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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並肩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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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並肩誓】

池焰睜開眼時,窗外天色混沌一片。分不清是拂曉的微明,還是烽煙未散的陰霾。

那不是夢。

她擡手,指尖懸在唇邊片刻,最終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震如擂鼓的狂響,似乎仍在胸腔裏回蕩。

池焰走到銅鏡前。鏡中人紅衣委地,墨發披散,眼下一片淡青的倦影。

她凝視著鏡中那個被稱為魔女池焰的自己。這個身份是她親手選擇的鎧甲,也是她甘願背負的刑具。她是手染鮮血的覆仇者,是註定要焚盡一切的火。

她的路從飲下魔血的那一刻、從枕溪鎮沖天而起的血火就已註定,是一條通向毀滅的單行道。毀滅仇敵,也毀滅自己。

可易逢不該與她一起。

池焰最初撬開易逢那層天樞的冰殼,只是想讓她看見:陽光是有溫度的,風是有形狀的,糖是甜的,笑是真的。

她想讓易逢知道,除了那必須完成的冰冷使命,一個人還可以有自己的悲喜。

現在,易逢把一顆滾燙的心捧給了她。

她不能接。

她的掌心沾滿血汙,她的未來是一片註定燃燒的廢墟。她的心裏塞滿了仇恨、算計和不得不扛起的責任,早已擁擠不堪,沒有一寸幹凈地方能安放這樣一份純粹到令人心顫的情感。

更讓她恐懼的是心底那悄然滋生的貪戀——貪戀易逢眼中只為她燃起的火焰,貪戀那個冰冷外殼下鮮活生動的靈魂。

這貪念比魔血更毒,讓她在絕望的宿命裏,竟生出一絲妄想:

想活下去,想和她一起活下去。

可她是自己所憎恨的魔族,她是她註定要毀滅的對象。

她的未來很短。

不是死在敵人的刀劍下,就是死在自己燃起的滔天烈焰中。

必須停下。

在她泥足深陷之前,在她將易逢也拖入這無望的泥潭之前。

易逢已經為天樞這個身份囚禁了太久,她剛剛窺見一絲自由的微光。池焰不能讓自己成為她新的枷鎖。

————

接下來的幾日,池焰刻意避開易逢。

直到五日後黃昏,池焰走出書房,迎面撞見了獨自等待的易逢。

她站在回廊轉角。夕陽的殘光從她身後湧來,給她清瘦挺直的身形鍍上一層黯淡的金邊,卻讓她的面容陷在陰影裏,看不分明。

她擡起了眼,目光如靜水深潭,直直望過來。

“你在躲我。”

池焰腳步一頓,臉上迅速堆砌起慣常漫不經心的笑意,眼底卻是一片荒蕪:“最近……戰事繁多,軍務冗雜。”

“池焰,”易逢向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近在咫尺,近到能看見對方眼中的自己,“我要和你談談。”

池焰瞬間繃緊了肩線,眼底倉皇一閃而過,又被強行壓下。

“談什麽?”她抱起手臂,指尖在袖中掐緊,語氣輕飄,“那晚你醉了,我也有些忘形。一場荒唐,何必當真?”

易逢的聲音低而清晰,每個字都像敲在冰面上。

“我很清醒,你也一樣。”

她深深地看進池焰試圖躲閃的眼睛,“你之前對我說,希望我做回自己。那麽現在,我問你——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自己嗎?”

池焰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硬,最後緩緩剝落,露出底下深切的疲憊。

她放下手臂,避開那灼人的視線:“易逢,別這樣……別逼我。”

“逼你什麽?”易逢不退反進,擡手按住她的肩頭,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執拗,“我想把真心給你,你就連機會都不肯給我嗎?”

池焰長嘆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下一片淡漠:

“易逢,你看看我——我是魔王,是仙門恨不得除之後快的罪人,我腳下和前路都是屍山血海。我自己都掙脫不了這命運,憑什麽把你拉進來?”

她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難以言喻的痛楚:“你為天樞這個身份,已經痛苦了太久,剛剛才嘗到一點自由的滋味……”

“我不能讓你因為我,再戴上另一副更沈重的枷鎖;不能再讓你陷入仙魔之間,承受非此即彼、兩面皆敵的煎熬。那種無處可歸的滋味……太苦了。我嘗過,就夠了。”

“易逢,你值得更好的人生。我的路太黑,你要去走光明的路。”

“那是你的想法。”易逢的聲音微微發顫,但目光依然堅定,“你問過我的選擇嗎?你讓我做自己,現在卻又要替我決定,什麽是我該走的路?這和那些規訓、那些枷鎖,本質上又有什麽區別?”

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一字一句道:“至少,我希望你給我一個——在你身邊,自己做出選擇的機會。”

池焰怔怔地望著她,眸光劇烈顫動,築起的心防在那清澈而執著的目光下寸寸龜裂。

“嗚——”

就在這時,低沈淒厲的號角聲驟然響徹魔宮,撞碎了兩人之間僵持的空氣。

傳令兵飛奔到池焰面前,單膝跪地,呈上軍報,聲音嘶啞:“報——!君上,戰魔王部突襲黑沙關!關隘告急,守將陣亡,我軍前鋒……潰敗!”

