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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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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布條

“那……我們走了,陸柒。”

趙曉棠小聲說,她站在門外,沈巖則站在她身後,手裏還拿著一袋東西。由於昨晚四五四又變了回去,所以早上只有陸柒坐在輪椅上應門,四五四則躲在被子裏,假裝還在睡覺。

“肆伍兄弟他……還沒醒呢?”沈巖問道,朝裏面看了看。

“嗯,還沒,最近有些累著他了。”陸柒往前挪了挪輪椅,想要盡可能的擋一下,四五四還配合著在被子裏翻了翻身,營造一種自己還在的假象。

“要不然,我們把你們送去?”趙曉棠小聲說道。

“不用了,曉棠姐,別擔心,我們有辦法去。”陸柒回絕到,語氣聽上去很溫柔,但總覺得,不給人留拒絕的餘地。

“那這個給你。”趙曉棠見此也不再推脫,她把沈巖手裏的東西交到了陸柒手上。

“這是?”陸柒打開手裏的包,看著裏面未拆封的瓶瓶罐罐。“防曬霜,還有防曬噴霧?”他拿起一罐防曬霜,有些驚奇的看著趙曉棠。

“沙漠裏太陽毒,沒有這個怎麽行。你們畢竟是臨時起意才來的,我想你們肯定缺這個。”趙曉棠笑著說。

“那你們怎麽辦?”陸柒把防曬霜放回袋子裏,想還給他們。

“不許拒絕。”趙曉棠直接把陸柒轉了個圈,把袋子系到輪椅後面的把手上,然後又把他轉了回來。“這些是以防萬一多帶的,你就收下吧,我們還有呢,而且我們買東西,可比你們方便多了。”

“是啊,陸柒,你就收下吧。”沈巖隨聲附和。

“那恭敬不如從命,我就收下了。”陸柒點了點頭。

“這才對嗎。”趙曉棠笑著說,說完後又抱了抱陸柒,語氣有些低落“有事就給我們打電話。我們走了,保重。”她輕輕拍了拍陸柒的背,隨後換上笑臉。

“你也別下來送了,我們走了。”她說完,輕輕一用力把陸柒推進了房間,沈巖則配合著她,關上了陸柒的房門,趙曉棠在門完全關閉前,還朝陸柒揮了揮手。

“哎……”陸柒顯然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向他們告別,還想說生什麽的時候,只聽門“哢噠”一聲,再次落鎖。

陸柒推著輪椅慢慢來到窗前,趙曉棠和沈巖剛好發現了他,還在下面朝他揮手。

“舍不得?”四五四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窗邊,就站在陸柒身後。

“嗯,有一點,和舍不得家裏相比,到還差點。”他說“不過,也足以讓人回念。”

陸柒也簡單地朝他們揮了揮手,小聲說了句再見,看著逐漸消失在沙海裏的汽車,他嘆了一口氣,然後又對著遠處即將完全升起的太陽,神了個懶腰。

“走吧,現在你又變回輪椅四五四了。”陸柒轉了下輪椅的方向“現在,得麻煩輪椅四五四先生把我推去鎮上了。”

陸柒說完看了一眼手機,“還有三十分鐘,四五四,能趕到嗎?”

“綽綽有餘。”四五四在陸柒額頭上親了一口,涼涼的,像沙漠的清晨。

“只是,得付點兒車費,輪椅可能是太陽能的,我可不是。”說著他撐住輪椅的把手,低下了頭,視線和陸柒平齊。

“那就靠你嘍。”陸柒親了回去,在四五四的唇上上,甚至還輕輕地咬了一口,一臉壞笑。

“保證,安全送到。”四五四沒覺得陸柒能這麽快“付車費。”其實他本來只想讓陸柒在他臉上親一口來著,不過既然他的小柒這麽主動,他也就欣然接受了。

陸柒只是用防曬噴霧淺淺噴了噴,便和四五四一起下了樓梯,再和老板打完招呼後,帶著幾個剛出鍋的包子,還有兩瓶礦泉水,先是慢慢出門,在走出旅館範圍後,確保此時路上沒什麽人之後,四五四推著陸柒快速跑了起來。

