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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破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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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破無明】

時間的潮水轟然倒卷。

池焰和易逢坐在溫暖堅實的墻頭,身下是熟悉的院落,鼻尖是炊煙與飯菜的香氣,耳中是鄰裏的談笑與孩童的嬉鬧。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身上,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

池焰猛地轉頭看向鎮子中心方向,那裏隱約傳來喧天的鑼鼓與喝彩聲,仙門大選的彩旗高飛,映在她的眼瞳中。

——她們,回到了仙界大選的那一天?!

夕陽的餘暉給鎮子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當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夜幕降臨之時,枕溪鎮的噩夢便會開始。

“快!”池焰一把抓住易逢的手,從墻頭跳下,眼眸裏燃燒著近乎狂熱的急切,“易逢!我們回來了!回到了魔族入侵前!”

“入侵是在晚上,我們還有時間,我們有機會……有機會改變這一切!”

改變。改變八千多人的死亡,改變摯友的犧牲,改變自己被迫墮魔、半生掙紮的命運。這個念頭如同最烈的火藥,瞬間點燃了她全部的希望與瘋狂。

池焰拉著易逢在街道上狂奔起來,“快,我們去找仙界的軍隊,他們現在還在鎮子外圍駐紮!”

她們逆著人流而上,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池焰對這片土地了如指掌,抄著最近的小路,徑直沖向鎮外仙界車馬駐紮的臨時營地。

營地轅門前,守衛的仙兵看到兩個陌生女子疾馳而來,正要喝問。

池焰卻看也不看他們,與易逢身影一晃,繞過守衛,直接沖向營地中央那輛玄雷長老的馬車。

“什麽人?!”“站住!”

驚呼聲與拔劍聲在身後響起,但池焰和易逢的速度太快了。

“砰!”

池焰毫不客氣,一腳踹開了馬車緊閉的車門!

車廂內,光線略暗。玄雷長老正端坐閉目養神,而侍立一旁的晏清辭聞聲驚愕回頭,手已按上了劍柄。

玄雷長老睜開眼,銳利的目光落在闖進來的兩名不速之客身上,先是疑惑,隨即在池焰臉上定格——

這張臉,他白天在高臺上見過,是那個控火天賦驚人的紅衣少女。

但眼前的她雖然眉眼相似,卻成熟了許多,眉宇間帶著歷經滄桑的沈郁與一種逼人的銳氣,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氣息……覆雜而強大,絕非白日那個初出茅廬的少女所能擁有。

晏清辭也認出了池焰,眼中訝色更濃,“池焰?”她眉頭緊蹙,“你……為何闖進來?還有,你怎麽……”

她看著池焰明顯成熟的面容和截然不同的氣質,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

玄雷長老緩緩站起身,周身隱有雷光流動,沈聲道:“你是今日參選的池焰?為何擅闖仙界營地?你身側這位又是何人?”

池焰心急火燎,哪有力氣與他們解釋來龍去脈。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逼玄雷長老:

“長老,聽我說!沒時間了!就在今晚,血魔王血妭麾下的魔軍會突襲枕溪鎮,他們會屠城!八千多人,男女老幼,一個都不會放過!”

玄雷長老瞳孔驟縮,臉上血色褪去幾分,但他勉強維持鎮定,厲聲道:

“荒謬!你從何得知此等軍機?魔族機關動向,你為何能知曉?更何況,《青陵協定》下,魔族怎敢造次?!”

“因為我經歷過!”池焰幾乎要吼出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紮出幾道血痕:

“我就是從那場屠殺裏活下來的,枕溪鎮今晚就會變成人間地獄!你必須立刻下令,讓所有仙軍留下,協助鎮民布防,組織撤離!快啊!”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尖銳,眼中的急切與痛苦真實得令人心悸。

晏清辭臉色發白。她今日對池焰印象極好,此刻見她如此模樣,雖不明白前後原委,心中卻已信了七分。她忍不住轉向玄雷長老:

“師父,她所言雖匪夷所思,但……寧可信其有啊!若真有魔軍來襲,我們不做布置,豈不是將全鎮百姓置於死地?我們應當……”

就在這時,放置在車廂案幾上的那面傳訊鏡,猛然亮了起來。鏡面光華流轉,映出一張威嚴而冷漠的面孔——仙首,姜承鈞!

