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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沙泉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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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沙泉客棧

兩輛汽車一前一後,順著他們來時的公路,一路向西,窗外的綠意如同退潮般向身後流去。

初綠的草原逐漸變成稀疏的草甸,草色從油綠退成黃綠,羊群消失了,連零星的蒙古包也不見了。

然後是荒蕪的戈壁,只有駱駝刺和三兩簇發草在石縫間艱難地綠著,再然後,連戈壁也逐漸向遠方褪去,地表上覆蓋上了均勻的沙子,平鋪在道路之上。

起初只是薄薄一層,還能看見底下,那屬於戈壁的紋理,漸漸的,沙層厚了起來,吞沒了路上的一切。世界變成了單一的顏色,無邊無際的,流動的金黃。

陽光也從正午時分暴烈的白,變成柔順的黃,太陽斜斜的打進車廂,整個包裹住陸柒,在車廂裏拉出長長的,柔軟的影子,躺在四五四身上。

沙子在夕陽的照耀下,一粒一粒,閃著金光,像是折射著千萬個太陽。路過的沙丘,一個接著一個,向陽的一面是燃燒的金紅,背陰的一面,是已然降溫凝結的深藍。風在沙面上走出細密的波紋,那些波紋隨著光影流動,整片沙漠在車窗外無聲的沸騰著。

他的瞳孔裏,正照映著這片金色的汪洋。

“真幹凈啊。”

他忽然輕聲說。

四五四正在研究地圖,聽到陸柒的聲音轉過頭來,“什麽?”

“沙子。真幹凈。什麽都沒有,什麽也留不住。”陸柒沒有移開視線,依舊看著窗外,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車子就在這時拐下了公路。

柏油路變成了土路,土路變成更顛簸的砂石路。車輪碾過,揚起長長的塵煙,在夕陽的照耀下變成金紅色的霧。

村子,是被沙丘環繞著的,像繈褓中的嬰兒。

路邊種的,是幾排倔強低矮的核桃樹。他們沿著進村的主路兩側,不知是不是養分不足,每根樹枝上都會鼓出一個結,有些樹皮幹裂,像是老人的手一般粗糙。樹葉上蒙著厚厚的沙塵,每一片都灰撲撲的,邊緣卷曲著,但仍牢牢的抓著枝條。枝頭還掛著應該是去年殘留的,已經幹癟的,黑色的核桃,在風裏輕晃,有時互相碰撞,與彼此,與樹枝。

樹幹被仔細地包裹著。有的用草繩一圈圈纏繞,有的用破舊的棉布,還有的甚至是化肥袋。

核桃樹之間,還零星的有幾顆沙棗樹,更矮,更瘦,葉子是灰綠色的,比核桃樹的葉子小的多。樹枝上長著尖銳的刺,或許,是用來刺破風沙的。

陸柒感受著車速逐漸降下來,他看向前方,一座生在荒漠上的村子,逐漸從沙丘的另一側緩緩升起。

低矮的平房,土坯房的外墻被風沙打磨的光滑,連磚房的磚縫裏也填滿了沙。幾乎每一戶門前都有一個用樹枝,舊竹竿和破布網圍成的園子。

園子裏種的,大多是一些耐旱的作物。韭菜一畦一畦的,綠得發黑,葉片上積著薄沙但仍直挺著。小蔥細細的,系在一起,還有幾株匍匐在地上的瓜苗,葉子肥大,貼著地皮生長。

所有的綠色都稀薄的可憐,卻也因此綠的觸目驚心。在這片以黃色為主色調的世界裏,任何一點綠色都像是生命的吶喊。

偶爾經過一間屋子,會看到兩個,或是三個老人坐在一起。他們裹著深色的棉襖,他們的臉在終日的暴曬下呈現古銅色,歲月混著風沙在他們臉上刻下遠比普通老人要深的多的皺紋。他們望著來車,也不說話,亦或是彼此交流,只是靜靜的看著,沒有好奇,渾濁的目光裏只剩平靜。

