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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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曬谷場要建工廠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池塘,在雲溪鎮掀起了層層波瀾。

最先反對的是村裏的老人。

以八十歲的陳老爺子為首,十幾個老人搬著小板凳,大清早就坐在曬谷場正中央,大有“要動這塊地就從我們身上軋過去”的架勢。

“曬谷場是老祖宗留下來的!不能動!”陳老爺子拄著拐杖,聲音洪亮,“我爺爺那輩就在這裏曬谷子,我爹在這裏曬,我在這裏曬了一輩子!這是咱們村的根!”

李大嬸急得直跺腳:“陳爺爺,現在誰還用曬谷場啊?大家要麽用烘幹機,要麽直接賣濕谷!”

“那是你們忘本!”另一個老奶奶抹眼淚,“這塊地有地氣,動了要壞風水的……”

梁雲詩接到消息趕來時,場面已經僵持了一個多小時。沈逸塵請來的施工隊站在一旁,面面相覷不敢動工。

“詩詩來了!”人群讓開一條道。

梁雲詩走到老人們面前,沒有急著解釋,而是先蹲下身,平視著坐在小板凳上的陳老爺子:“陳爺爺,您吃早飯了嗎?我媽剛蒸了菜包子,我給您拿兩個?”

陳老爺子哼了一聲,但語氣緩和了些:“不吃。你少來這套。”

“那您跟我說說,曬谷場以前什麽樣?”梁雲詩就地坐下,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老爺子楞了楞,隨即眼睛泛起回憶的光:“以前啊……夏收秋收的時候,這整片場子鋪滿谷子,金黃金黃的。咱們大人翻谷,小孩就在邊上玩,捉螞蚱、逮蜻蜓。傍晚收工,家家戶戶挑著谷子回家,炊煙升起來,那日子……”

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回憶起往昔,曬谷場在他們口中活了起來——不只是塊地,更是幾代人的集體記憶。

等大家說得差不多了,梁雲詩才輕聲開口:

“陳爺爺,各位爺爺奶奶,我不是要毀掉這塊地的記憶。恰恰相反,我是想讓這塊地繼續活起來。”

她從包裏拿出工廠設計圖——這是她和沈逸塵熬了幾個晚上修改的版本,特意保留了曬谷場的部分元素。

“你們看,工廠主樓只占三分之一面積。剩下的地方,我們會建一個鄉村文化廣場——保留原來的石碾、磨盤,種上老槐樹,擺上長椅。夏天大家可以在這裏乘涼,冬天曬太陽。廣場邊上還要建個村史館,把咱們雲溪鎮的老照片、老物件都放進去。”

陳老爺子戴上老花鏡,仔細看設計圖:“這……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梁雲詩認真地說,“而且工廠建成後,會在廣場定期放露天電影,辦鄉親晚會。這不是要毀了咱們的根,是要讓根長得更好。”

老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工廠會不會有汙染?”一個老奶奶擔心地問。

“絕對不會。”沈逸塵走上前,“我們采用全封閉生產流程,汙水處理系統是最高標準的。而且——”他指向設計圖,“工廠屋頂會鋪設太陽能板,以後咱們村用電都能自給自足。”

陳老爺子沈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詩詩啊,你是好孩子。咱們不是故意為難你,是怕……怕村子變得不像村子了。”

“陳爺爺,我懂。”梁雲詩眼眶發熱,“我保證,雲溪鎮永遠都是雲溪鎮。變的只是日子越過越好,不變的是咱們的根和魂。”

最終,老人們同意了。陳老爺子顫巍巍站起來:“都散了吧。詩詩,好好幹,別辜負了這塊地。”

---

本以為風波就此平息,誰知下午又起波瀾。

兩輛黑色轎車開進村,鎮上的李副鎮長帶著幾個人來了,黃弘濤竟然也跟在一旁。

“梁雲詩同志在嗎?”李副鎮長四十多歲,梳著油亮的背頭,端著官架子,“聽說你們要在曬谷場建工廠?土地使用手續辦了嗎?環評做了嗎?”

梁雲詩心裏一沈。這些手續正在辦理中,按理說還有時間緩沖。

沈逸塵上前:“李鎮長,手續已經在走流程了。市鄉村振興辦公室特批的項目,應該很快就能下來……”

“特批也要按程序來!”李副鎮長板著臉,“沒有正式批文就動工,這是違規!現在必須停工,等所有手續齊全再說!”

黃弘濤站在一旁,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他湊到李副鎮長耳邊說了句什麽,李副鎮長立刻接話:

“還有,我接到群眾舉報,你們這個項目可能存在違規操作。這樣吧,梁雲詩同志,沈總,你們跟我回鎮上說明情況。項目暫時凍結。”

李大嬸急了:“憑什麽啊!我們全村都同意了!”

