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羹歲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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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羹歲長】
池焰從夢中醒來。
她習慣性地向身側探手，拍了拍柔軟的錦被，觸感溫熱，卻空蕩無人。
怔了片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環境的陌生。
“這是……哪兒？”她揉了揉額角，提高聲音喚道：“易逢！”
隔間的簾子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起，易逢探身進來。
她身上圍著一條靛藍色的圍裙，手裏還握著一柄木鍋鏟，幾縷碎發從她素來一絲不茍的發髻邊垂下，沾了些許竈間的煙火氣。
“怎麽了？”她問，眸子裏帶著關切。
看到她的瞬間，池焰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記憶也如潮水般湧回。
是了，鬼市。九幽錢莊的廢墟之上，錢無量化為貪婪的巨蟒，最終被自身的債務反噬，魂飛魄散。
褚師墨接管了這片爛攤子，而她們則暫居在這處私宅裏。
池焰想起褚師墨面對萬千鬼魂的安置問題時，深深蹙起的眉心。
池焰可是有經驗得很——
將前任老板扳倒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還要數收拾這一堆爛攤子，再建立起自己的秩序來。
當時，池焰就抱著胳膊，笑嘻嘻地幸災樂禍：“哎呀，褚師大人，看來這鬼市之主的位子，坐起來可沒那麽舒服嘛！您加油，好好幹！”
褚師墨按著眉心，微微閉了閉幹澀的眼，“那您二位又有什麽打算？”
池焰勾住了易逢的手指，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撓了撓，揚起眉毛：“我們倆嘛，也不差這幾天——對吧，易逢？”
易逢向來縱容她這些心血來潮，微微頷首：“嗯。”
“所以呢，”池焰沖著褚師墨笑得燦爛，“我們就在你這兒借住幾天，順便把鬼市剩下的景點玩一遍。”
“你呢，要是收拾爛攤子的時候，遇到哪個不長眼的刺頭需要敲打，也可以隨時找我們。我最近啊，”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可是手癢得很！”
褚師墨轉向她們，鄭重其事地拱手鞠躬，行了一禮。
“多謝二位大人鼎力相助。”她沈聲道，“為表謝意，在下願將鬼市重建後，接下來一百年凈收入的一成，轉讓予二位。”
池焰聞言，眉毛挑起，唇角斜斜一勾：“一成？褚師大人，你這報酬，可比錢無量當初開給我們的兩成要少啊。”
她故作惋惜地咂咂嘴，“現在喊錢無量魂兮歸來，重新談談價碼，還來得及嗎？”
褚師墨一楞，隨即竟微微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抱歉，來不及了。上了這條賊船，恐怕是下不去了。”
……
意識徹底回籠，池焰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錦被滑落，露出只著中衣的纖細肩頸。
鬼界沒有真正的日照，但房間角落鑲嵌的幾顆碩大明珠散發著冷光，模擬著白晝。
被叫了出來的易逢見她並無他事，便點了點頭：“你等等，早飯很快便好。”說著，又要轉身回廚房。
池焰發覺，重生後的這段時日裏，易逢似乎悄然染上了鉆研烹飪的愛好。每至一處能安頓的住處，只要條件允許，她總會想方設法弄來當地食材，照著當地的菜品樣式，嘗試制作。
雖說這一路大多是風餐露宿，但池焰竟也陸陸續續品嘗了不少“大廚易逢特供”。
只是這成果嘛……水平起伏之大，堪比她們經歷過的重重險境，時而令人驚喜，時而堪稱驚悚。
看著易逢那一身清冷孤高的氣質卻被圍在圍裙之中的模樣，池焰心裏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泛起一陣柔軟又促狹的癢意。
“哎，易逢，”她忽然笑著招手，“你過來一下嘛。”
