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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明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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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明澈天】

再次醒來時天光大亮,池焰覺得身體已經基本好了。

她側過頭,看見易逢伏在床邊睡著了。

她的青絲有些淩亂地鋪開,一只手還搭在池焰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枕在頰下,呼吸輕淺。

池焰心頭猛地一躥火。這榆木疙瘩!都說了讓她上床來睡,好好休息,偏要在這兒硬撐。死犟死犟的,半點不知愛惜自己,真是……得好好治治。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敲響,吱呀一聲推開。先前那個馬尾少女探進頭來。

她手裏小心翼翼端著一個大托盤,上面擺著三碗熱氣騰騰的米線,湯色清亮,鋪著翠綠的蔥花、嫩黃的豆芽和酥香的肉臊,旁邊還有一小碟金黃酥脆的油條。

香氣瞬間飄滿了屋子。

“前輩,你醒了!”她的聲音清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

池焰立刻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指向熟睡中的易逢。

少女忙不疊點頭,抿著嘴,躡手躡腳走進來,將托盤輕輕放在一旁的桌上,大氣不敢出。

然而,那動靜和食物香氣還是驚動了淺眠的人。

易逢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鎏金色的眼瞳裏帶著剛醒時罕見的迷茫,視線落在少女身上,似乎還沒完全回神。

“易前輩早!”少女壓低聲音,恭敬又有點緊張地打招呼。

易逢怔了怔,聽到“前輩”這個稱呼,下意識地、有些遲緩地點了一下頭,動作罕見地呆呆的。

池焰在一旁狠狠剜了她一眼,易逢看到又是一楞,顯然沒反應過來她生氣的緣由,只是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

“哦呦,是豆花米線和油條!”池焰壓下那點心疼和火氣,轉而笑著看向托盤,眼睛亮了,“我喜歡,怎麽剛好買到?我們很投緣啊!”

少女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哦不是,是這位易前輩昨晚上囑咐我的,說您醒了可能會想吃點暖和、好消化的,還說您偏好鹹鮮口……”

“嗨,原來如此。”池焰了然,嘴角彎起,“那就不意外了。”她掀被下床,雖然腳步還有點虛浮,但精神好得出奇,將米線和油條分好,“來來,都別楞著,趁熱吃。”

三人圍坐在桌邊開吃。吸溜了一口鮮香的米線,池焰想起正事,擡頭問道:“那幻魔女死了沒?”

“應當是死透了!”少女咽下食物,語氣自信篤定。

易逢卻搖了搖頭,用筷子輕輕撥開碗裏的蔥花,補充道:“不排除有覆生的可能。記憶與執念所化的魔物,只要世間還有類似的執念存在,便很難徹底滅絕。”

她頓了頓,看向池焰,“不過,我已在外圍設下了警示與凈化陣法。十年內,應無大礙。”

她語氣平靜淡然:“再怎麽做,都難絕後患。不過,那就是後人自己的事了。”

池焰笑了笑,目光落在易逢沈靜的側臉上:“還好有你在。”

易逢沒有說話,目光沈靜如水,只是靜靜地與她相望。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兩人之間流動著一種無聲而熨帖的氛圍。

“呃我說……”一道聲音小心翼翼地插了進來,打破了這靜謐。“其實,我還在呢,啊哈哈哈。要不……我走?”

池焰和易逢同時轉過頭。只見那少女正端著碗,躡手躡腳地往外一步步挪,臉上寫滿了“我是不是很多餘”。

池焰噗嗤笑出聲:“哎呀怎麽會呢?我們還得多謝大俠前兩日出手援救呢!那夙媱可是個硬茬,被她逃了可就不好了。”

“多虧了大俠你,一出手就是厲風烈烈,把那魔女打得抱頭鼠竄!不知大俠尊名為何?”