“全村同意不算數,要政府批準才算數。”李副鎮長揮揮手,“小張,去貼封條。在手續齊全前,禁止任何施工。”

施工隊被趕走了,曬谷場入口貼上了醒目的封條。

村民們圍在周圍,憤憤不平卻又無可奈何。

黃弘濤臨走前,特意走到梁雲詩面前,壓低聲音說:“梁雲詩,你以為有沈逸塵撐腰就萬事大吉了?我告訴你,強龍不壓地頭蛇。在雲溪鎮這一畝三分地,我黃弘濤說了算。”

“你說了算?”梁雲詩冷冷看他,“李副鎮長是你舅舅吧?用這種手段,不覺得太下作了嗎?”

“商場如戰場,各憑本事。”黃弘濤冷笑,“等你手續辦下來,黃花菜都涼了。你的訂單違約,供應商反水,到時候看你還怎麽嘚瑟。”

車子揚長而去,留下滿村愁雲。

沈逸塵臉色凝重:“這個李副鎮長我知道,出了名的難纏。手續卡在他那裏,少說也得拖三個月。”

三個月?訂單等不了三個月。梁雲詩握緊拳頭,大腦飛速運轉。

前世她記得,雲溪鎮後來換了個鎮長,大力支持鄉村產業……對了!就是今年年底!李副鎮長因為受賄被查,新鎮長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整頓營商環境。

可現在才八月,等不到年底了。

“我想想辦法。”沈逸塵拿出手機,“我在省農業廳有些關系……”

“不用。”梁雲詩忽然說,“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

“等。”

“等?”

“等一個能管住他的人。”梁雲詩目光望向村口,“如果我沒猜錯……他應該快到了。”

沈逸塵一頭霧水。梁雲詩卻沒有解釋。

她當然不能解釋——難道要說,前世她在新聞裏看到過,李副鎮長落馬是因為得罪了省裏來視察的大領導?而那位大領導,如果歷史軌跡不變,這兩天正好在市裏調研鄉村振興工作。

她在賭。賭那位領導會來雲溪鎮,賭他會看到曬谷場上的封條,賭他會問一句“為什麽”。

---

等待的兩天裏,梁雲詩也沒閑著。

她組織“媽媽生產隊”繼續在自家院子生產,同時讓小李開了直播,如實講述工廠被叫停的遭遇。

“家人們,我們的鄉村工廠夢想遇到了點困難。但請大家相信,雲溪滋味不會倒,訂單我們一定按時交付。如果實在不行,我們就用最原始的方法——一戶一戶收,一罐一罐做。”

直播間的粉絲炸了:

“支持雲溪滋味!官僚主義去死!”

“已向市長熱線投訴!”

“那個李副鎮長叫什麽?人肉他!”

梁雲詩趕緊安撫:“大家冷靜,我們要通過合法途徑解決問題。相信政府,相信正道的光。”

她這番不卑不亢的態度,反而贏得了更多尊重。訂單不降反增,很多人留言:“就沖你們這骨氣,我買十罐支持!”

第二天下午,賭註來了。

三輛中巴車悄無聲息地開進雲溪鎮。沒有警車開道,沒有前呼後擁,車上下來一群穿著樸素的人。

為首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頭發花白,但身板筆直,眼神銳利。他一下車就註意到了曬谷場上刺眼的封條。

“這是怎麽回事?”老者問陪同的市領導。

市領導汗都下來了:“這……可能是有些手續問題。我馬上了解情況。”

就在這時,梁雲詩從自家院子走出來——她不是特意等的,是剛好要去給王奶奶送新做的工作服。

老者看見她,主動招手:“小姑娘,你是本村人嗎?能問問這曬谷場什麽情況嗎?”

梁雲詩心裏一跳。來了。

她走過去,不慌不忙地說:“老人家,這裏本來要建一個農副產品加工廠,帶動全村就業。但手續還沒辦完,就被封了。”

“手續到哪一步了?”

“所有材料都交了,卡在鎮裏。”梁雲詩如實說,“鎮裏說要等三個月。可我們接的訂單等不了三個月,村裏的嬸嬸阿姨們都等著開工掙錢。”

老者眉頭緊皺:“帶我去看看你們現在怎麽生產的。”

梁雲詩帶著一行人走進梁家院子。正是下午生產時間,三十多個婦女各司其職,腌菜的腌菜,裝罐的裝罐,打包的打包。雖然場地簡陋,但每個人都穿著整潔的工作服,戴著口罩手套,操作規範。

李大嬸正在教一個新來的媳婦:“豆角要晾到八成幹,太濕了容易壞,太幹了沒口感。鹽要分三次放……”

王奶奶坐在椅子上當“品控”,每壇腌好的酸豆角她都要嘗一口,合格的蓋章,不合格的打回去重做。

老者看得仔細,問得也仔細:“一天能生產多少?能解決多少人就業?農戶收入能增加多少?”

梁雲詩一一回答。當說到“工廠建成後,預計能讓全村留守婦女每月增收三千元以上”時,老者的眼睛明顯亮了。

“好,好!”他連連點頭,“這才是真正的鄉村振興!不是搞花架子,是實打實讓農民增收!”