“走了。”

老葛把嘴裏的旱煙吐了出來,在地上碾了碾,又看了一眼他的老年機,那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右下角的觸摸筆不知道丟哪裏了,不知道為什麽,被一根折斷的樹枝填上了,按鍵大多都褪了色。朝著小鐘伸出了手。

“咱不等了?不是還有幾分鐘嗎?”小鐘把手裏的鐵鍬交到老葛手裏,自己撿起腳邊的那一捆樹苗,背在了身上。

“不等了,要能來早來了。”老葛雖然嘴上這麽說著,但還是又朝著東邊看了一眼。“走吧。”

“等一下!!”陸柒的喊聲從遠處傳來。

老葛遲疑了一下,和小鐘一起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遠處,陸柒的身影由遠及近,輪椅後面掀起一陣沙塵,接著,在他們面前穩穩停下。

“八點,準時吧。”陸柒拿出手機,在老葛面前晃了晃。

“哼,算你趕上了。”老葛收起手機,放到了口袋裏,他瞅了陸柒一眼,轉身走去。“要走就快點。”

“是!”陸柒說完,四五四應聲推著他跟在老葛身後,與小鐘並行。

“哥,你這什麽輪椅啊,怎麽這麽快?”小鐘在一旁圍著陸柒和輪椅轉來轉去,左敲敲右摸摸,眼睛裏閃著光。

“太陽能的。”陸柒看著他好奇的樣子,擡頭看了看四五四笑著說道。“還能語音操控。”

“語音操控?!”小鐘有些驚喜“外面的世界發展好快,我才來這裏一年。”

“一年?”陸柒問道“小鐘,你今年多大啊?”

“哦,忘記自我介紹了。”小鐘尷尬的撓了撓頭“我叫鐘玨,今年22歲。”

“我是陸柒,大陸的陸,大寫的柒,27歲。”他說著拍了拍輪椅“他叫四五四。”

“那你大學畢業就來了啊。”陸柒狀作思考的樣子“對了,其他人呢?”

“他們……”

“他們早都去了,你是最後一個。”一直走在前面的老葛打斷鐘玨隨後說道。

“你真想好了?”他的腳步稍微停頓了一下,似是有要轉身的跡象,可最終還是朝著沙漠走去。

“當然,我來了,就說明我想好了。”陸柒堅定的回答道。

“行。”老葛就說了這一個字,便不再言語了。

三人一鬼,走了十幾分鐘後,終於和其他植樹人匯合。男的,女的,穿著各色舊衣服,甚至是自家孩子已經不穿的舊校服。兩人一組,一顆一顆的栽種著,不少樹苗的身上都綁著各種各樣的布條,像勝利的彩旗,在風中飄揚。沙山被樹苗和草方格分成兩側,一側被樹苗紮根,一側正等待被紮根。

老葛給他分配的任務並不算重,老葛給他指了指沙地上那一堆顏色各異,寬窄不一的布條,又丟給他一把有些生銹的剪刀和一個舊麻袋。

“把這些布條剪成一搾長後,從他們身後那幾顆開始”他指了指那邊早已種好卻沒綁布條的樹苗“每棵苗子系兩條,一高一矮,打個死結。”

“可我想……”

“先做好這個,種樹之後再說,先看你能不能適應沙漠,你要是倒下了,大家都有活幹,誰來照顧你?”老葛的語氣不容置喙。

陸柒也只能點點頭,老葛看了一眼他之後,加入了植樹的部隊。

四五四將他推到那堆破布條前,陸柒把麻袋交給了四五四,為了不被別人發現,四五四蹲下身子,一手扶著輪椅,防止打滑,一手輕輕將放在地上的麻袋立起,前口向陸柒的合適的位置,方便他把剪好布條給扔進去。