“啊這……您二位這樣說,我也是萬萬不敢當的……”

少女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了一下,末了,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我叫‘姜昭寧’。”

說完,她眨了眨大眼睛,挺直腰板,像是在等待著什麽反應,眼底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

“姜昭寧……”

池焰捏著下巴,眼珠一轉,露出思索的神色。

“這名字……”

她的視線和易逢的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似乎有點耳熟啊。”池焰拖長了音調。

易逢微微頷首,接過話頭,聲音平靜無波:

“仙界掌門人姜承鈞的女兒。”

姜昭寧的肩膀立刻垮了下來,眉目都耷拉下來,像只被戳破的氣球。

“哎,我就知道,但凡是聽說過我的,基本上都是因為我是那老家夥的女兒。”

“傳聞是極善馭風,”易逢卻接著剛才的話頭繼續道,“風靈力純度罕見,年輕一代中的翹楚。”

池焰緊接其後,一拍大腿:

“對啊!聽說你可是仙界新興一代中最優秀的幾個,很了不起嘛!年紀輕輕就能獨當一面,單槍匹馬闖魔窟,真是膽識非凡!”

姜昭寧一掃方才的沮喪消沈,嘴角的笑意再也壓不住,眼睛被點亮了,容光煥發。

“嘿嘿,多謝兩位前輩的鼓勵!跟你們兩位比起來,我還差得遠呢!”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池焰和易逢:

“你們兩位才是真的厲害!那幻魔女的精神攻擊那麽可怕,你們居然能撐下來,最後還能聯手把她……”

“等等——”

池焰突然擡手,打斷了她的話。眉頭皺起,像是想起了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情,表情嚴肅起來:

“所以你爹真是姜承鈞啊?”

姜昭寧一臉莫名其妙地點頭:“是啊。”

“他什麽時候死的?”

池焰問得直接,拇指和食指擺成“八”字狀,一臉嚴肅地支在頜下,仿佛在分析什麽重大案情。

“他……沒死啊?”

姜昭寧睜大了眼,眉心微蹙,一臉茫然。

“那你為什麽說你背的那口大木棺材裏是你爹?”

池焰的指尖點了點她的肩膀,“在夙媱面前,你不是哭得稀裏嘩啦,說你爹死了,要喚醒你死去雙親的記憶嗎?”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易逢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姜昭寧楞住,隨即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她手忙腳亂地擺手,語無倫次:

“噢那個呀!那個……那裏面是我的劍啦!我的劍!”

她急急轉身,指向靠墻而立的一柄碩大的重劍。

那劍長八尺三寸,刃寬四寸七分,通體呈玄青色,劍身厚重,劍脊筆直,劍格處雕刻著古樸的雲紋,莊嚴肅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它叫‘鎮岳’,現在還沒法隨意化形,背著它又一定會引起那幻魔女的註意……”

她越說聲音越小,腦袋也低了下去:

“所以……我就讓那老頭犧牲一下形象嘍,也順便報覆報覆他。編個故事,降低那魔女的警戒心……”

池焰聽完,先是楞住,隨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越笑越大聲,最後幾乎笑倒在床頭,捂著肚子,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哈哈哈哈……那老東西……對不起,是姜承鈞,他要是知道他被你‘弄死’了一回,還成了你潛入魔窟的幌子……還不得氣得吹胡子瞪眼,讓你剝下一層皮來!”

她笑了好一陣,才勉強止住,擦了擦眼角的淚,看向姜昭寧,眼中卻帶著促狹的笑意:

“不過你大可放心,我們是不會往外說的。”

她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們知。”

姜昭寧如蒙大赦,連忙合掌俯首,行了個大禮:

“多謝兩位前輩了!我也是情不得已,兵不厭詐嘛!”

她直起身,眼神誠摯:“還有兩位相助的事,我也不會忘記!以後有什麽事,只要我能夠做到,就盡管來找我!昭寧一定盡力!”

易逢突然開口:“你為何一個人前去魔女巢穴除魔?隨行的車馬侍從呢?姜承鈞不會讓你獨自涉險。”

姜昭寧不甚在意地聳了聳肩:

“我把他們扔在附近的一個小城鎮了。到了之後,我們發現這魔女分外謹慎,若是大批人馬出動圍剿,只會打草驚蛇,失了除魔良機。”

她放下杯子,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我就找了個借口,悄悄一個人溜出來,找她算賬!”

“有前途!”

池焰用力拍了拍她的肩,拍得小姑娘一個趔趄。

“我很欣賞你!膽大心細,不拘一格,比你爹強多了!”

她收回手,抱著胳膊,笑容裏帶著過來人的調侃:

“不過,你還得多練練。這次是運氣好,碰上我們也在裏面,下次可沒這麽好運氣了。獨闖魔窟這種事,還是得有萬全準備。”

“我明白的,多謝前輩提點。”

姜昭寧一拱手,神色認真。隨即,她眨了眨眼,話鋒一轉,眼中閃著好奇的光:

“所以……我回答了這麽多問題,可否也領教兩位前輩的大名?”