易逢不疑有他，放下鍋鏟，一邊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一邊走過來，微微俯身：“怎麽——”
話音未落，池焰忽然伸出雙手，捧住了她的臉。
她的手掌還帶著被窩裏的暖意，柔軟而幹燥，穩穩地固定住易逢微涼的臉頰。
然後，她仰起臉，徑直吻上了易逢的唇。
易逢：“……！”
她整個人瞬間僵住，鎏金色的眼眸倏然睜大，裏面清晰地倒映出池焰近在咫尺的眉眼，含著狡黠的笑意。
她渾身血液“轟”地一下湧上頭頂，臉頰、耳根、乃至脖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層緋紅。
“你……突然做什麽……”被放開後，她的聲音微顫，眼神慌亂地飄向一旁，試圖避開池焰那過於直白和促狹的註視，卻又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忍不住偷瞄回來。
池焰卻理直氣壯、得意洋洋：“親你啊。怎麽，這個動作代表什麽意思，還需要我給你詳細講解一下嗎？”
她故意湊得更近，呼吸交融，暖昧的氣息拂過易逢滾燙的皮膚。
易逢試圖將自己的腦袋從池焰的手掌中拔出來，無果，只能徒勞地眨了眨眼，長睫如受驚的蝶翼般飛快撲扇：“怎、怎麽突然……”
“我想親就親了，”池焰把她一縷碎發撥到耳畔後，理直氣壯，“還要挑個黃道吉日，焚香沐浴，稟明天地不成？”
她終於大發慈悲，松開了手，卻又立刻拽住了易逢圍裙的一角，輕輕扯了扯，像撒嬌又像無賴：“坐下——坐下嘛！”
易逢被她這一連串行雲流水的襲擊攪得心神大亂，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冷靜自持。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隔間方向，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傳來。
“……我還煮著湯。”
“哎呀，你管湯做什麽！”池焰拽著她的力道不容拒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就坐一會兒~！”
易逢最終還是拗不過她。她順從地在床沿坐下，微微側著身，留給池焰一個依舊泛著紅暈的側臉。
池焰得寸進尺，立刻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易逢的手指修長，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此刻有些微涼。
池焰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它們，指尖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我剛剛醒來，突然想到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池焰的語氣變得正經了些。
易逢向她投來一個疑惑的眼神，長睫微顫。
“你看啊，”池焰掰著手指，煞有介事地分析，“好像有好多次了。比如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你早就起了，在廚房忙活。”
“按道理，我們之間沒有身體接觸超過十息，我應該變回那個透明虛弱的鬼魂狀態才對，可是我沒有。”她盯著易逢，目光灼灼，“這是怎麽回事？”
易逢眨了眨眼睛。她的眼型是漂亮的柳葉形，眼尾天然微微上挑，平時總透著疏離與冷感。
此刻，那長睫卻飛速撲扇著，眸光閃爍不定，仿佛一貫平靜無波的深潭被投入了石子，蕩開一圈圈難以平覆的漣漪。
“因為……”她薄唇微啟，似乎想要解釋，聲音卻有些滯澀。
“等等！”池焰臉上的壞笑再度浮現，“先別告訴我——讓我猜猜！”
她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在易逢驟然又繃緊幾分的臉上逡巡：“是不是……某人趁我睡著的時候，不老實，偷偷做了什麽壞事？”
“比如……偷偷親我了？”
她越說越覺得有可能，眼睛瞪圓，做出誇張的震驚表情：“好你個易逢！看起來一本正經、清心寡欲，沒想到私底下居然幹這種事！嘖嘖嘖……”
“什——我沒有！”易逢被她握在掌心的手猛地一蜷，急急反駁，臉色更紅。