他轉身對市領導說:“這樣的項目,應該特事特辦,大力支持!怎麽能因為手續問題就一關了之?官僚主義要不得!”

市領導連連稱是。

就在這時,得到消息的李副鎮長火急火燎地趕來了,黃弘濤也跟在他身後。

“領、領導……”李副鎮長跑得氣喘籲籲,“這事有誤會,我們正在加快辦理……”

老者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麽名字?在鎮上分管什麽?”

“□□,分管工業和土地……”

“□□同志。”老者語氣平靜,卻透著威嚴,“我想問你,如果今天我不來,這個項目是不是就要拖三個月?這期間農戶的損失誰負責?鄉村振興的機遇誰承擔?”

李副鎮長汗如雨下:“我、我……”

黃弘濤躲在後面,臉都白了。

“手續不全可以補,但為民服務的意識不能缺。”老者嚴厲地說,“今天這件事,我要看到處理結果。三天之內,所有手續必須辦妥。辦不妥,我親自來督辦。”

說完,他看向梁雲詩,目光溫和下來:“小姑娘,好好幹。鄉村振興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

“謝謝您。”梁雲詩深深鞠躬。

車隊離開後,李副鎮長腿都軟了,被秘書扶著才站穩。他惡狠狠地瞪了黃弘濤一眼,一句話沒說就走了——顯然是把賬算在這個外甥頭上了。

黃弘濤想溜,被李大嬸帶著幾個婦女堵住了。

“黃老板,又來指導工作啊?”李大嬸叉著腰,“要不要再去鎮上說我們壞話?”

黃弘濤灰溜溜地鉆進車裏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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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逸塵匆匆趕來,聽梁雲詩講了下午的事,驚訝不已:“你說那位老者是……”

“省裏的領導。”梁雲詩點頭,“我以前在新聞裏見過。”

這解釋勉強說得通。沈逸塵雖然覺得有些巧合,但也沒深究。

“這下問題解決了。”他松口氣,“明天我就讓施工隊回來。對了……”他頓了頓,“我爸聽說這邊的事,說想過來看看。”

“沈伯伯?”梁雲詩有點緊張,“他會不會覺得我把你拖進麻煩裏了……”

“恰恰相反。”沈逸塵笑了,“我爸聽說有人為了卡項目,把省領導都驚動了,直說你‘有膽識、有運氣’。”

兩人正說著,一輛黑色轎車駛到院門口。

車上下來一位和沈逸塵有七分相像的中年男人,穿著中式襯衫,氣質儒雅中帶著威嚴。

“爸?”沈逸塵意外,“您不是說下周才來嗎?”

“等不及了。”沈父笑呵呵地走過來,目光落在梁雲詩身上,“這位就是梁小姐吧?久仰久仰。”

“沈伯伯好。”梁雲詩禮貌招呼。

沈父環顧院子,看著熱火朝天的生產場景,連連點頭:“好,好。逸塵跟我說的時候,我還擔心是年輕人一時沖動。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梁小姐,聽說你們資金還有缺口?這是我們沈氏集團鄉村振興專項基金的投資意向書。你看一下。”

梁雲詩接過文件,看到投資金額時,手抖了一下——五百萬。

“沈伯伯,這太多了……”

“不多。”沈父認真地說,“我看重的不是這個項目能賺多少錢,是它真正能讓一個村子活起來。這樣的項目,值得投資。”

他拍拍沈逸塵的肩膀:“兒子,這次你眼光不錯。跟梁小姐好好合作,沈家全力支持。”

送走沈父,梁雲詩還覺得像做夢。

沈逸塵看她發呆,忍不住笑:“現在知道我家是幹什麽的了吧?”

梁雲詩誠實搖頭:“只知道很有錢。”

“沈氏集團,做實業起家,現在主要投資農業科技和鄉村振興。”沈逸塵簡單解釋,“我爸一直想找個真正紮根農村的項目,你的‘雲溪滋味’正好符合他的理念。”

月光下,兩人站在院子裏。

梁雲詩忽然問:“你一開始幫我,是因為項目好,還是因為……我是我?”

這個問題有點突兀,但沈逸塵聽懂了。

他認真地看著她:“梁雲詩,項目再好,如果人不靠譜,我也不會投資。我幫你,因為你是你——有想法,有擔當,有溫度。”

四目相對,空氣忽然安靜了。

遠處傳來李大嬸的喊聲:“詩詩!這壇酸豆角好像不太對,你來嘗嘗——”

梁雲詩回過神,臉微熱:“我去看看。”

“一起吧。”沈逸塵很自然地跟上來,“我也想學學怎麽品鑒酸豆角。”

梁雲詩走在前面,嘴角不自覺上揚。

重生第四十天,工廠風波化解,獲得巨額投資,還隱約看到了……感情的萌芽?

這一世的路,越走越寬了。

而她也越來越確定:只要真心為這片土地好,為這裏的人好,老天都會幫忙。

因為民心所向,即是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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