她看看池焰,又看看易逢:

“您二位有如此法力,一定是非凡的高人吧?不知是哪位隱世的前輩?”

“我們嘛——”池焰有些苦惱地拉長了音調,眼中閃過狡黠,“只怕說了名字,你就得和我們打得不死不休了。”

姜昭寧一拍胸脯,信誓旦旦:“絕對不會,您二位放心!我向來看人不聽傳言,您二位殺進魔王巢穴,本領高超為民除害,一定是好人無疑!”

“一位用冰,一位用火……配合如此默契,就算、就算是那魔尊池焰和天樞易逢真的站在我面前,我也敬您二位一聲‘前輩’!”

“了不得呀——你還真就猜對了!”

池焰大咧咧地指了指自己,“我,池焰。”

然後靠上易逢的肩膀,“她就是易逢前~輩~”

“噗——!”

旁邊傳來一聲悶響。

兩人轉頭看去,只見姜昭寧連人帶凳子,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正手忙腳亂地想要爬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見了鬼。

她費了老大勁才爬起來,扶著桌子站穩,腦袋上好像頂著無數個問號,表情震驚到扭曲。

她指著池焰,又指向易逢,手指都在抖:

“你、你的意思是……你們真的是池焰和易逢啊???”

聲音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

“不對啊,魔尊池焰不是……咳,自焚身亡了嗎?天樞易逢也在叛出仙界後徹底失蹤……”

池焰擺擺手:“哎呀這不重要,這些陳年舊賬說起來沒完。”

“這很重要啊——”

姜昭寧仰面朝天,像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嘴裏開始碎碎念,語速快得像爆豆子:

“魔尊不是自焚了嗎劍首大人不是失蹤了嗎你們倆為什麽在一起你們倆是什麽關系算了我已經知道你們是什麽關系了但你們怎麽成為這種關系的呢你們發生了什麽是不是有什麽驚天動地的過往還是說你們其實早就認識不對史書上沒寫啊難道都是假的……”

真不知道她是怎麽一口氣說這麽多話還不帶喘氣的。

池焰聽得頭暈,又忍不住笑起來。

這姑娘,真是姜承鈞那個老古板的女兒?性格差得也太遠了。

笑了幾聲,她挑眉看向姜昭寧,語氣裏帶著玩味:

“那你知道我們是誰,還不得生啖我們血肉啊?你爹可是把我們寫進仙界教科書裏,當反面典型批鬥了不知道多少年。”

“哎~~”

姜昭寧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

“書上是這麽教我們的沒錯。‘魔尊池焰,禍亂三界,罪孽深重’。‘劍首易逢,叛離仙界,與魔為伍’什麽什麽的……”

她擡起頭,眼神卻清澈得很:

“不過,我爹私底下也算告訴了我一些……嗯,不太一樣的隱情吧。說事情沒那麽簡單,史書是人寫的,總有立場。”

“所以,”她擦擦嘴,好奇地問,“你們接下來有什麽計劃?回……回魔界?還是去哪裏?”

“計劃?沒有!”

池焰突然從床上坐起,聲音清亮。

她掀開被子,跳到地板上。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重新註滿了生機。

“我們出去先玩個兩天再說!”她豪氣幹雲地一揮手。

“等等等等……去幹什麽?”姜昭寧大跌眼鏡。

易逢則已經默默站起,走到池焰身邊,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動作自然,像是做過千百遍。

“剛解決一場大事,差點把命搭進去,難道還要繃著根神經,立刻去想下一場劫難怎麽辦嗎?當然是先犒勞犒勞自己!”

池焰再自然不過地牽起了易逢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溫熱,指尖微涼,觸感熟悉而安心。

她拉著易逢就往門口走:

“我可聽說了,這附近市集特別多!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熱鬧得很!好不容易來一回南疆,當然要逛個盡興!”

“等等我——!”姜昭寧跌跌撞撞地跟上,池焰一把攬過她的肩。

天空分外湛藍,大雨洗凈了空氣中一切汙濁,市井煙火氣息充盈她們的鼻腔,風鈴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笑語聲在周圍沸嚷,舊日的仇怨,都隨著天空中那朵半明半暗的雲,飄向遠方。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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