“我只是……只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變成含在喉嚨裏的咕噥，“親了……臉頰……而已。”
“真的？”池焰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真的。”易逢快速而用力地點了好幾下頭。
“就這樣？”池焰失望地搖了搖頭，眉毛微微揚起，嘆了口氣，“好吧。早知道就睡得再沈一點，說不定……”
“滋啦——！！！”
就在這時，隔間的廚房裏，驟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暴鳴！
易逢面色驚變：“不好！”
她倏然從床沿彈起，殺回了那小小的隔間。
緊接著，裏面便傳來一陣叮鈴哐啷、鍋碗瓢盆激烈碰撞的聲響。
池焰先是一楞，隨即忍不住倒在錦被上，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亮暢快，在房間裏回蕩。
她也不急著起床，就軟軟癱在床頭，隨手撈起旁邊矮幾上的鬼界地攤雜志，饒有興致地翻看起來。
她邊看邊嘖嘖稱奇：“‘新任鬼市之主褚師墨大人體恤下情，鬼界全體帶薪休假一周，秩序井然，萬鬼稱頌’……霍，這馬屁拍得，都快把褚師墨吹成救苦救難的大菩薩了。”
翻過一頁，她又樂了：“噗，‘前莊主錢無量伏誅，萬鬼狂歡，夜忘川畔自發集會慶祝’……這待遇，倒是與我差不多。”
正看得起勁，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
池焰擡眼，只見易逢端著一個粗陶碗，從隔間緩緩走出。她的面容沈肅，眉頭微蹙，眼神近乎悲壯。
池焰定睛看向她手裏的碗。
碗中，盛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濃稠液體，呈現出一種混沌的黑色。
液體表面漂浮著幾塊形狀可疑的不明物體，一股焦糊的味道隱隱傳來。
“這是……啥？”池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易逢將碗輕輕放在矮幾上，避開池焰的視線，認真道：“……是孟婆湯。”
池焰：“……？”
“我本想試著煮點安神滋補的湯水，”易逢解釋道，耳根又有點泛紅，“參照了鬼市流傳的幾份湯譜，可能……藥材配伍，火候掌控……略有偏差。”
池焰看著那碗黑暗料理，又看看易逢那副“我盡力了”的嚴肅表情，沈默了三息。
然後，她爆發出一陣比剛才更響亮的大笑，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哈哈哈哈……易逢啊易逢……孟婆湯……你是想讓我忘了你的黑歷史，還是想直接送我入輪回啊？”
易逢被她笑得越發窘迫，伸手想去拿回那碗湯：“……倒掉吧，我去外面買些吃食。”
“別！”池焰一把按住她的手，笑聲漸歇，眼裏帶上了點躍躍欲試。
“這可是我們天樞大人親手熬的孟婆湯，倒了多可惜！來，讓我嘗嘗，看看是不是真有讓人忘卻前塵的功效！”
說著，她拿起碗邊的勺子，舀起一小勺那黑褐色的液體，吹了吹，在易逢緊張又無奈的註視下，送入了口中。
“……”池焰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易逢屏住呼吸。
半晌，池焰緩緩放下勺子，舔了舔嘴唇，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
“怎麽樣？”易逢忍不住問。
池焰看著她，微微回味了一下：“味道嘛……一言難盡。不過呢——”
她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易逢鼻尖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煙灰，“看在你這麽辛苦的份上，就算是真孟婆湯，我也喝了。”
易逢怔怔地看著她，心底那點懊惱和尷尬，忽然就被她這個笑容和動作熨得妥妥帖帖，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
她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