池焰看到那張臉,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她後來無數次夢見這個晚上,在痛苦與絕望深處,總有一句話徘徊在她的腦海,“不可能!仙界的人應該已經全部撤離了!”

那個魔兵在臨死前,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激起了她久久的疑慮。

——為什麽,仙界軍隊會突然撤離?是誰給他們的命令,又是為什麽讓他們撤退!

池焰想沖過去,卻被易逢一把拉住。易逢對她輕輕搖頭,眼神安撫著她,手掌覆上她的臉,將她的嘴緊緊地捂住。

玄雷長老見到傳訊鏡亮起,立刻收斂神色,恭敬上前:“仙首大人。”

鏡中的姜承鈞命令道:“玄雷,即刻率眾撤離枕溪,撤至一百三十七裏外的青陵縣首府,不得延誤!”

——果然是這樣!

池焰咬緊牙關,恨意沖天而起,渾身都在顫抖。

玄雷長老面露難色,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仙首大人,方才……有人前來報訊,聲稱收到線報,今晚或有魔軍突襲枕溪鎮……您看,我們是否……”

“線報?”姜承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緊張,“什麽線報?線人是誰?”

池焰再也忍不住,掙開易逢的手,一步跨到傳訊鏡前,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鏡中的姜承鈞,聲音因憤怒而嘶啞:

“姜承鈞,是我親眼所見!就在幾個時辰後,血妭的魔蝠軍會像烏雲一樣覆蓋枕溪鎮的天空!他們會殺人放火,把這裏變成煉獄!”

鏡中的姜承鈞顯然沒料到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個人,而且還是以如此不敬的態度直呼其名、質問於他。

他臉色一沈,眼中寒光乍現:“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亂語,擾亂軍心!玄雷,將此狂徒拿下!”

“我問你為什麽!”池焰根本不理會他的威脅。她的情緒瀕臨崩潰,連日來的奔波、戰鬥、重新見到故鄉的慘狀,種種情緒全都爆發了。

“為什麽明知有危險,還要下令撤離?為什麽眼睜睜看著我們去死?!”

“你在信口雌黃什麽!”姜承鈞鼻孔放粗,怒視著池焰,“玄雷,捉拿此人,送到中央審問!”

池焰怒火中燒,話語向外傾瀉而出: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女兒姜昭寧?!”

聽到女兒的名字,姜承鈞那張威嚴的面孔瞬間扭曲,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聲音都變了調:“你……你說什麽?!昭寧她怎麽了?!你把她怎麽了?!”

池焰賭對了。她迎著姜承鈞驚怒交加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審判:“我?我能把她怎麽樣?我只是想問你,姜承鈞!”

“你隱瞞真相,坐視魔族屠殺百姓,是不是就是為了保護你自己的地位,還有你女兒?!”

“難道枕溪鎮這八千多人,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他們就活該成為你保護身邊人的代價嗎?!”

姜承鈞臉上血色盡失,呼吸粗重了起來。他看著鏡外那個眼神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紅衣女子,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這個女子知道昭寧,知道未來魔族入侵的具體情況,她究竟知道什麽,要做什麽……

“你……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池焰看著他,忽然扯出一個淒厲的笑容,那笑容裏有無盡的恨意與悲傷:

“我是誰?我是從地獄爬回來……向你,向你們,向這該死的天道索命的亡魂!”

姜承鈞的嘴唇哆嗦了起來。

“我……我也不想的!”他終於失態地低吼出來,“你以為我願意嗎?!我只是……只是一個聽命行事的普通人!我只是想保護我的家人!”

“而且……而且這不僅僅是我的意思!是權有極大人!是天道為了更長遠的眾生福祉才做出的決斷!”

“你不懂……犧牲少數,保全多數,這是……這是必要的代價!”他喃喃著,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而堅定。然後,不等池焰再說什麽,他猛地切斷了傳訊!

鏡面光華瞬間黯淡,無論池焰如何向其中灌註靈力,都再無反應。

池焰握緊拳頭,一下下砸著桌面,鮮血從拳心流溢出來,最終拳頭被易逢抓住,手指一點點無力地伸開。

掌心“騰”地燃起金紅色的火焰,將她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映得明明滅滅。

“你們呢?!”她轉身看向車廂裏的另外二人,啞聲問道,“你們真的要眼睜睜看著,什麽都不做嗎?!”

