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關燈
第 47 章

鄉村振興人才實訓基地掛牌那天,雲溪鎮來了六個研究生。

三男三女,都戴著眼鏡,背著雙肩包,手裏拿著筆記本。站在合作社門口時,他們好奇地四處張望,眼神裏既有學術的嚴謹,也有城裏孩子初到鄉村的新鮮感。

帶隊的周教授給大家介紹:“這位是沈逸塵沈總,合作社的負責人。這位是王強,生產主管。這位是黃弘濤,技術總監……”

研究生們一一鞠躬問好,規規矩矩。等介紹到山本莉娜時,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眼睛亮了:“山本老師!我讀過您在《亞洲農業研究》上發表的論文!”

山本莉娜有些不好意思:“叫我莉娜就好,我還沒到老師的年紀。”

梁雲詩在二樓的窗邊看著這一切。念念在她懷裏剛喝完奶,正滿足地吐著泡泡。她不能下樓參加掛牌儀式——按李大嬸的話說,月子要坐足四十二天,一天都不能少。

沈逸塵抽空上來一趟,額頭有細密的汗珠:“下面可熱鬧了,周教授講話,趙主任致辭,記者還來了兩個。”

“研究生們怎麽樣?”梁雲詩問。

“都挺有禮貌,就是……”沈逸塵笑笑,“有點太‘學院派’。剛才張老三帶他們去看茶園,有個女生掏出手持土壤檢測儀,說要測PH值。老三說:‘測那玩意兒幹啥?手一摸就知道。’”

梁雲詩也笑了:“慢慢磨合吧,新老碰撞,未必是壞事。”

掛牌儀式後,研究生們正式入駐。合作社把老祠堂旁邊的幾間空房收拾出來,改成了學生宿舍和簡易實驗室。李大嬸負責他們的夥食,第一天就做了頓豐盛的接風宴。

“嘗嘗這個,酸豆角炒肉!”李大嬸熱情地給每個人夾菜,“這是咱們合作社的招牌!”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叫陳默,他嘗了一口,認真地說:“酸度適中,發酵時間應該控制在三周左右,鹽度比例也很科學。”

李大嬸楞了楞:“啥?我就按感覺放的鹽啊!”

全桌都笑了。王強拍拍陳默的肩:“兄弟,在咱們這兒,感覺比數據好使。”

---

王強和林曉慧的“包裝設計之爭”,爆發得出乎意料又理所當然。

林曉慧的網店上線“雲溪鎮特產專區”後,銷量確實不錯,但她對產品包裝提出了意見:“現在的鐵罐和油紙包裝太傳統了,年輕消費者更喜歡簡約、環保的設計。我找了設計師出了幾版方案,你們看看。”

王強接過平板電腦,眉頭越皺越緊:“這……這也太素了吧?就一個‘茶’字,還是黑白的?咱們的‘兩岸茶’故事呢?陳爺爺的傳承呢?”

“故事可以通過詳情頁來講述。”林曉慧推了推眼鏡,“包裝要簡潔,才有高級感。你看現在流行的新式茶品牌,都是這個風格。”

“可咱們不是新式茶品牌!”王強有點急,“咱們的根就是傳統,就是故事!你把包裝弄得跟礦泉水似的,誰還知道這裏面裝的是有歷史的茶?”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辦公室裏其他人面面相覷,黃弘濤想勸,被山本莉娜輕輕拉住:“讓他們吵,吵清楚了才好。”

最後是梁雲詩的電話打斷了爭論。沈逸塵把手機遞給王強:“詩詩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王強接過電話,喘著氣把事情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梁雲詩的聲音溫和:“強子,把手機給林小姐。”

林曉慧有些忐忑地接過電話:“梁總,我不是要否定合作社的文化……”

“我明白。”梁雲詩說,“林小姐,你提的建議很好,確實需要考慮年輕消費者的審美。但王強說的也對,我們的根不能丟。這樣好不好——你們各做一版設計,然後融合?既要現代簡約,也要體現傳承。”

掛了電話,王強和林曉慧對視一眼,剛才的劍拔弩張淡了些。

“那……我試著把陳爺爺的茶樹手繪加進去?”林曉慧先開口。

“行。”王強點頭,“我也看看現在年輕人喜歡啥樣的。”

兩人坐下來,頭湊在一起看平板電腦。窗外陽光正好,照在他們身上,剛才還吵得面紅耳赤的兩個人,這會兒居然有了點莫名的和諧。

黃弘濤碰了碰山本莉娜的胳膊,兩人相視一笑。

---

梁雲詩正式回歸工作那天,合作社的變化讓她既欣慰又有些恍惚。

會議室裏多了投影儀和白板,墻上貼著生產進度表和數據分析圖。研究生們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著,有人在做市場調研,有人在分析土壤數據,還有人拿著相機準備去拍“故事卡片”的素材。

王強主持會議,條理清晰:“……所以,我的建議是,春茶主攻高端市場,夏秋茶做平價系列。林小姐那邊可以提供銷售數據支持。”

黃弘濤補充:“研究生團隊做的消費者調研顯示,35歲以下的消費者更關註品牌故事和可持續性。我們可以強化‘兩岸茶’的文化內涵。”

山本莉娜匯報國際業務:“法國客戶又介紹了德國和荷蘭的經銷商,下個月需要發樣品。另外,日本那邊……”

她頓了頓,笑容淡了些:“我爺爺的公司,最近遇到點問題。”