狗吠聲偶爾響起,但很快停歇。一條黃狗,也許以前是白色的,從陰影裏擡起頭,看了看,又趴了回去,尾巴在塵土裏懶洋洋地掃了兩下。

風聲,遠處沙丘上細沙滑落的窸窣聲,村子裏某扇木門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和前車的引擎聲,整個世界都是安靜的。

旅館是村裏唯一的兩層小樓。白瓷磚貼在墻外,大部分已經被風沙染成了淺黃,還有一些已經裂成幾片。藍色的招牌上寫著四個字——沙泉客棧。招牌的右下方有一行小字,“住宿、餐飲、停車”。“餐飲”兩個字有些褪色了。

沈巖把車停在門前一小塊硬化過的空地上。

老板從門裏走了出來,是一個黝黑幹瘦的中年漢子,穿著灰色的夾克,袖口磨得發亮。他看了看車,看了看下車的趙曉棠和沈巖,最後目光落在了正在沈巖和趙曉棠幫助下慢慢坐上輪椅的陸柒身上。

老板的視線在輪椅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

“這位……是你們的朋友?”他開口,看向趙曉棠和沈巖,聲音沙啞,像是被沙子磨過“住店?”他的目光回到了坐在輪椅的陸柒身上。

“對,來一間房。”沈巖先開口,“最好在一樓,我朋友……”他看了眼陸柒。

老板點點頭,沒多問:“二樓,視野好,沒電梯,我幫你們擡。”

不知為什麽,這句話讓趙曉棠鼻子一酸,偏過頭去。

“陸柒,你說呢?”沈巖問道。

“我想去二樓。”他說。

陸柒的行李很簡單,他的背包被他抱在懷裏,後備箱裏還有一個行李箱,老板一手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準備去抓輪椅的握把。

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握把的時候,輪椅忽然自己動了,向後滑了半步,剛好避開他的手。

老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楞了一下,看向輪椅。輪椅上只有陸柒一個人,雙手放在膝蓋上,背包也放在腿上,並沒有推輪子的動作。但輪椅確實動了。

老板皺了皺眉,又看向地面,平整的水泥地,沒有坡度。

“這輪椅……”他有些遲疑地說。

“它是電動的。”陸柒平靜地接話,手在輪椅扶手上某個不存在的按鈕按了按,“就是有些時候不太靈光。”

他的語氣很自然,即使老板再有什麽疑惑,也不好再問些什麽,只是點了點頭,“那小心點,樓梯有點陡。”

他轉身帶路,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輪椅。輪椅穩穩地跟在後面,像是自己在走。

樓梯是水泥的,“店裏就我一個人。”老板邊走邊說,“老婆陪著孩子在城裏上學。這季節,平時沒什麽人。”

樓梯的轉角處貼著一張打印的A4紙,被塑料膜封著,有些褪色。

只看著最下面那一條“保護生態環境,切勿破壞植被。”後面,有人用圓珠筆加了一小行字:“包括駱駝刺。”字跡有些稚嫩,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筆跡,陸柒看著那行字,彎了彎嘴角。

房間在走廊的盡頭。老板推開門的瞬間,夕陽正好從窗戶潑進來,潑了滿滿一屋子的金黃。

房間很小,但窗戶很大,幾乎占了一整面墻,厚重的窗簾被蝴蝶結綁在窗框兩側,漂亮整潔。玻璃是普通的玻璃,有些細微的劃痕,透過這些劃痕往外看,陽光變成了一縷一縷的,好像這些劃痕就是被太陽給切出來的一樣。

一張雙人床,床單是白色的。枕頭套著藍色的枕套,邊角繡著幾朵小小的有著五瓣玫瑰色花瓣的小花。

地上鋪著紅色的舊地毯,絨毛不知被多少人給磨平了,但踩上去依舊軟軟的。一張木桌,兩把木椅,其中一張椅子腿旁邊放著一個暖水瓶,綠色的外殼,像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款式。

