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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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示範點的政策文件正式下發那天,雲溪鎮放了鞭炮。

紅頭文件上白紙黑字寫著:三年內,省財政每年補貼三百萬,用於基礎設施建設和技術升級;稅收減免百分之五十;農產品綠色通道優先審批……

“這下真發達了!”劉老四拿著文件覆印件,手都在抖,“三百萬!咱們村什麽時候見過這麽多錢!”

梁雲詩卻格外冷靜。她在合作社會議上給所有人潑了盆冷水:“錢多了是好事,也是考驗。怎麽花,花在哪,每一分都要對得起鄉親們,對得起政策。”

她主持制定了詳細的資金使用計劃:一百萬用於工廠設備升級,五十萬建冷鏈物流中心,八十萬扶持合作社擴大規模,剩下的用於村裏道路硬化、汙水管網改造。

“每一筆支出,都要公示。”梁雲詩強調,“誰有疑問,隨時可以查賬。”

村民們對她這種“較真”已經習慣了,反而更放心——管錢的人越認真,錢才越安全。

就在一切步入正軌時,一個電話打破了平靜。

是鎮司法所打來的:“梁雲詩同志嗎?黃弘濤在監獄裏突發胃出血,情況不太好。他說想見你一面,有些話想跟你說。”

梁雲詩握著電話,沈默了。

“你可以拒絕。”對方補充道,“考慮到你們的關系,不去也是人之常情。”

“我想想。”梁雲詩掛了電話。

李大嬸在旁邊聽見了,立馬反對:“見什麽見!那種人,死了活該!詩詩,你可別心軟!”

王奶奶卻嘆氣:“人都這樣了……見一面,就當積德吧。”

梁雲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沈逸塵從市裏回來,看她狀態不對,問了情況。

“你想去嗎?”他問。

“我不知道。”梁雲詩誠實地說,“恨他嗎?恨。但聽說他要死了,又覺得……很覆雜。”

沈逸塵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不管你怎麽決定,我都支持。”

最終,梁雲詩還是決定去。不是原諒,而是想給前世的自己、也給今生的恩怨,畫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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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監安排在三天後的下午。市監獄的會見室很簡陋,隔著玻璃窗,黃弘濤穿著囚服,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

他看到梁雲詩,眼神覆雜。看到沈逸塵站在她身後,那眼神裏又多了些不甘。

“詩詩……”他開口,聲音嘶啞,“沒想到你真會來。”

梁雲詩拿起電話:“長話短說吧。你找我什麽事?”

黃弘濤苦笑:“你還是這麽幹脆。我找你來……是想說聲對不起。”

這話讓梁雲詩有些意外。前世到死,黃弘濤都沒道過歉。

“晚了。”她說。

“我知道晚了。”黃弘濤低頭,“我這幾個月在裏頭,天天睡不著,想了很多。想咱們剛結婚的時候,想我怎麽一步步變成這樣……”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他從小家裏窮,被人看不起,發誓要出人頭地。說他娶梁雲詩時是真的喜歡,但後來覺得她不夠“上檔次”,配不上他想要的生活。說他出軌王倩,是因為王倩崇拜他,讓他有面子。

“其實王倩早就跑了。”黃弘濤自嘲地笑,“我進去第二天,她就去打胎,然後跟一個包工頭好了。也好,她那種女人,跟誰都不會長久。”

梁雲詩安靜地聽著,心裏沒什麽波瀾。這些事,前世她痛苦過,怨恨過,但這一世,已經淡了。

“你說完了嗎?”她問。

“還有……”黃弘濤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憋了很久。詩詩,你還記得結婚前,你爸媽給的那二十萬嫁妝嗎?”

梁雲詩眼神一凜:“記得。你騙去投資,血本無歸。”

“不是血本無歸。”黃弘濤壓低聲音,“那筆錢,我其實賺了。投的那個項目,三個月翻了一倍。”

梁雲詩楞住了。

“但我沒告訴你。”黃弘濤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當時想,這錢是你爸媽給的,萬一你知道了,要拿回去怎麽辦?我就撒謊說賠了,然後把四十萬……拿去給王倩買了套房。”

梁雲詩握電話的手緊了。原來如此。前世她一直以為那二十萬真的賠了,還自責不該把錢給黃弘濤。原來他從那時候就開始騙她。

“你混蛋!”她咬牙。

“我是混蛋。”黃弘濤哭了,是真的哭,“詩詩,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我不光騙你錢,我還……我還做過更過分的事。”

他接下來的話,讓梁雲詩渾身發冷。

“你記不記得,離婚前半年,你爸中風住院那次?”

梁雲詩當然記得。那是她前世的痛——父親中風,她因為和黃弘濤吵架,沒及時趕回去,等回去時父親已經半身不遂。

“其實……那天我給你單位打電話找你的人,是我。”黃弘濤聲音發抖,“你們領導說你去鎮上辦事了,我就沒再找。但我沒告訴你家裏出事……因為我當時正跟王倩在一起,怕你突然回家……”

梁雲詩猛地站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原來是這樣!原來父親中風時,她本可以趕回去的!是黃弘濤故意瞞著她!

