊護著小石頭，一遍又護著輪椅防止他磕倒的四五四。
後院有一個還算平整的沙堆，上面留下了好多屬於石頭的，小巧的腳印，後門邊還有一個好像是用來盛他玩具的木頭箱子。
“叔叔……”小石頭擦了擦額頭上剛剛跑出來的汗，“你平時自己一個人，要出門……一定很累吧。”
陸柒看著小石頭有些熱紅的臉，又聽到四五四稍微呼了一口氣，笑著說“它自己會走。就像‘閃電號’一樣。”
“真的！”剛剛還有些累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那它是怎麽走的？太陽能嗎？電池？還是充電的？”
陸柒想了想，既然是小孩子，那還不如逗逗他，他看了眼四五四，又小聲地湊到石頭的面前，有些神秘的說道：“是靠愛和信任。”
“愛和信任……”小石頭喃喃道，不過這個答案顯然讓石頭覺得很酷，也很滿意。他不在糾結於輪椅，反而沖到自己的玩具箱前，鉆進去不知道再翻著些什麽。
陸柒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小石頭在箱子裏翻找玩具的身影，而四五四就在這時，來到他的面前，他的視線被四五四的腹部完全占據。
“你幹嘛……”他剛要擡頭問四五四想幹什麽，卻被四五四俯下身，吻住了。
不過好在四五四沒有吻太久，一吻過後，他舔了舔嘴唇，就這麽看著陸柒。
“你……你到底要幹嘛！”陸柒用胳膊擋住自己的嘴，和馬上就要紅透的臉頰，小聲地說道。
“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太愛你了。”四五四笑到。
“陸叔叔，上面是有什麽東西嗎？”小石頭的聲音從四五四身後傳來，四五四這才笑著走回陸柒身後，陸柒這才發現，小石頭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他面前，抱著玩具，和他一樣擡頭看著天空。
“咳咳，沒……沒什麽，好像有幾只小鳥飛過去了。”陸柒用手放在嘴邊，假裝咳嗽了兩下。
“那叔叔，你的臉怎麽這麽紅啊？”小石頭低下頭，好奇的看著陸柒。
“呃……太陽，對，太陽太大了，有些熱。”陸柒環顧四周，他實在找不到到底還有什麽好借口可以用了。
“是那，叔叔要不要回屋休息。”小石頭的聲音有些著急，他把懷裏的玩具一扔，就想跑到陸柒身後，想像剛剛那樣把他再推回房間。
“不用了，小石頭，叔叔緩緩就好了。”陸柒伸手，等著小石頭快要跑到輪椅跟前攔抱住了他。“只是剛剛曬太陽有些多，沒事兒。”
“真的嗎？”小石頭趴在陸柒腿上，擡著頭，水汪汪的大眼睛就這麽望著他，不知道為什麽，陸柒心裏升起一種欺騙小孩子的罪惡感。
“對了，那些玩具都是什麽？”陸柒指了指被小石頭扔在一旁的，石頭、彈珠和枯樹枝，除了彈珠，其他的東西怎麽都看不出是玩具。
“這些都是我的寶物。”小石頭又跑了回去，把他的寶物都撿了起來。每一樣東西都仔仔細細的用衣服擦幹凈，又跑回陸柒的身邊。
它先是拔一顆邊緣非常光滑的怪狀石頭遞給了陸柒，“這時隕石，是天上的星星掉下來摔碎的。”
“哇，原來是天上的星星啊。”陸柒接過那顆黑色的石頭，放在手裏掂了掂。
“還有這個。”說著他把一個奇形怪狀的樹枝放到了陸柒腿上，不得不說，這根樹枝長得有些奇形怪狀的。“這是沙漠龍的龍角。”
“這些，”他把捧著的彈珠遞到陸柒面前，笑著說：“這是沙妖哭出來的眼淚寶石。”
陸柒把石頭放在腿上，接過小石頭雙手捧著的彈珠，大約有十幾顆左右，這些彈珠不算大，他只需要一只手就能握過來，彈珠裏面的彩色玻璃在陽光下閃著不同顏色的光，的確有種淚珠的感覺。
每一件寶物，小石頭都會附贈一個充滿幻想和童真的故事。陸柒和四五四在一旁默默的聽著，偶爾會提幾個問題，就像“那條沙漠龍後來怎麽樣了？”“沙妖為什麽哭呀？”之類的，小石頭每次聽到陸柒提問就好像變得更興奮了一些。而且，他往往講完一個故事，都會到箱子裏找下一見寶物。
當小石頭第N次拋開又拿著新玩意回來後，李大姐端來了兩杯果汁，一杯給了小石頭，一杯給了陸柒。“石頭，別老是纏著陸叔叔，讓叔叔休息會兒。”她略帶遷移的對陸柒笑笑，“這孩子，一回來就撒歡，沒個安靜時候。”
“沒關系。”陸柒接過果汁，喝了兩口。“石頭和他的故事都很有趣，我也玩得很開心。”他說的確實是真心話。在孩子構築的奇幻世界裏，沒有病痛，沒有倒計時，只有無窮無盡的冒險和純粹的歡樂。他已經好久沒有聽過這樣的故事了。
小石頭咕嘟咕嘟的喝完果汁，用袖子抹抹嘴，並沒有立刻拋開，他趴在陸柒輪椅的扶手上，仰著小臉，忽然問：“叔叔，你從哪裏來？城市裏嗎？城市裏是不是有好多好多高高的樓，還有不停閃著的彩色的燈？”
“是啊。”陸柒望向遠方，目光似乎穿越了沙漠，回到了已經有些模糊的過去，“城市裏有很多樓，很多燈，很多車，很多人。”
“那城市好，還是沙漠好？”小石頭托著腮，問的很直接。