最終，那碗湯還是被悄悄處理掉了。池焰拽著易逢去鬼界買了不少點心，易逢則若有所思地一一研究它們的烹飪工藝。
————
在鬼界又逛了四五日，親眼見證了褚師墨如何以驚人的效率和冷酷的手段，成功將混亂的鬼市大致拉回軌道，池焰和易逢決定離開。
動身那日，褚師墨竟親自來送。
她眼下的烏青比前幾天更重，層層疊疊暈開，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她身後跟著一隊紀律嚴明的鬼衛，池焰覺得拉風極了。
“二位這便要走了？”褚師墨問。
“嗯，該看的戲看完了，能幫的忙也幫了，”池焰笑道，“剩下的，就是你褚師大人的舞臺了。”
褚師墨微微頷首：“剩下二十幾日，二位作何打算？”
“打算？沒什麽具體打算——開玩笑的。”池焰收斂了玩笑的神色，“這幾天，我們也並非全然閑著。該聯系的人，該透的風聲，多少都做了些。”
“最終的目標，你我都清楚。”
褚師墨沈默片刻，道：“好。鬼市雖百廢待興，但情報網絡與部分資源尚能調用。二位若有任何需要，無論何時，皆可尋我。”
辭別褚師墨，兩人攜手，再次走向那扇連接陰陽的鬼門關。
還未靠近，便已看見牛頭馬面兩位鬼差，依舊一左一右，如門神般矗立在巍峨森然的骨門兩側。
只是比起上次見時的愁雲慘淡、苦大仇深，此刻兩鬼的精神狀態，好似好了不少。
一見到池焰和易逢的身影，他們立刻精神一振，臉上瞬間堆起無比熱情的笑容，動作整齊劃一地躬身行禮：
“二位大人好！二位大人辛苦了！恭送二位大人！”
池焰笑吟吟地問：“喲，兩位，氣色不錯嘛！”
“哎，褚師大人不是給全鬼界都放了一周帶薪假嗎？你們怎麽還在這兒堅守崗位呢？真是愛崗敬業典範啊！”
牛頭馬面對視一眼，尷尬一笑。
牛頭哭喪著臉道：“哪能啊池大人！休假是休假，可褚師大人也說了，‘基礎事務仍需保障’……”
馬面舔了舔唇角：“而且……通告裏還說啦，‘節假日享三倍薪資補貼’……”
牛頭聲音帶著哽咽：“三倍啊！以前過得是什麽日子，受傷自理，任務完不成就扣功德，年終獎想都別想……如今，如今總算有個像樣的補貼了！”
馬面猛猛點頭。
池焰忍不住笑出聲來，搖了搖頭。
“你們也真是不容易。”她擺擺手，“加油，好好賺你們的三倍薪資。我們走了，後會有期！”
池焰揮了揮手，不再回頭，緊緊牽著易逢的手，一步踏出了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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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了片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環境的陌生。
“這是……哪兒？”她揉了揉額角，提高聲音喚道：“易逢！”
隔間的簾子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起，易逢探身進來。
她身上圍著一條靛藍色的圍裙，手裏還握著一柄木鍋鏟，幾縷碎發從她素來一絲不茍的發髻邊垂下，沾了些許竈間的煙火氣。
“怎麽了？”她問，眸子裏帶著關切。
看到她的瞬間，池焰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記憶也如潮水般湧回。
是了，鬼市。九幽錢莊的廢墟之上，錢無量化為貪婪的巨蟒，最終被自身的債務反噬，魂飛魄散。
褚師墨接管了這片爛攤子，而她們則暫居在這處私宅裏。
池焰想起褚師墨面對萬千鬼魂的安置問題時，深深蹙起的眉心。
池焰可是有經驗得很——
將前任老板扳倒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還要數收拾這一堆爛攤子，再建立起自己的秩序來。
當時，池焰就抱著胳膊，笑嘻嘻地幸災樂禍：“哎呀，褚師大人，看來這鬼市之主的位子，坐起來可沒那麽舒服嘛！您加油，好好幹！”
褚師墨按著眉心，微微閉了閉幹澀的眼，“那您二位又有什麽打算？”
池焰勾住了易逢的手指，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撓了撓，揚起眉毛：“我們倆嘛，也不差這幾天——對吧，易逢？”
易逢向來縱容她這些心血來潮，微微頷首：“嗯。”
“所以呢，”池焰沖著褚師墨笑得燦爛，“我們就在你這兒借住幾天，順便把鬼市剩下的景點玩一遍。”