“詩詩,對不起……我真的該死……”黃弘濤在對面痛哭流涕。

沈逸塵察覺到不對,輕輕攬住梁雲詩的肩膀:“怎麽了?”

梁雲詩說不出話,渾身都在抖。前世的畫面在腦海裏翻湧——父親躺在病床上不能動的樣子,母親一夜白頭的樣子,她跪在病床前悔恨的樣子……

原來這一切,本可以避免。

“黃弘濤,”她重新拿起電話,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知道……我不配……”黃弘濤咳起來,咳得很厲害,獄警過來查看。

探視時間到了。梁雲詩轉身離開,一步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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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上,梁雲詩一直沒說話。沈逸塵默默開車,偶爾從後視鏡看她一眼。

到了村口,梁雲詩忽然說:“停車。”

車停在路邊。她推門下車,站在田埂上,望著遠處綠油油的合作社基地。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亂飛。

沈逸塵走過來,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想哭就哭吧。”他說。

梁雲詩沒哭。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沈逸塵,你知道嗎?我剛才真想沖進去掐死他。”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我爸中風那年,才五十四歲。他以前身體多好啊,能扛一百斤谷子走十裏路。可後來……他連勺子都拿不穩。”

沈逸塵默默聽著。

“我媽那幾年老得特別快,五十歲的人,頭發全白了。她一邊照顧我爸,一邊還要操心我。”梁雲詩繼續說,“我當時就想,要是能早點回去就好了,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現在你知道了。”沈逸塵輕聲說。

“是啊,知道了。”梁雲詩苦笑,“可知道了又能怎樣?時間回不去了,我爸的身體也回不去了。”

她頓了頓:“其實重生以來,我經常做噩夢,夢到我爸中風那天的情景。夢裏我拼命往家跑,可怎麽跑都跑不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我真的可以跑到的……”

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接一顆,止不住。

沈逸塵把她擁進懷裏。梁雲詩沒抗拒,把臉埋在他肩上,哭得渾身發抖。

她哭的不只是父親的病,還有前世的遺憾,今生的真相,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哭夠了,梁雲詩擦幹眼淚,紅著眼睛說:“走吧,回家。”

“沒事了?”

“沒事了。”她看著遠方,“該哭的哭完了,該恨的也到頭了。黃弘濤會得到法律的懲罰,而我要繼續往前走。”

沈逸塵看著她,眼裏有心疼,也有敬佩。

回到梁家院子,李秀蘭正在腌新一批酸豆角。看到女兒眼睛紅紅的,她沒多問,只說:“廚房煨了雞湯,去喝點。”

梁雲詩乖乖去了。雞湯很鮮,是她小時候的味道。

李秀蘭坐在對面,忽然說:“你爸昨天還說,等你忙完這陣,咱們一家三口去省城玩幾天。他說想看看省博物館。”

梁雲詩鼻子又酸了。前世父親中風後,再也沒出過遠門。

“好。”她吸吸鼻子,“等合作社這茬收完,咱們就去。”

“詩詩,”李秀蘭猶豫了一下,“媽知道你今天去見黃弘濤了。不管他說了什麽,都過去了。你現在過得好,比什麽都強。”

梁雲詩擡頭看母親。這個樸實的農村婦女,沒讀過多少書,但活得通透。

“媽,你說人為什麽會變壞?”她問。

“哪有人天生就壞。”李秀蘭嘆氣,“都是慢慢變的。貪心一點,自私一點,一步錯,步步錯。等想回頭時,已經來不及了。”

很樸素的話,但很有道理。

晚上,梁雲詩失眠了。她走到院子裏,看見沈逸塵坐在守業亭裏,也在發呆。

“你怎麽沒睡?”她走過去。

“等你。”沈逸塵說,“怕你想不開。”

梁雲詩笑了:“不至於。我就是……需要時間消化。”

兩人並肩坐著。夜空很幹凈,星星很亮。

“沈逸塵,謝謝你今天陪我去。”梁雲詩說,“也謝謝你這段時間一直陪著我。”

“我說過,”沈逸塵看著她,“我會一直在。”

“我還有個問題。”梁雲詩猶豫了一下,“如果……如果我告訴你,我其實死過一次,你信嗎?”

沈逸塵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信。為什麽不信?你有時候成熟得不像三十歲,倒像活了兩輩子。”

梁雲詩心裏一動。他沒說錯。

“那我告訴你,”她認真地說,“前世我活到四十二歲,得胃癌死的。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很慘。所以這一世,我要換種活法。”

沈逸塵握緊她的手:“這一世,你不會一個人。”

很簡單的承諾,但很重。

梁雲詩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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