衛生間的門上也貼著一張A4紙,上面只有一句話:“節約用水,滴水如金。”這次,上面沒有孩子加上的字。

老板把行李箱放在墻角,搓了搓手,“晚上七點到九點左右有熱水,村裏自己發電。晚飯……你們要吃的話,我下點兒面條。有西紅柿和雞蛋。”

“那就麻煩你了。”沈巖說。

老板點點頭,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關門聲落下的那一刻,房間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寧靜。風從窗外順著縫隙鉆入窗內,發著嘶嘶聲,一陣一陣的,似是永遠不會停歇。

趙曉棠走到窗邊,拉開紗窗。幹燥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帶著沙子和陽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努力擠出笑容,“這屋子挺幹凈!視野真好,陸柒你快看,能看到沙漠的全景!”

陸柒被四五四推到窗邊,從窗戶看去,所有他們在路上見到的一切,都被串聯了起來:低矮的房屋,裹著布的核桃樹,連綿的,切斷陽光的沙丘,以及最遠處的,毫無雜質的純黃。沒有樹,沒有草,沒有任何凸起。有的,只有荒蕪和埋在荒蕪底下的,被人遺忘的,強大的生命力。

陸柒看了很久,然後,他微微笑了起來,“嗯,像一幅靜物畫,很美。”

趙曉棠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為什麽,陸柒會如此平靜,就好像走不了對他來說和平常的日子別無二致。她轉向沈巖,沈巖輕輕搖了搖頭。

簡單安頓後,沈巖去樓下找老板溝通晚飯的事。趙曉棠想幫助陸柒收拾行李,被陸柒溫柔地拒絕了。

“我自己來。”他說,“東西不多。”

背包,和行李箱裏確實沒多少東西。幾件換洗衣服,藥,洗漱用品,那束用紅繩紮好的馬鬃毛,綠色的哈達被仔細地疊放在最上面,還有幾支筆,拍立得,相簿和那本破了封面的小說。

趙曉棠看向那本相簿,那看上去,和他們上一次見面並沒有厚多少,她想問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那……我也回房收拾一下。”她說,“有事叫我。”

“好。”

門關上後,他轉動輪椅,再次面向窗外。夕陽又下沈了一些,窗外的金色開始相聚紅過渡。

“我想出去看看。”他說“就到不遠處的沙丘那邊。”

話音剛落,仍有些擔心,又去而覆返的趙曉棠就來敲門了。

“我推你。”她說。

四五四推著陸柒來到門前,打開了門,陸柒對著她搖搖頭,聲音溫和:“我自己轉轉就好,你們歇會兒”

“可是你的輪椅……”

“是電動的。”陸柒拍了拍扶手,“我自己可以。”

趙曉棠還想說什麽,沈巖回來了,按住了她的肩膀,“讓陸柒自己轉轉吧。沙漠裏很安靜,適合一個人呆一會兒。”

陸柒朝他們笑了笑,那笑容雖然背著光,卻顯得格外安靜和祥和。

四五四推著他出了房間,沿著走廊向前,走廊裏很暗,只有盡頭的窗戶透著光。輪椅的輪子在地毯上沙沙的響著,像是春蠶食葉。

下樓梯時,趙曉棠和沈巖站在房間門口看著,準備隨時沖過去幫忙。但他們看見,輪椅在樓梯口他停頓了一下,然後一級一級地往下挪,前輪懸空,後輪精準的落在每一級臺階的邊緣,穩穩當當。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穩穩地托著他。

老板正在一樓記著賬,聽見聲音擡頭,他看見陸柒一個人坐在輪椅上,從樓梯上平穩地降下來,眼裏再次閃過疑惑。但他這次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

陸柒也點點頭,輪椅平滑出客棧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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