“你呢，要是收拾爛攤子的時候，遇到哪個不長眼的刺頭需要敲打，也可以隨時找我們。我最近啊，”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可是手癢得很！”
褚師墨轉向她們，鄭重其事地拱手鞠躬，行了一禮。
“多謝二位大人鼎力相助。”她沈聲道，“為表謝意，在下願將鬼市重建後，接下來一百年凈收入的一成，轉讓予二位。”
池焰聞言，眉毛挑起，唇角斜斜一勾：“一成？褚師大人，你這報酬，可比錢無量當初開給我們的兩成要少啊。”
她故作惋惜地咂咂嘴，“現在喊錢無量魂兮歸來，重新談談價碼，還來得及嗎？”
褚師墨一楞，隨即竟微微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抱歉，來不及了。上了這條賊船，恐怕是下不去了。”
……
意識徹底回籠，池焰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錦被滑落，露出只著中衣的纖細肩頸。
鬼界沒有真正的日照，但房間角落鑲嵌的幾顆碩大明珠散發著冷光，模擬著白晝。
被叫了出來的易逢見她並無他事，便點了點頭：“你等等，早飯很快便好。”說著，又要轉身回廚房。
池焰發覺，重生後的這段時日裏，易逢似乎悄然染上了鉆研烹飪的愛好。每至一處能安頓的住處，只要條件允許，她總會想方設法弄來當地食材，照著當地的菜品樣式，嘗試制作。
雖說這一路大多是風餐露宿，但池焰竟也陸陸續續品嘗了不少“大廚易逢特供”。
只是這成果嘛……水平起伏之大，堪比她們經歷過的重重險境，時而令人驚喜，時而堪稱驚悚。
看著易逢那一身清冷孤高的氣質卻被圍在圍裙之中的模樣，池焰心裏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泛起一陣柔軟又促狹的癢意。
“哎，易逢，”她忽然笑著招手，“你過來一下嘛。”
易逢不疑有他，放下鍋鏟，一邊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一邊走過來，微微俯身：“怎麽——”
話音未落，池焰忽然伸出雙手，捧住了她的臉。
她的手掌還帶著被窩裏的暖意，柔軟而幹燥，穩穩地固定住易逢微涼的臉頰。
然後，她仰起臉，徑直吻上了易逢的唇。
易逢：“……！”
她整個人瞬間僵住，鎏金色的眼眸倏然睜大，裏面清晰地倒映出池焰近在咫尺的眉眼，含著狡黠的笑意。
她渾身血液“轟”地一下湧上頭頂，臉頰、耳根、乃至脖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層緋紅。
“你……突然做什麽……”被放開後，她的聲音微顫，眼神慌亂地飄向一旁，試圖避開池焰那過於直白和促狹的註視，卻又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忍不住偷瞄回來。
池焰卻理直氣壯、得意洋洋：“親你啊。怎麽，這個動作代表什麽意思，還需要我給你詳細講解一下嗎？”
她故意湊得更近，呼吸交融，暖昧的氣息拂過易逢滾燙的皮膚。
易逢試圖將自己的腦袋從池焰的手掌中拔出來，無果，只能徒勞地眨了眨眼，長睫如受驚的蝶翼般飛快撲扇：“怎、怎麽突然……”
“我想親就親了，”池焰把她一縷碎發撥到耳畔後，理直氣壯，“還要挑個黃道吉日，焚香沐浴，稟明天地不成？”
她終於大發慈悲，松開了手，卻又立刻拽住了易逢圍裙的一角，輕輕扯了扯，像撒嬌又像無賴：“坐下——坐下嘛！”
易逢被她這一連串行雲流水的襲擊攪得心神大亂，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冷靜自持。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隔間方向，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傳來。
“……我還煮著湯。”
“哎呀，你管湯做什麽！”池焰拽著她的力道不容拒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就坐一會兒~！”
易逢最終還是拗不過她。她順從地在床沿坐下，微微側著身，留給池焰一個依舊泛著紅暈的側臉。