陸柒則彎下腰抓了一捧放到腿上,一根一根用手掌比好大約一搾地長度,用那把不算鋒利的剪刀剪斷,扔進舊麻袋裏。

沙漠清晨的涼意,被逐漸升起的太陽驅趕。起初他剪的很慢,可能是因為剪刀不算鋒利,也可能是因為太陽太大了。

這種重覆的勞動,卻給他的內心帶來了一種奇妙的平靜感。他開始觀察布條,有褪色的格子衫,有印著模糊字樣的工裝布,還有一些布塊,可能是小孩子無意義的亂塗亂畫。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背部也有一些酸痛了,剪刀柄磨著指根。風裏帶著的沙粒,無孔不入,站在微微有些汗濕的皮膚上,但他就好像什麽也沒感受到一樣,繼續剪著。

四五四就這樣看著他,有些呆住了,好像陸柒已經離開這片沙漠很遠了,所有的風聲,沙聲,都已經離他很遠了,世界裏只剩下他自己,那輛輪椅,那把剪刀和這些布條。

“四五四?四五四!”陸柒晃了晃他的肩膀“你怎麽了?怎麽呆住了?”

“沒事,小柒。怎麽了嗎?”四五四假裝咳嗽了兩聲,看向陸柒。

“布條已經剪完了,該麻煩你,幫我推過去綁在樹上了。”陸柒把剪刀收到了輪椅的側邊袋裏,把那袋子布條抱回了腿上。“走吧。也不知道老葛,啥時候能讓我種樹。”

“嗯,走吧。”四五四看向坐在輪椅上的陸柒,朝著那片早些時候剛種好的樹苗走去。

陸柒從袋子裏取出一根根布條,綁在了一棵棵剛種下不久的樹苗的兩端。他們就這樣,慢慢的綁,四五四會幫陸柒把那些因為不註意,被風吹走,或是掉在地上的布條給拿回來,而綁樹苗的工作,總是陸柒自己一個人來。

直到太陽來到頭頂上,老葛在遠處喊了一聲,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走到不遠處唯一一小片由沙堆投下的陰影。陸柒拿下已經涼透的包子和礦泉水,和眾人聚集在一起。

老葛遞過來半根黃瓜,陸柒說了聲謝謝,而老葛,什麽也沒說。大家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嚼著饅頭,呆呆地看向遠方那一片迎風而立的樹苗,和樹苗身後那片看不到盡頭的沙漠。

在這裏面,和他年齡相仿的也就只有鐘玨一個人,有了一個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哥哥,想來這個年輕人也好久沒和同齡人說過話了,便從一旁湊了上來。

鐘玨咽下了嘴裏的饅頭,又借著那個舊水壺喝了兩口水順了順。突然開口:“哥,你從哪來?為啥來這兒?”

陸柒想了想:“從很多地方來,可能是南方,可能是東北,可能是草原,但我想,我應該是來自很多地方。”

“這些地方你都去過啊,好厲害!”鐘玨驚訝道。

“這有什麽厲害的,你以後去的地方說不定比我還多。”陸柒笑了。

“我?”鐘玨停頓了一會兒,眼神飄過遠處那幾顆細小的苗,接著說道“我不打算走了。最起碼,五年之內不會回去了。”

這話裏沒有抱怨,陸柒聽出來,現在的鐘玨和五年前的他一樣。都有一個不知道怎麽回的家。

“對了,我還沒問你是從哪裏來的。”陸柒轉過頭,看著鐘玨有些曬蛻皮的臉頰,“你又為什麽來這裏?”