陸柒沈默了片刻。他想起了晚上還在加班的自己，想到了半夜空空蕩蕩的回家路，還有永遠猜不透明天到底會不會是霧霾的天氣。他又想起來沙漠裏灼熱的太陽，浩瀚的星空，和不知有多少已經種下和等待被種下的樹苗，還有這一路上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四五四。
“這裏很好。”他伸手拍了拍小石頭的腦袋，“有天空，有沙子，有胡楊樹，還有像你這樣的小探險家。”
石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裂開嘴笑了。他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別的話題，比如學校裏的朋友，比如下次想讓爸爸帶他去更遠的沙丘後面尋寶。
陸柒大多數時候都只是聽著，偶爾回應。眼光慢慢在天空中移動，他感到熟悉的疲憊感在腰上積累。不過，他看著石頭鮮活生動的表情，和那種他再也沒有的東西，也舍不得打斷。
直到老板招呼他們回屋吃飯，小石頭才停下，又推著陸柒回了屋子。
飯桌上，石頭還在說著自己學校裏發生的趣事，不過講著講著突然問陸柒：“叔叔，你每天在沙漠裏都幹什麽呀？爸爸說你不是來玩的。”
陸柒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我在種樹。”
“種樹？”石頭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在沙漠裏種樹，它們能活嗎？”
“能。”陸柒點點頭，看向窗外他每個早晨都會去的方向。“有一種樹叫做胡楊，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
“哇！加起來，有三千年哎！”石頭被這個數字震驚了，飯也顧不上吃了，來到陸柒身邊，拽著陸柒的袖子，“叔叔叔叔，下午我能跟你去看看嗎？我想去看看千年不倒的樹。”
陸柒想起鐘玨對他說，今天大家都休息，又看著孩子充滿渴望的眼睛，就點了點頭。“不過，得讓爸爸媽媽也同意。”
當然，這個條件在今天的小壽星面前，並不算太難。老板很爽快的就同意了，而且還很大方的同意了，只讓陸柒自己帶著小石頭去。
下午，經過短短的午睡過後，四五四推著陸柒，小石頭在一旁興奮地小跑著，他們就這樣，在陸柒的帶領下，慢慢的朝著平日植樹的方向走去。烈日當空，沙漠反射著耀眼的白光。走到一個較高的沙丘上，陸柒示意四五四和小石頭停下。
遠處，幾個熟悉的身影正在金色的沙地上緩慢移動。老葛，鐘玨，還有兩外幾個隊員，雖然大家都包裹的嚴嚴實實，但經過這幾天的相處，認出來，不算太難。
“果然嗎。”陸柒小聲說道。然後只剩下安靜。雖然他早就猜到了，但胸口，還是有些悶悶的，還有些滾燙。盡管知道這是好意，但仍有一股淡淡的無力感縈繞心頭。
石頭也踮著腳看，他想讓陸柒再帶他靠近一些，可當他轉過頭，看到陸柒望著遠方的側臉。孩子的直覺有事敏銳的驚人，他可能不知道你為什麽而傷感，但他總能感覺到你在不開心。
他有看了看遠處勞作的人，又看了看一旁沈默不語的陸柒，忽然低下頭，在自己的隨身的小口袋裏掏啊掏，逃出一個小的透明的袋子，裏面還裝著什麽東西的樣子。
“叔叔，這個給你。”石頭把小袋子遞給了陸柒。
“這是……？”陸柒低著頭，接過小石頭給他的袋子，袋子裏的是一些淡黃色，長粒狀，還帶著白色的柔毛。
“這是沙漠玫瑰的種子！”小石頭挺起胸膛，很認真的說。“是媽媽給我的，媽媽說它的意思是堅強。叔叔，你拿著它，你也要堅強。”
陸柒看著自己手裏這一小袋沙漠玫瑰的種子，把它收進了口袋裏，“謝謝你，小石頭。”
“小石頭，該回家了。”下午除了看了看老葛他們種胡楊，又帶著小石頭在沙漠裏玩了一會。小石頭不知道有從哪裏找了些特別的寶物。
陸柒帶著小石頭回去的時候，發現客棧裏面沒有開燈。
“是出去了嗎？”陸柒嘀咕著，不過小石頭就像習慣了一樣，直接推開門，然後“啪啪”兩聲，彩帶從天而降。小石頭就想見慣了一樣。
這時他爸爸媽媽給他準備的生日驚喜，不過從小石頭的表現來看，前幾次生日他們應該也是這樣幹的。
陸柒也跟著進去，客棧的大堂被簡單的氣球和彩旗裝飾著，桌子上有一個蛋糕，怪不得老板那麽爽快的就答應了自己帶小石頭出門玩的計劃。
陸柒本來是想趁著一家人開開心心的過生日的時候，自己偷偷和四五四上樓的，但還是被老板娘推著來到了餐桌前，等小石頭吹完蠟燭許完願後，老板也從廚房裏把豐盛的飯菜端了出去。
而這一天，也在蛋糕的甜美和歡樂中，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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