池焰得寸進尺，立刻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易逢的手指修長，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此刻有些微涼。
池焰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它們，指尖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我剛剛醒來，突然想到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池焰的語氣變得正經了些。
易逢向她投來一個疑惑的眼神，長睫微顫。
“你看啊，”池焰掰著手指，煞有介事地分析，“好像有好多次了。比如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你早就起了，在廚房忙活。”
“按道理，我們之間沒有身體接觸超過十息，我應該變回那個透明虛弱的鬼魂狀態才對，可是我沒有。”她盯著易逢，目光灼灼，“這是怎麽回事？”
易逢眨了眨眼睛。她的眼型是漂亮的柳葉形，眼尾天然微微上挑，平時總透著疏離與冷感。
此刻，那長睫卻飛速撲扇著，眸光閃爍不定，仿佛一貫平靜無波的深潭被投入了石子，蕩開一圈圈難以平覆的漣漪。
“因為……”她薄唇微啟，似乎想要解釋，聲音卻有些滯澀。
“等等！”池焰臉上的壞笑再度浮現，“先別告訴我——讓我猜猜！”
她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在易逢驟然又繃緊幾分的臉上逡巡：“是不是……某人趁我睡著的時候，不老實，偷偷做了什麽壞事？”
“比如……偷偷親我了？”
她越說越覺得有可能，眼睛瞪圓，做出誇張的震驚表情：“好你個易逢！看起來一本正經、清心寡欲，沒想到私底下居然幹這種事！嘖嘖嘖……”
“什——我沒有！”易逢被她握在掌心的手猛地一蜷，急急反駁，臉色更紅。
“我只是……只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變成含在喉嚨裏的咕噥，“親了……臉頰……而已。”
“真的？”池焰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真的。”易逢快速而用力地點了好幾下頭。
“就這樣？”池焰失望地搖了搖頭，眉毛微微揚起，嘆了口氣，“好吧。早知道就睡得再沈一點，說不定……”
“滋啦——！！！”
就在這時，隔間的廚房裏，驟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暴鳴！
易逢面色驚變：“不好！”
她倏然從床沿彈起，殺回了那小小的隔間。
緊接著，裏面便傳來一陣叮鈴哐啷、鍋碗瓢盆激烈碰撞的聲響。
池焰先是一楞，隨即忍不住倒在錦被上，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亮暢快，在房間裏回蕩。
她也不急著起床，就軟軟癱在床頭，隨手撈起旁邊矮幾上的鬼界地攤雜志，饒有興致地翻看起來。
她邊看邊嘖嘖稱奇：“‘新任鬼市之主褚師墨大人體恤下情，鬼界全體帶薪休假一周，秩序井然，萬鬼稱頌’……霍，這馬屁拍得，都快把褚師墨吹成救苦救難的大菩薩了。”
翻過一頁，她又樂了：“噗，‘前莊主錢無量伏誅，萬鬼狂歡，夜忘川畔自發集會慶祝’……這待遇，倒是與我差不多。”
正看得起勁，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
池焰擡眼，只見易逢端著一個粗陶碗，從隔間緩緩走出。她的面容沈肅，眉頭微蹙，眼神近乎悲壯。
池焰定睛看向她手裏的碗。
碗中，盛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濃稠液體，呈現出一種混沌的黑色。
液體表面漂浮著幾塊形狀可疑的不明物體，一股焦糊的味道隱隱傳來。
“這是……啥？”池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易逢將碗輕輕放在矮幾上，避開池焰的視線，認真道：“……是孟婆湯。”
池焰：“……？”
“我本想試著煮點安神滋補的湯水，”易逢解釋道，耳根又有點泛紅，“參照了鬼市流傳的幾份湯譜，可能……藥材配伍，火候掌控……略有偏差。”