“想來,就來咯。”鐘玨放下水壺,一臉無所謂的說道“雖然家裏不同意,但這是我的人生,所以畢業後我一沒考公,二沒考研,看到網上招人,管吃管住,還給工資,雖然不多。”說道工資,鐘玨還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當時是一時興起,來了才知道,苦是真苦。頭一個月,手上和腳上都是血泡,不怕你笑話,當時晚上我一個人躺在板床上,還會偷偷哭呢。”說到這兒,他反而笑了起來。

“那怎麽……還留下了?”陸柒問道。

鐘玨沈默了很久,久到遠處一陣風卷起沙柱,又消散了。

“第三個月,下了場雨。”他再開口時,聲音明顯變得不一樣了,“就指甲蓋那麽大的一片雲,飄了過來,下了不到十分鐘雨就停了,雨停後,我去看頭一個月種下的梭梭。你猜怎麽著?”

他看向陸柒,眼裏閃著光,“就那點兒雨水,他們頭頂上,冒了一丁點兒,針尖那麽大的綠芽,真的,就一丁點,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可我看見了。”鐘玨一字一句的說,聽上去還有些小小的得意,“那時候我就覺得,值了。它們沒死,它們在等。等下一場雨,哪怕再等一年。”

他咽了口唾沫,空氣被太陽熱的有些令人口幹舌燥,“老葛說,在這兒幹活,得跟沙子比命長。我命不長,但我種的東西,說不定比我命長一點。”

陸柒看向眼前這個,雖有些稚氣,但早已被陽光與風沙浸透的青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想起了草原上那片即將幹涸的牛軛湖,想起了日日盼望徒孫的師公,想起了現在可能還再盼望他回家的父母。每個人都像自己世界期待那場雨的沙漠,期待一場雨能帶來的了了生機。

他並不打算勸鐘玨,要不要替家裏人想想,要不要多回去看看,他並沒有這個資格,他也知道這些話對一個22歲的人沒什麽作用,他們其實都知道應該怎麽做,就像人們總是知道要求一個剛剛畢業的學生要盡快的穩定下來是最重要的,即使他已在學校裏“穩定”了十八年甚至更久,即使他往後還要“穩定”幾十年。工作,買房,結婚,生子,就這麽“穩定”的過一輩子。

鐘玨說完,又咬了一大口饅頭,腮幫子鼓鼓的,眼睛望向遠處,沒人知道現在的他,看到了什麽。

陸柒也沒再說話,他把最後一點涼掉的包子塞進嘴裏,慢慢地嚼著,聯通鐘玨的話一起咽下去。他喉嚨裏幹的發緊,他擰開礦泉水,小心地潤了潤喉嚨,沒敢多喝。他現在覺得,自己其實挺穩定的,他同樣覺得鐘玨是穩定的。比所有人,都要穩定。

烈日將沈默連同沙子一起烤的更加粘稠,直到老葛喊了一聲,所有人再次動身,收拾好幹糧袋,朝沙漠裏走去。

陸柒望著他們重新走向那片耀眼而殘酷的沙海的背影,深吸一口氣,重重的呼了出去。“走吧,四五四,下午爭取趕上他們。”

“用我幫你嗎?”四五四推著陸柒向著沒綁完的樹苗走去,貼心的問道。

“怎麽?不相信我?”陸柒有些開玩笑的說道。

“不,這世上在沒有任何人和鬼,比你更讓我確信。”四五四堅定地說道。

“呦,四五四先生都這麽說了,那我可得好好表現。”

下午,風變得更大了一些,卷著沙粒拍在臉上,生痛。陸柒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一根,兩根……繼續綁著。

偶爾,他會停下,看著老葛他們揮著鋤頭挖坑,沙塵隨著鋤頭一起,揚起又落下。鐘玨好像幹的最賣力,年輕人總有使不完的勁。

直到太陽向西邊落去,他終於趕了上來,他坐在輪椅上,看向他一路綁過來的樹苗,布條隨風飄揚,像是勝利的旗幟。而就在那麽一瞬間,他好像也看到了,看到了鐘玨告訴他的已經長出綠芽的梭梭,在沙丘那頭,一排接著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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