所有的私人的仿徨、情感的撕扯,在這一瞬間被冰冷殘酷的現實徹底抹去。池焰脊背倏然挺直,仿佛一副無形的鎧甲瞬間加身。

眼中所有脆弱掙紮一瞬蒸發,只剩下屬於魔王池焰的銳利與決斷。

她迅速下達一連串命令,聲音冷峻:“點兵,備戰。令慕淵率左翼即刻馳援,我親率中軍,一炷香後出發。”

她說完便要轉身離開,衣袖卻被人從後方緊緊拽住。

易逢站在她身後,手指骨節因用力而發白。那雙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她的側臉,裏面有火焰在燃燒:“我……想和你一起。”

“不行。”池焰斬釘截鐵,沒有回頭,決絕地甩開她的手,“你留在這裏。這是魔族的戰爭,與你無關。” 她的聲音冰冷,不留絲毫轉圜餘地。

“來人!”她不再看易逢蒼白的臉,冷聲下令:“送天樞回止水居,好生照料,不得放離!”

易逢被池焰親衛制住。她沒有掙紮望著池焰大步流星地離去的背影,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中光芒明滅不定。

池焰的指尖在袖中深深掐入掌心,幾乎要刺出血來。

她挺直背脊,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只將翻湧的心潮與所有軟弱的念頭,一同狠狠壓下,高聲道:

“出兵!”

————

止水居內,一片死寂。

外界所有的喧囂、兵馬調動的急促、號角烽煙的示警,都被結界徹底隔離,只餘下無邊無際的寂靜。

這寂靜熟悉得讓易逢心悸——像極了她獨自坐在天樞靜室裏,日覆一日面對空茫,一個人打坐的漫長歲月。

她站在窗前,望著西北方那片被隱隱映紅的天空。不知為何,她的心底總是隱隱不安,心臟處傳來一陣陣抽痛。不祥的預感正在敲擊著她的神魂。

池焰像一團野火,不由分說地撞進她秩序井然卻冰冷蒼白的世界,讓她知道陽光燙在皮膚上的感覺,知道糖在舌尖化開的甜意,知道憤怒、喜悅、委屈、牽掛……這些鮮活滾燙的情感究竟是何滋味。

是池焰,親手將她從那個名為天樞的囚籠裏拉出來,讓她看見天空的遼闊,生出翺翔的翅膀,觸碰到自我。

池焰,池焰——

易逢在心底無聲自語,每一個字都帶著沈甸甸的重量:

我知道你在掙紮著什麽,可是我有自己的選擇。

“你找我?”

結界泛起漣漪,門被推開,晏清辭的聲音響起。

易逢沒有回頭,依然望著窗外,“我想去前線。”

“為什麽?”晏清辭走到她身側,語氣平靜,審視著她,“黑沙關現在是絞肉場,兇險萬分。你是仙門出身,此刻前去,也沒有立場。”

“我可以幫她。”易逢終於轉回身,金色的眼瞳裏沒有絲毫猶豫,“而且,我必須去。我感覺到……很不安。”

“我……想保護她。”

晏清辭挑了挑眉,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我怎麽知道,你不是想趁亂半路逃跑,或者……另有所圖?”

易逢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除了開始的一段日子,你們後來什麽時候關著我了?我若想走,有的是機會。”

“但我沒有。晏清辭,我站在你們這邊,或者說,我站在池焰這邊。這一點,從未改變。”

“哪怕前路是仙魔不容,是千夫所指?”

“我選擇的,是她這個人,不是她的身份,也不是仙魔的立場。”易逢的回答清晰而堅定,“她的敵人,便是我的敵人。她的理想,便是我的理想。這與我是誰,曾是誰,將來是誰,都無關。”

晏清辭沈默了片刻,仔細端詳著易逢臉上每一絲表情,她的面容上決意如匪石不轉。

她忽然徹底明白,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那個不知自身喜怒的冰冷天樞。池焰那團火,不僅溫暖了她,更點燃了她骨子裏深埋的執著。

她們本質上是同一種人——認定了,便孤註一擲,百死無悔。

“你們這兩個瘋子啊……”晏清辭笑著搖搖頭,笑容裏有些無奈,有些感慨,最終化為一聲輕嘆,“罷了。”

晏清辭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白玉佩,放在桌上,推向易逢。

“這枚玉佩可追蹤池焰的方位。同時,它也是我的親令符,見它如見我,可令你在池焰麾下的軍中暢行無阻,無人敢攔。”

她目光覆雜地看著易逢,語氣鄭重:“我幫了你,是希望……或許你能把她從那條一味赴死的絕路上,拉回來一點。”

“她背負太多,習慣了獨自承擔一切,連痛都不會喊了。易逢,別讓她真的變成一個人。”

易逢的目光落在那塊瑩白的玉佩上,伸手拿起,冰冷的觸感瞬間沁入肌膚,卻奇異地讓她沸騰焦灼的心緒沈澱下來,變得無比清晰。

她將玉符緊緊握在掌心,力道堅定,“是她告訴我為自己而活。那麽現在,這就是我的選擇——”

她擡起眼,眸中映著窗外愈發明亮、仿佛要燒透夜空的烽火,清澈而決絕,再無半分過往的迷茫與仿徨:

“她的路是她選的,我的路,該由我自己走完。而我要走的,就是通往她身邊的那條。”

“我的選擇是,走到她身邊去。不是作為天樞,而是作為易逢,作為能與她並肩而戰、分擔風雨的人。”

————

如墨的夜色下,駿馬長嘶,蹄聲如雷,踏碎沈寂。

易逢一騎如箭,沖入北方深沈的黑暗。

風在耳畔呼嘯,卷起她束起的墨發,冰冷的氣流劃過臉頰,卻讓她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冷靜。

前方,是血與火染紅的天空,是金鐵交鳴、生死搏殺的戰場,是那個人正在以命相搏、試圖獨自背負所有的煉獄。

也是她,易逢,遵循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意志,義無反顧奔赴的方向。

這一次,她不為蒼生,不為大道,不為任何冠冕堂皇的使命與責任。

她只為自己。

為自己那顆,已然為池焰徹底點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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