池焰看著那碗黑暗料理，又看看易逢那副“我盡力了”的嚴肅表情，沈默了三息。
然後，她爆發出一陣比剛才更響亮的大笑，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哈哈哈哈……易逢啊易逢……孟婆湯……你是想讓我忘了你的黑歷史，還是想直接送我入輪回啊？”
易逢被她笑得越發窘迫，伸手想去拿回那碗湯：“……倒掉吧，我去外面買些吃食。”
“別！”池焰一把按住她的手，笑聲漸歇，眼裏帶上了點躍躍欲試。
“這可是我們天樞大人親手熬的孟婆湯，倒了多可惜！來，讓我嘗嘗，看看是不是真有讓人忘卻前塵的功效！”
說著，她拿起碗邊的勺子，舀起一小勺那黑褐色的液體，吹了吹，在易逢緊張又無奈的註視下，送入了口中。
“……”池焰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易逢屏住呼吸。
半晌，池焰緩緩放下勺子，舔了舔嘴唇，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
“怎麽樣？”易逢忍不住問。
池焰看著她，微微回味了一下：“味道嘛……一言難盡。不過呢——”
她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易逢鼻尖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煙灰，“看在你這麽辛苦的份上，就算是真孟婆湯，我也喝了。”
易逢怔怔地看著她，心底那點懊惱和尷尬，忽然就被她這個笑容和動作熨得妥妥帖帖，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
她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
最終，那碗湯還是被悄悄處理掉了。池焰拽著易逢去鬼界買了不少點心，易逢則若有所思地一一研究它們的烹飪工藝。
————
在鬼界又逛了四五日，親眼見證了褚師墨如何以驚人的效率和冷酷的手段，成功將混亂的鬼市大致拉回軌道，池焰和易逢決定離開。
動身那日，褚師墨竟親自來送。
她眼下的烏青比前幾天更重，層層疊疊暈開，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她身後跟著一隊紀律嚴明的鬼衛，池焰覺得拉風極了。
“二位這便要走了？”褚師墨問。
“嗯，該看的戲看完了，能幫的忙也幫了，”池焰笑道，“剩下的，就是你褚師大人的舞臺了。”
褚師墨微微頷首：“剩下二十幾日，二位作何打算？”
“打算？沒什麽具體打算——開玩笑的。”池焰收斂了玩笑的神色，“這幾天，我們也並非全然閑著。該聯系的人，該透的風聲，多少都做了些。”
“最終的目標，你我都清楚。”
褚師墨沈默片刻，道：“好。鬼市雖百廢待興，但情報網絡與部分資源尚能調用。二位若有任何需要，無論何時，皆可尋我。”
辭別褚師墨，兩人攜手，再次走向那扇連接陰陽的鬼門關。
還未靠近，便已看見牛頭馬面兩位鬼差，依舊一左一右，如門神般矗立在巍峨森然的骨門兩側。
只是比起上次見時的愁雲慘淡、苦大仇深，此刻兩鬼的精神狀態，好似好了不少。
一見到池焰和易逢的身影，他們立刻精神一振，臉上瞬間堆起無比熱情的笑容，動作整齊劃一地躬身行禮：
“二位大人好！二位大人辛苦了！恭送二位大人！”
池焰笑吟吟地問：“喲，兩位，氣色不錯嘛！”
“哎，褚師大人不是給全鬼界都放了一周帶薪假嗎？你們怎麽還在這兒堅守崗位呢？真是愛崗敬業典範啊！”
牛頭馬面對視一眼，尷尬一笑。
牛頭哭喪著臉道：“哪能啊池大人！休假是休假，可褚師大人也說了，‘基礎事務仍需保障’……”
馬面舔了舔唇角：“而且……通告裏還說啦，‘節假日享三倍薪資補貼’……”
牛頭聲音帶著哽咽：“三倍啊！以前過得是什麽日子，受傷自理，任務完不成就扣功德，年終獎想都別想……如今，如今總算有個像樣的補貼了！”
馬面猛猛點頭。
池焰忍不住笑出聲來，搖了搖頭。
“你們也真是不容易。”她擺擺手，“加油，好好賺你們的三倍薪資。我們走了，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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