玄雷長老嘴唇翕動,頹然地閉上了眼睛,緩緩坐回座位,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晏清辭眼中含淚,眉心緊皺,想要說什麽,卻不知該說什麽。

“池焰。”易逢上前,再次握住池焰的手。

她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如同清泉澆息熔巖。“冷靜。過去之事,已成定局。強行改變,或許會引發無法預料的因果反噬。”

“記得我們的目標嗎?我們回來,是為了尋找‘真相’。”

她擡起頭,鎏金色的眸子透向車廂頂棚,望向更高邈的夜空。

“如果我沒有猜錯……”易逢的聲音帶著寒意,“或許‘真相’,就在我們的頭頂上。”

池焰如遭雷擊,狂亂的眼神驟然一凝。她順著易逢的目光望去。

“走!”她咬牙,拉著易逢,沖出了馬車。

兩人一並跳上易逢的臨淵劍,沖天而起,直破雲霄。

禦劍越飛越高,腳下燈火點點的枕溪鎮漸漸縮小。夜幕已然降臨,鎮中依舊是一片祥和景象,完全不知滅頂之災將至。

池焰和易逢穿透了稀薄的雲層,然後,她們看到了:

在天穹之上,厚重的雲層之後——

巨大的、冰冷的、由無數齒輪構成的龐然巨物,覆蓋了整片天空!

——是天軌。

它竟然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枕溪鎮的上空?!

池焰的呼吸驟然停止,一股徹骨的寒意凍結了她的血液。

為什麽?為什麽魔族入侵的夜晚,天軌會在此地現身?它要做什麽?

緊接著,更讓她們魂飛魄散的一幕出現了。

在那冰冷巨物般的天軌之上,靠近中央平臺的區域,赫然立著兩道身影。

一人青袍素凈,是東方青原;而站在她身側,是一個美艷到妖異的女子。她長裙如血,蒼白皮膚,殷紅的唇,正是東北魔域之主,血妭。

此刻,她血紅的唇角正高高揚起,勾勒出一個邪氣與玩味的笑容,似乎正與東方青原低語著什麽。

在她們身旁,天軌的邊緣處,竟跪伏著幾十名衣著襤褸、面黃肌瘦的男女!他們穿著破爛,眼神空洞麻木。

而在他們身後,那些緩慢運轉的齒輪縫隙間,正一滴滴地滲出粘稠腥紅的液體,沿著齒輪覆雜的紋路蜿蜒流淌,最終匯聚到下方一個凹陷的池槽中。

血妭饒有興致地看著,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纖長手指,淩空輕輕一勾。

隨著她的指尖牽引,池槽中那股腥紅的液體化作一道細流騰空而起,精準地註入她手持的一只琉璃杯中。

杯壁很快被那暗紅液體填了一半,泛著妖異的光。

血妭端著那杯液體,婷婷裊裊地走到一個跪伏的流民面前。

那是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表情一片麻木。血妭微微彎下腰,將杯沿湊到他的嘴邊,動作優雅。

那漢子渾身劇顫,眼中爆發出本能的恐懼,想要搖頭抗拒,卻被無形的力量死死固定住頭顱。暗紅的液體被強行灌入他的口中。

“咕……呃……啊啊啊——!!!”

痛苦的嚎叫瞬間撕裂了天軌上的寂靜。那漢子的身體猛地繃直,劇烈抽搐起來,臉上每一塊肌肉都在扭曲,呈現出極端痛苦的猙獰。

他的眼睛暴突,眼瞳迅速染上了猩紅,背部衣衫刺啦一聲被猛然撐破,一對漆黑的蝠翼破體而出,瘋狂地拍打了起來!

池焰手猛然顫抖起來。那是魔化!就在眼前,活生生的人,被那杯中的液體——魔血——轉化成了魔族!

這新生的蝠翼魔族,空洞的臉上猛然揚起一個扭曲而猙獰的笑容。它喉間發出非人的嗬嗬聲,抱起身邊漆黑的炸藥包,展開新生的翅膀。

它毫不猶豫地向前一步,從天軌邊緣一躍而下,朝著下方那片燈火溫暖的枕溪鎮俯沖而去!