會議結束後,梁雲詩在合作社裏慢慢走了一圈。茶廠裏,新買的自動化包裝機正在運轉,幾個工人在旁邊學習操作。試驗田裏,陳默正帶著另一個研究生采集樣本,張老三在旁邊看著,不時說兩句什麽。

“怎麽樣?是不是變化很大?”沈逸塵走過來,手裏拿著念念的小奶瓶——他剛回家餵完奶又趕回來了。

梁雲詩點點頭,眼圈有點紅:“好像……我離開沒多久,又好像離開了很久。”

“是你打的基礎好。”沈逸塵攬住她的肩,“他們都是在你的框架上添磚加瓦。”

兩人走到古井邊。井水清澈,映著秋天的天空。梁雲詩想起剛重生回來時,就是在這口井邊,她下定決心要改變雲溪鎮的命運。

四年了。合作社從無到有,從幾個人到幾十個人,從賣酸豆角到茶葉遠銷海外。而她,從孤身一人到有了沈逸塵,有了念念,有了這麽多家人。

“沈逸塵,”她輕聲說,“有時候我會怕。”

“怕什麽?”

“怕這一切太美好,像一場夢。”梁雲詩轉頭看他,“怕夢醒了,我還是那個在病床上等死的梁雲詩。”

沈逸塵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真實地握住:“不是夢。你看這井水,涼的;我的手,熱的;念念的哭聲,響得能掀翻屋頂——這都是真的。”

梁雲詩笑了,眼淚卻掉下來:“嗯,真的。”

---

山本莉娜接到家族急電,是在一個深夜。

電話是爺爺打來的,聲音蒼老了許多:“莉娜,公司出了些問題……可能需要你回來一趟。”

山本莉娜握著電話,手指收緊:“爺爺,出什麽事了?”

“市場競爭太激烈,我們的幾個大客戶被搶走了。”山本爺爺嘆氣,“資金鏈有些緊張。如果你能在雲溪鎮那邊……幫公司爭取一些優惠的供貨條件……”

“爺爺!”山本莉娜打斷他,“合作社的定價已經很公道了,而且我們的合作是基於互信和公平。我不能……”

“我知道。”山本爺爺聲音疲憊,“所以爺爺很為難。莉娜,你好好考慮。如果實在不行……你就留在那邊吧,那裏的人對你好,你過得開心,爺爺就放心了。”

掛了電話,山本莉娜在房間裏坐了很久。窗外的雲溪鎮一片靜謐,只有合作社的值班燈還亮著。

第二天,她把情況告訴了黃弘濤。黃弘濤沈默片刻,問:“你需要多少錢?”

“不是錢的問題。”山本莉娜搖頭,“是爺爺一輩子的心血可能保不住。而且……如果我回去,可能要接手公司,短時間內就回不來了。”

兩人站在試驗田邊,秋風吹過茶樹,沙沙作響。遠處的合作社裏,研究生們正在上課,周教授的聲音隱約傳來。

“我跟你回去。”黃弘濤忽然說。

山本莉娜楞住了:“什麽?”

“我跟你回日本。”黃弘濤看著她,眼神堅定,“我在那邊讀了兩年書,認識一些人,了解一些情況。也許能幫上忙。而且……”

他頓了頓,耳朵微紅:“而且我想讓你爺爺知道,你不只是一個人在面對這些。”

山本莉娜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撲進黃弘濤懷裏,泣不成聲。

消息傳到梁雲詩那裏時,她正在給念念換尿布。沈逸塵說完,她手裏的動作停了停。

“要去多久?”她問。

“說不準,可能幾個月,也可能更久。”沈逸塵嘆氣,“弘濤說,他會盡量幫忙,但也做好了長期待在日本的心理準備。”

梁雲詩給念念穿好小褲子,把孩子抱起來。念念似乎感覺到什麽,伸出小手抓媽媽的臉。

“讓他們去吧。”梁雲詩輕聲說,“家人有難,怎麽能不幫。合作社這邊,咱們頂得住。”

“我也是這麽想。”沈逸塵從她懷裏接過念念,“就是舍不得。弘濤這一走,王強的壓力就更大了。”

“王強能行。”梁雲詩看著窗外,“再說了,不是還有那些研究生嗎?新芽總要長大,老樹總要給新芽讓出空間。”

晚飯後,合作社開了個小會。黃弘濤和山本莉娜說了決定,大家都沈默了。

王強第一個開口:“去吧!家裏有我們!”

李大嬸抹眼睛:“早點回來啊……嬸子還等著吃你們的喜糖呢。”

張老三悶悶地說:“註意安全,常打電話。”

周教授說:“弘濤,你在日本那邊如果需要學術支持,隨時聯系我。我們農科院和東京農大有合作項目。”

梁雲詩最後說:“合作社永遠是你們的家,隨時歡迎回來。需要什麽支持,盡管開口。”

散會後,梁雲詩和沈逸塵抱著念念在院子裏散步。桂花已經落盡了,枝頭光禿禿的,但梁雲詩知道,來年春天,新芽會發。

“沈逸塵,你說人生是不是就是這樣?”她輕聲說,“不斷有人來,不斷有人走,不斷有新芽冒出,不斷有老葉落下。”

“但根一直在。”沈逸塵握住她的手,“就像雲溪鎮,就像合作社,就像咱們家——根紮在這裏,不管枝葉伸向哪裏,都知道歸處。”

念念在爸爸懷裏咿呀了一聲,像是在讚同。

夜空中,一架飛機劃過,閃著紅色的光點,飛向遠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