“不……不……!” 池焰的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發出氣音。她的瞳孔緊縮到極致,渾身冰冷。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魔族,根本不是憑空出現的。

那些魔族,曾經是是活生生的人,是飽受苦難的邊疆流民,卻被魔血強行轉化為殺戮的工具。

——讓人轉化為魔族的魔血,源頭竟來自於天軌!

她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那是早年離開枕溪、據說去西北討生活的馬大叔。

此刻,他也跪在流民之中,眼神空洞。下一秒,血妭的魔血灌入了他的喉嚨……

殘忍笑容取代了曾經的憨厚……他抱起炸藥包,縱身躍下,撲向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原來……這就是魔族的起源?

魔族是被天軌,被天道權有極,親手制造出來的……

天軌,天道意志的化身,三界至高的造物,竟然是生產魔血的工廠,是制造魔族的源頭……

“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池焰渾身劇烈顫抖起來,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她想起了自己半生在罪孽與救贖間的掙紮,想起了阿秋最後的痛苦神情,想起了無數人臨死前不甘的眼神,想起了自魔族出現以來,一百五十餘年的無數場人魔戰爭……

原來,支撐她半生信念的根基,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建立在謊言與操縱上的悲劇。

原來,所有痛苦、戰爭、仇恨、犧牲……這一切的源頭,竟然就是那個口口聲聲維系“眾生福祉”、被奉為至高無上的“天道”?!

“權有極——!!!”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嘯從池焰喉嚨裏迸發。無邊的怒火、無盡的悲哀、還有對這一切荒誕悲劇的憎恨,如同火山般在她體內轟然爆炸。

火焰不受控制地從她全身毛孔中噴湧而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暴烈,混雜了毀滅與瘋狂的黑紅之色!

——她,要毀了天軌!

“池焰!冷靜下來!”易逢驚喝,試圖阻攔。

但池焰此刻已被仇恨吞噬,她燃燒著熊熊黑焰,如同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地朝著那龐然運轉的天軌核心沖去!

她高舉刑天,凝聚著她所有的力量與絕望,狠狠劈下!

然而,那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擊,落在天軌外層的無形屏障上,只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漣漪,便消弭於無形。

巨大的無力感與反噬之力讓池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踉蹌。

就在這時——

天軌之上,那道青袍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東方青原。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悲憫的目光,穿越了時間與空間,落在了狀若瘋狂的池焰身上。

她的嘴唇似乎動了動,沒有聲音傳來,但池焰的腦海中,卻清晰地響起了她溫柔而清冷的話語:

“池焰。”

僅僅兩個字,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瞬間穿透了池焰腦中沸騰的仇恨與噪音。

“你現在已經觸碰到這世間最大的秘密了。憤怒嗎?憎恨嗎?想要焚盡這天,踏碎這地嗎?”

池焰停在半空,黑紅的火焰在她周身明滅不定,她死死盯著那道青袍身影。

“但你現在心中燃燒的,是覆仇的毒焰,是毀滅的業火,只會將你自己,連同你在意的一切,一同拖入更深的黑暗。”

東方青原遠遠地望著她,最後,輕輕嘆了口氣,嘆息聲中,仿佛承載了無盡的歲月與秘密。

“清醒過來,池焰。你要尋找的答案,不在憤怒裏,不在毀滅中。而在你走過的路上,在你自己的心裏。記住,‘菩提’之意……”

她的話沒有說完,身影便在天軌流轉的光芒中緩緩淡去,如同從未出現。

菩提……菩提火……

池焰的腦海一片混亂。東方青原,她究竟是誰?她究竟有什麽目的?菩提之意是什麽意思?……說到底,她又是何時學會使用菩提火的……?

不……池焰隱隱約約覺得,好像在某段記憶的角落,她和東方青原早就見過。

池焰抱著劇痛欲裂的頭,在空中蜷縮起來,“我究竟……要怎麽做……”

易逢禦劍來到池焰身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緊緊抱住了她。

“池焰……”易逢的聲音帶著擔憂。

池焰擡起頭,眼中的瘋狂黑焰稍稍退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迷茫。

菩提火……雲海……天軌制造魔族……東方青原……我到底……是誰?我從哪裏來?我經歷的一切……又有多少是“真實”?

意識的防線徹底崩潰,記憶的黑暗深淵,向她張開了巨口。

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墜入那段被塵封的往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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